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第六十五章
赫連嘉並不常想起過去的事。
在他看來，沉溺於過去於事無補，況且太子日理萬機，只要他一睜眼，就有無窮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也實在抽不出空來感懷過去。
趁這個機會，他終於回首一番，卻發現從小到大，他見識的刀光劍影，爾虞我詐不算少，敵人很多，仇人卻沒有。
在他還小，力量還不足的時候，被背叛，被利用的事常有，但赫連嘉沒恨過誰。
赫連嘉很早便發現，仇恨，會影響一個人的判斷和行動。一旦憤怒上身，頭腦便很容易被衝昏，做出一些損人損己的舉動。損人可以，損己，就不值當了。
所以他無論遇到何事，都向來冷靜，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礙事的傢伙出現，打倒便是，犯不著記恨一輩子。人的感情，多珍貴啊，用一點少一點，他不想浪費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
所以同理，他也沒真喜歡過誰。即使是自小養育過他的太皇太后，自小陪伴著他的內侍，要說他對他們有多麼深沉的情感，也說不上。
顧佳芮就更不可能了。
“顧佳芮對我而言，只是一箇舊識，兩人曾經有過交集，但算不上有情分。”
他這麼向阿萊說明的時候，阿萊圓溜溜的清澈雙眼中，不相信的神情明明白白。
“哦……原來如此，奴婢明白了。”
阿萊內心裡隱隱有個念頭。畢竟是自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兩人同在權力的中心長大，看的聽的學的，甚至信奉的東西都一樣，而那些，都是她從未接觸，也不可能瞭解的東西。
兩人生命裡的交集有那麼多，怎麼可能會毫無在意呢？
但再往深問，便不合適了。阿萊用力地點頭，生怕赫連嘉不相信她不相信似的，眼睛睜大，嘴唇翹起：“謝謝殿下對阿萊說這麼多，阿萊已經知道了，完全，懂了！”
撒謊。
赫連嘉皺眉，望著她。
他有私心。
如果一番自我剖白能夠讓阿萊更依戀他，他並不吝嗇與她促膝長談。但他似乎沒有達到想象中的效果。
是他說的還不夠仔細嗎？對赫連嘉來說，對著外人剖析自己是一件多麼難的事。這就好比把自己最柔軟的肚腹，毫無防備地露出來，同時將刀尖對準自己，刀柄遞給他人。
這太難了。
“你為甚麼不信？”赫連嘉不解。
“奴婢沒有不信。”阿萊苦惱於怎麼解釋，“奴婢只是覺得，方才殿下對我說的那些，非常有道理，只是奴婢感覺不到殿下開不開心，難不難過。”
在赫連嘉的講述中，好的壞的，美好的糟糕的情緒一概沒有，只有對當時情況的理性闡述。
有理有據，卻還是不真實。
阿萊一語中的。
赫連嘉愣了愣，鴉羽般的長睫一眨，半晌沒說話。
阿萊小心翼翼道：“殿下對顧小姐如此不在意，是不是因為她做過甚麼，讓殿下討厭的事情呢？”
阿萊向來有種小動物般的直覺，敏感地察覺到了赫連嘉話語背後的暗影。
出於對殿下的愛護，她問出的話雖然聽起來像挑撥離間，但阿萊管不了這麼多了。
“我厭惡的事情？”赫連嘉撐著頭想了想。
倒也不是沒有。
只是那些，少年時覺得氣憤難忍，如今想來，不過是人的私心作祟罷了。
誰都有私心。
只是為了安阿萊的心，他便嘗試著開了口：
“倒是有那麼兩回。”
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時候的赫連嘉，在太皇太后的威重期待下，還在為每天繁重的課業煩心，玩心總會忍不住冒頭的時候。
在赫連嘉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之後，從此他便再也不願想玩樂的事。所以，那是個很短的幼稚時期。
那時，小赫連嘉課業之餘，會忍不住看些神鬼志怪的閒書。一個對大千世界還充滿好奇的小孩子，被這類書吸引是很正常的事，即使是皇子，先生也沒有無端禁止的道理。
可太皇太后不許：“看這些天馬行空之書，難道太子以後要靠神鬼治國不成？”
太皇太后一言九鼎，從此這些書本在東宮便成了禁物，原本該偷偷都燒了的，但燒書的太監，見太子小小年紀被管教得喘不過氣，有些不忍心，不由留了一本給他。
赫連嘉把這唯一倖存的一本藏得很好，但有次不慎，被顧佳芮發現了。
赫連嘉由於身份處境特殊的原因，從小就被和其他皇子們隔離開，生活在只有太皇太后，太監宮女的一方小小天地。顧佳芮的出現，對於那時候的他來說，確實是個驚喜。
