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險
第六十二章
阿萊醒來的時候,正值天光大亮。
映入眼簾的是山水模樣的青絹帳頂,暗香繚繞,四周寂寂無聲。
她轉過頭,身邊明顯是有人睡過的樣子,枕頭上浮著淺淺的凹痕。剎那間,昨晚的記憶奔流湧上,阿萊一愣,騰地紅了臉。
她,她竟然……
和殿下那個了!
回憶破碎不堪,但她依舊能從那些曖昧的暈影中,捕捉到確切的訊息——她對著殿下,脫下了褲子。
阿萊猛然摸上自己的小腹,還是一如既往的平坦,柔軟。只是經過昨晚,她的肚子裡,可能已經有娃娃了?
阿萊呆住了。
心臟跳動的極快,她竟然分辨不出那其中的意味。為殿下生個孩子,這原本也是自己已經做下的決定,對此阿萊並未有牴觸。
只是……有甚麼不對。
在她心裡,也許設想的並不是這樣。
昨晚極盡纏綿,一早醒來,身邊無人,冷冷清清。
為甚麼,會有些失落呢?
阿萊在床上呆坐一會兒,突然床簾外,有腳步聲漸漸接近。
她一驚,下意識鑽進被子裡。那人影行至帳前,是個女人。她沒有冒然掀開簾子,只是站在帳外道:“夫人,可是要起?”
夫人?
阿萊一愣,沒回話。
那人等了一會兒,見阿萊未有回答,又接著道:“夫人不用緊張,小的是奉殿下之命,特在此伺候夫人的大夫,敢問夫人現在感覺如何?身上可有何處不適?”
阿萊說:“沒有……我,我挺好的。”
誰知女大夫聽了她的話,並未離開,而是接著請求給她診脈。待大夫診過,確認她現在沒事之後,又有一隊侍女,從門外魚貫而入。
“給夫人請安。”這些不認識的人,在她面前蹲成一排,款款行禮。
阿萊還沒有鬧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侍女們便上前來,溫柔地將她從床上扶起,開始洗漱,梳頭,裝扮。
“你們是殿下派來的嗎?這是要幹甚麼?”
面對阿萊的發問,這些人就好像沒聽懂似的,只是微笑點頭,手上的動作卻不停。
阿萊想再找那個女大夫,卻發現不知何時,她已經不見了。
接下來的時間,阿萊覺得自己彷彿一個任人打扮的布娃娃,描眉畫眼,穿金戴銀,就這樣被套上了毫不習慣的一層精緻華麗的外殼。
梳頭的時候,身後的侍女悄聲問她:“夫人可有喜歡的髮髻?”
阿萊說不出來,只道原來的髮辮就很好。
那侍女笑道:“夫人說笑,如今夫人跟了殿下,怎麼還綰丫鬟的髮髻,說出去,豈不貽笑大方?”
說著,便將阿萊的劉海兒梳上去,露出光潔白皙的額頭,細細在腦後綰了一個婦人髻。
平日裡,阿萊一向打扮得稚態,讓人總把她當做小姑娘,但一旦被人梳上婦人的髮髻,往成熟裡打扮,眾人才猛然驚覺,這位,其實也是個美人坯子。
“夫人真是好顏色……”侍女們在背後讚歎道。只見阿萊臉上敷了細細一層白粉,眉毛也被修得彎彎,稱得上是芙蓉如面柳如眉。轉頭間,圓圓的貓兒眼中眼波流轉,整個人就像春日枝頭,將熟未熟的蜜桃,顏色鮮嫩,引人摘取。
在眾人嘴甜的誇讚中,阿萊本人卻沒有一點兒歡喜勁頭,她只覺得很不對勁。
這些人,真的都是殿下派來的嗎?
“夫人,請跟我們走罷。”侍女中打頭的對她道,恭敬卻又不留餘地,“別讓人久等了。”
她話語中的“人”字指代不清,而阿萊心中正好掛念著赫連嘉,故而沒有多想,便以為是殿下在等她。
待那些侍女,將她引到那位等待著的人面前,阿萊有少許吃驚。
“顧……顧小姐?”
顧佳芮優雅側身,抿了一口茶,微微一笑。
她今日的打扮倒是鮮亮,一身嫩黃衣裙外套紗袍,渾身竟然一點珠光寶氣也無,只發間別了一隻含苞待放的白玉蘭,映襯著耳下搖曳的璨璨珍珠,襯得人氣質高貴又清華。
見到阿萊的眼神,顧佳芮笑笑:“見到我,失望了嗎?殿下一會兒就來,你大可不必著急。”
她的語氣,神情,與之前的親切,大相徑庭,若不是長的一模一樣,阿萊簡直以為這是另一個人了。
而顧佳芮見到大變樣的阿萊,重重金銀珠寶的裝飾下,她整個人的光輝也沒有被壓下去,眼神依舊清澈,乾淨,看不見一絲陰霾,根本不像一個乍然被抬舉起來的卑微婢女該有的樣子。
她心裡不由暗暗咬牙,面上卻不動聲色,眼睛一紅,抹起眼淚來:“阿萊,我真是看錯你了!枉我真心待你,把你當姐妹看,你呢?你怎麼報答我的?轉眼就爬上了殿下的床,若不是我早早遣人去接你,給你遮掩,這事就人盡皆知了!流放期間寵幸婢女,你讓殿下的面子往哪兒擱?”
阿萊被她連珠炮似的指責擊中,腦中一懵。
她,爬殿下的床?
