宮內
第六十八章
禁軍將領打馬上前，領著將士們對著馬車行禮。
阿萊聽著馬車外，山呼千歲的聲音如浪潮一般，震撼人心。
身旁的赫連嘉安然不動，只在馬車內淡淡應了一聲：“將士辛苦，免禮。”
阿萊轉臉看赫連嘉，他的面色波瀾不驚，是一種慣居高位的人才能有的淡定。
這樣的殿下，讓她由衷敬畏，也莫名遙遠。
赫連嘉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首望向她。
這一轉頭，又是她熟悉的殿下了。
赫連嘉的狹長黑眸中蘊藏著淡淡寵溺，似乎完全忘記了外面站著成百上千的禁衛軍。他很自然地便將雙手圈在阿萊腰間，下巴擱向她的頸側：“回到洛京，阿萊開不開心？”
阿萊想了想，回答：“開心。”
為殿下開心。
赫連嘉眼中閃過笑意，抱緊了她：“那就好。”
洛京的形勢比想象中的複雜，赫連嘉前腳剛踏入洛京的城門，後腳便被召進了宮。隨行的女眷僕從們，則被一路護送入了東宮。
阿萊坐在車裡，只聽著外面由鬧轉靜，連人說話都輕聲細語起來。
隨著馬車搖晃兩下，停住，她下意識自己鑽出簾子，卻見外頭一水兒的宮女太監向她下拜。
“見過主子。”
看見她們身上那熟悉的淡黃宮裝，一瞬間，阿萊有些懵然。
她還沒適應過來，自己已經從行禮的宮婢，搖身一變成了受禮的貴人。
曾經遙不可及的，貴人的生活，又會是甚麼樣的呢？
甚麼也不用幹。
吃飯，喝水，幹甚麼都有人伺候著，眉頭一皺，連話都不用說，下面的人便很有眼色地遞上東西。每天日上三竿才醒，洗漱過後，便該用早膳。
阿萊現在的早膳，與之前不可同日而語。
光是各式的粥和小菜，便擺了滿滿一八仙桌。若不想喝粥，則還有各種麵點，水果，粉面可供選擇。午膳便更是豐盛，恨不得天南海北的飲食，皆有涉獵，只有想不到，沒有吃不到的。
——據說原本太子最不喜鋪張，日常用度崇尚少而精，但現在對阿萊，他倒是開了特例。既要精，又要多。好在阿萊跟殿下住的近，衣食用度皆從殿下的私庫走，這才沒有太惹人側目。
阿萊過了幾天吃了睡，睡了吃的養膘生活，正當她晚上吃的飽飽，準備就寢之時，赫連嘉來了。
這是回京以來，阿萊第一回見到赫連嘉。
伺候她的宮女輕聲提醒，阿萊從床上起身，剛想行禮，卻被一雙修長的手按住。
“不用。”
她抬眼，多日不見，殿下似乎變了一些。
赫連嘉剛從宮中歸來，著一件暗金雲紋繡蟒袍，行動間貴氣逼人。他鴉羽般的長髮被梳上頭頂加冠，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銳利的眉峰，這讓他的眉眼一改平日的淡漠，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鋒利。
見阿萊不說話，呆呆地望著他像傻了一般，赫連嘉眼中閃過促狹：“怎麼，多日不見，已經認不出我不成？”
“認得出，殿下怎麼樣，阿萊都能認的出。”
燭光裡，阿萊穿著褻衣，披散著頭髮，乖乖地坐在床上，眼睛又圓又亮，依然還是那個乾乾淨淨的小姑娘。
赫連嘉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臉蛋：“才幾天功夫，手感就變得更好了？”
阿萊一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殿下這是在變著法子在說她吃太多，養肥了呢。
阿萊打掉他的手，別開臉，有些生氣。
阿萊氣鼓鼓的樣子，更像一隻白生生的嫩包子了。
赫連嘉心情變好了些。
這些日子他忙著聯絡舊部，安定人心，雖然腳不沾地，但朝中沒有再起甚麼么蛾子，後宮那些有子的妃嬪們也在他的震懾下，噤若寒蟬。
只有皇帝的身體，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赫連嘉對此，心中複雜。父子連心，赫連嘉不可能對一個兩鬢花白的老父親毫無感慨，但君王父子間的隔閡，又豈是一點血緣可以疏通的。
在親人那裡得不到的親密，赫連嘉如今也不再遺憾了。
他有了阿萊。
赫連嘉洗漱完，非常順理成章地在阿萊這裡睡下。
他幾乎是沾枕便感到了無邊的睏意，只是還記掛著，和阿萊說話。
阿萊這些天憋了一肚子的話，想和人分享，只是東宮的太監宮女們都太謹慎了，不論她說甚麼，他們都只有附和的份，實在沒意思。
見到殿下，她終於可以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赫連嘉平躺在床上，聽阿萊點評自己這些日子吃到的每一道菜，嘴角揚起。雖然兩個人挨在一起，但他心裡總還嫌不夠似的，想了想，翻身把阿萊整個人抱在懷裡。