終於可以有人一起玩耍了。雖然小赫連嘉面上沒表現出來，但心裡確實是這麼想的。
他對顧佳芮很好，兩人同吃同睡，有了甚麼新鮮玩意，他第一時間一定給顧佳芮分享。當太皇太后告訴他，這個小女孩是他未來的妻子，兩個人以後要一起過一輩子的時候，他雖然不懂男女之情，但卻發自內心感到高興。
多好呀。有一個人陪在身邊。
從此身邊有了歡聲笑語，能填滿皇宮高聳空曠的屋樑；走在長長又寂靜的宮道時，也因為有了同伴而不再孤獨顫抖。
雖然長大後的赫連嘉不想承認，但曾經，他確實把顧佳芮當做自己人。
看閒書的事，他以為她不會說出去。他以為，顧佳芮作為他的同伴和“妻子”，兩人如此要好，她怎麼會忍心看他受罰。
他想錯了。
太皇太后很快就知道了這件事，怒不可遏。在她看來，這事並不簡單，暗示著太子小小年紀就敢於收買宮人，妄圖脫離她的控制，自行其是了。
於是太子被禁足，東宮從上到下被換了個遍。那位幫了小太子的太監，被拖到廣場上，活活杖斃。
赫連嘉被關在寢宮之時，顧佳芮來看過他。
赫連嘉問：“你為甚麼要告密？”
顧佳芮那時還不會掩飾，徑直回答：“殿下，我是為你好。父親說，太子妃，就是要時刻督促太子，給老祖宗分憂。殿下看那些書，老祖宗會不高興，而我不能讓老祖宗不高興。”
一瞬間，赫連嘉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直衝頭頂。
他本想說“你難道沒想過我會不高興嗎？”，但是他忍住了。腦中又蹦出一句，“你是不是怕老祖宗遷怒你，不讓你當太子妃？”，但最終不知為何，還是沒有問出來。
沉默半晌，他道：“孤知道了，你走吧。”
顧佳芮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
人都會吃一盞長一智，況且天資聰穎，心性靈秀的赫連嘉。他出來之後，對顧佳芮冷淡了一段時日，但很快，在太皇太后的有意撮合下，兩人又恢復了從前言笑晏晏的日子。
從那之後，赫連嘉便知道，身為太子，生來就是要忍受孤獨的。
既在萬仞之巔，他身邊，便站不下任何人。
……
……
“大致就是這樣。”赫連嘉道。
這件事，要說發生，也許只發生在赫連嘉心間。他以為他忘了，沒想到還是被阿萊問了出來。
他心裡很平靜，只是看見阿萊撇下的八字眉，微微癟著的小嘴，有些不自在：“你作甚這樣看著我？”
阿萊淚汪汪地望著他：“殿下，好可憐。”
赫連嘉：“……”
倒是新奇。這輩子，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他“可憐”。
“我哪裡可憐？”他渾不在意，嘴角噙著笑，湊近。
阿萊也說不清楚，這件事殿下講述得很平淡，但是不知為何，她聽得很難過。
特別特別難過。
她可以想象，也許這不過是殿下經歷過的冰山一角罷了。赫連嘉會告訴她的，只會是他遭遇過的背叛中，最不足輕重的一次。
殿下固然比她聰明瞭千百倍也不止，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會受傷。相反，也許正因他看的比誰都清楚，隨之而來的失望才會更加濃重。
面對雲淡風輕的殿下，阿萊只想抱住他。
於是她也真的這麼做了。
不是那種將腦袋擱在對方肩膀的，乖順的小鳥依人的倚抱，阿萊張開雙臂，一把將殿下摟在了懷裡。
一邊抱著，一邊輕拍他的後背，嘟囔道：“奴婢以後會陪在殿下身邊，不會讓殿下這麼孤單了。”
阿萊的懷抱很單薄，但是卻異常柔軟。她的力氣也是輕輕的，雙臂環繞著，彷彿被一朵雲籠罩。
赫連嘉一時沒說話。
被一個人抱在懷中，實在是太陌生的體驗。任他博覽群書，也想象不到，一個人的懷抱竟然可以溫暖至此。
好一會兒，赫連嘉才想起自己初始的目的：“這下，相信了？”
他對顧佳芮沒有想法，心裡只有她。
阿萊回答：“嗯，奴婢不會再問了。”
赫連嘉問：“那你方才的話，作不作數？”
“哪一句？”
“‘奴婢以後會陪在殿下身邊，不會讓殿下孤單’這句。”
這話被赫連嘉用一種淡淡的語氣複述出來時，阿萊羞得想躲到床下去。
一再被逼問，她才點點頭：“奴婢說的都是真的。”
赫連嘉滿意了。
他從阿萊的懷裡直起身，伸手，修長指尖描摹過她的眉眼，鼻尖，嘴唇。
“給我。”
“甚麼？”
“把你的一切，都給我。”
男人的嗓音低啞，還沒等阿萊反應，便欺身上前。
天旋地轉。
阿萊的後背貼上柔軟的被褥。
“你不是說，想與我生個孩子？”赫連嘉眼簾低垂，唇角含笑，在她耳邊輕輕吹氣，“今日，我便來教你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