怎麼好像從顧小姐嘴裡的跑出來的話,她竟然一句都聽不懂呢。
顧佳芮在那裡哭了一番,周圍的侍女紛紛上前安慰她,所有人都用譴責的眼光望著阿萊。有一瞬間,阿萊都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個處心積慮,向上爬的小賤婢了。
沒等阿萊回話,顧佳芮自己便擦乾了眼淚:“罷了,既然木已成舟,我也不與你計較這麼多。好歹與你姐妹一場,我倒也不忍看你沒名沒分地被拋棄,這才讓侍女給你打扮了,送過來,幫你向殿下要一個名分。”
顧佳芮本以為自己這樣設下陷阱,先抑後揚,就能把阿萊收拾得服服帖帖,從此聽命於自己,這樣,即便阿萊日後得寵,也能夠輕易控制她。只是她沒想到,阿萊聽了她的話,只是一直沉默,半點回應也無。
顧佳芮不禁有些焦躁。而她身邊的婢女看了出來,不由為主子幫腔道:“小姐好意,你可不要給臉不要臉!以後在東宮,你一個小小的婢妾,如果沒有太子妃在背後撐腰,恐怕一口就要被別人吞了去。大好前途,得靠自己掙才是,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阿萊本來一直聽著不吭聲,聽到此終於道:“多謝顧小姐的好意,但我並不需要。”
她原本便沒有做妾的打算,就算為殿下生孩子,也只是發自本心,並無他圖。
然而這話在顧佳芮的耳中,卻變成了阿萊藉此要挾,不願借坡下驢的鐵證。她原本強自壓抑在內心的怒火終於蓬勃而起,冷冷一笑道:“怎麼,你一介小小婢女,還敢在我面前擺臉?”
說完,顧佳芮給了下面人一個眼色,侍女們一擁而上,將阿萊按在地下。
“太子喜歡你,你就得給我好好侍奉他才是。只是,一個賤婢而已,為皇家開枝散葉的任務,還落不到你頭上。”顧佳芮冷酷地抬抬手,一個老媽子端著碗漆黑的藥汁走了上來,蹲在阿萊面前。
“這是甚麼?”
阿萊掙脫不得,睜大了眼睛。她的鼻間已經能夠嗅到,那碗裡蔓延而出的苦澀氣味。
“讓你無法生育的藥。”
說著,碗沿已經湊到了阿萊的嘴邊。那老媽子力氣莽撞,將那藥使勁兒往阿萊嘴裡塞,磕得阿萊的牙齒生疼。
“我不……”
阿萊真的恐懼起來。
她肚子裡,還有殿下的小娃娃呢!
阿萊開始鉚足了力氣掙扎,險些掀翻了藥碗。
顧佳芮見阿萊不服輸的眼神,更為惱火,這下她也完全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偽裝,完全暴露出她本來的猙獰面目。
“不聽話是吧?給我把她綁起來,往死裡灌!”顧佳芮氣急敗壞道。
阿萊臉上被扇了兩巴掌,整個腦袋嗡嗡作響,卻還是咬緊了牙關,堅決不讓那酸苦的藥汁進入口中。
臉上被打的地方,很快紅腫發疼,火辣辣的感覺加上屈辱,讓阿萊的眼中盈滿了淚水。
好疼,好疼。
她似乎已經很久,不曾受過這樣的對待了。
和殿下在一起的日子,她漸漸已經習慣了被人愛護和尊重的感覺,她可以一直只做阿萊,忘記曾經的傷口,天真又快樂。可在別人面前,阿萊恍然發覺,她卻還是那個任人踐踏的小婢女。
殿下,殿下在哪裡呢?
阿萊咬牙躲過老媽子揮來的又一巴掌,反過來見機,狠狠咬了她一口。
“唉喲!”老媽子捂著手大聲叫喚,“這賤丫頭,屬狗的不成!”
“真是……真是廢物,”面對老媽子血淋淋的手,顧佳芮厭惡地別開眼,“這麼多人,連個小賤婢都壓制不住!來人啊,叫侍衛來!我就不信,這小賤婢還能翻了天去。”
“我不會做妾!”趁著老媽子吃痛捂手,阿萊終於得了空,大聲對著顧佳芮道,“你說的都是錯的!我從來沒有勾引殿下來上位的想法,阿萊喜歡殿下,只會想著他好,才不會利用他呢!跟你不一樣!”
一語中的。
顧佳芮愣了愣,一張臉又青轉白又轉青。她垂在身側的手漸漸顫抖起來,阿萊口中的“利用”,不知怎的觸到了她內心的一角。
顧佳芮沉默了一會兒,滿腔怒火好似從紅焰漸漸變青,冷冷又陰鬱地浮動著。
“你喜歡殿下?不過一個甚麼都不懂的婢女,竟然敢對千金之軀妄言‘喜歡’?”顧佳芮的眼神像蛇,陰冷地瞪著阿萊,“你,配嗎?”
阿萊是個遇強則強的性子,此時被欺負得狠了,反而豁出去了一般,暫時忘記了恐懼。她脖子一昂,剛想說,我配!就聽門外,突然響起一片雜亂的腳步聲。
“哐當!”門被從外面一腳踹開,一個皎潔如仙的身影,跨步而來。
是赫連嘉。
此時的他,臉色是驚人的鐵青,平日裡及其重視的優雅一掃而空,連踹門這種粗魯的動作,都做了出來。
他三步並做兩步,來到阿萊身邊。那些侍女們竟一時呆住,不知何去何從。
赫連嘉的聲音,無法形容的寒冷透骨——
“孤數一二三,不滾開者,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