阿萊說了半天，卻聽身側沒了動靜，轉首一看，殿下已經睡著了。
赫連嘉的睡顏真是怎麼都看不膩。燭光下他的面板像白玉，觸感溫潤，絲絲縷縷的長髮掉落在他長長的睫毛旁，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此時的殿下像一個小嬰兒。
阿萊不忍心驚擾他，輕手輕腳縮在他懷裡睡了。只是本來，她還想問問，之後她能不能常見到殿下。
算了，明早再問吧。
阿萊湊在赫連嘉頸側，深深嗅了一口好聞的松木香，不知不覺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阿萊醒來。□□的日光從未合攏的帳子外，輕盈地流進床內，阿萊發現今日竟然比平時醒得早。
只是身側已經空空如也。
問了婢女才知道，赫連嘉天沒亮就起床，早早趕到勤政殿去了。
阿萊點點頭，說想自己動手做早膳。
沒想到宮婢說：“主子，這不合規矩。況且您現在金貴起來了，哪兒能下灶房這種腌臢地方，殿下知道了，事後一定會治我們的罪。”
阿萊便不好意思再提了，一個人坐在偌大的桌前用完早膳後，想去找阿花。
還是那宮婢說：“殿下吩咐過，我們得照顧好您。況且您是殿下的女人，為免是非，最好不要出這個院子。”
阿萊聽完有些委屈：“可明明殿下說過，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
宮婢說：“對，只要不出這個院子，您想做甚麼都可以。”
僵持一會兒，在阿萊的堅持下，宮婢還是妥協了一步，答應將阿花帶來見她。
午膳過後，阿花來了。院子裡頭一回而有了快活的聲音：“阿萊，幾天不見，我都想死你啦。”
兩人親親熱熱地抱在一起，一旁的宮婢來不及阻止，只能幹瞪著。
這也太沒規矩了。阿萊從她眼中讀出了這一句。
但她選擇無視了她，繼續與阿花開開心心地說笑。
阿花這些日子過的挺舒心，她回來後，調到一個活計輕省的地方，人少，是非也少。阿花就等著自己的年紀一到，就帶著這些日子攢下的錢，出宮過小日子去了。
阿萊望著阿花，這原本是她們倆的願望，可現在，實現的人只剩下了阿花一個。
阿花道：“你說甚麼喪氣話呢？你現在當上娘娘啦，天天都有人伺候著，吃香喝辣，殿下心裡也有你，這輩子還有甚麼需要擔心的？”
阿萊想了想，確實，自己不用擔心吃喝，生活都有人照顧著，沒有任何需要操心事情。平心而論，她也挑不出甚麼毛病。
“我見你，臉圓了些，整個人都顯得富貴了，就是有些沒精打采的。”阿花道，“阿萊，你有甚麼煩心事，都能跟我說說。咱們可是最好的朋友。”
阿萊的嘴開啟又合攏，反覆數次，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她也不知道，為甚麼她一點兒也開心不起來。現在一切都和遼州的時候不一樣，殿下回歸了自己本來的模樣，也把她養的無憂無慮，可為甚麼阿萊心裡，卻像缺了一塊似的空落落。
她想要的不是這樣。
可她到底想要怎樣，阿萊自己也難以描述。
好在阿花在，阿萊沒有被這個問題困擾太久，阿萊留她一塊兒用了晚膳，直到宮婢已經提醒數次了，阿萊才與阿花不捨告別。
阿花不能留宿這裡。就是一起用晚膳，也已脫離規矩太多。
宮婢說到後來，語氣已轉埋怨：“我們盡心盡力伺候您，您也稍微讓我們好做一些。主子您之前當宮女的時候，沒在貴人面前侍奉過，怕是不瞭解這東宮裡的規矩，我們既然提醒了，您就聽著，行不行？”
阿萊默默不語聽著，轉過頭：“我確實不知道東宮的規矩，那我想問問，侍奉主子的第一要義是甚麼？”
宮婢道：“……大約是遵從。”
阿萊說：“那你‘遵從’了嗎？”
宮婢不說話了。
阿萊靜靜地望著她，表情無喜無怒，黑溜溜的圓眼睛一旦沉靜下來，莫名有了些城府般的威嚴：“你如果再忤逆我的話，我就叫殿下，換了你。”
阿萊只是脾氣好，才不是任人捏圓搓扁的軟包子呢。阿花在這兒的時候，這個宮婢一直在旁邊用嫌棄的眼光看著她，阿萊已經生氣很久了。
阿萊知道，就因她只是個曾經也只是個低微的宮女而已，這才引起這些人心底的忿忿不平。若自己是個有家世的小姐，這些人一定不敢在她面前，表現得這麼理直氣壯。
阿萊靜靜嘆了口氣。
赫連嘉今晚上，沒有回來。
阿萊孤零零躺在床上，聽著燭火嗶啵，心裡頭一次，升起了離開的念頭。
這念頭把她嚇了一跳。
阿萊翻了個身，卻怎麼的也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