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嬉
第五十一章
冰嬉大典在城外的蘇圖湖舉行。
氣候一如既往的乾冷,卻天朗氣清,無風無雲,正適合冰嬉。
此時,湖面上已經插上彩旗,懸掛彩燈,搭好綵棚,原本冷清蒼白的風景,驟然色彩繽紛起來,一派節日氣氛。赫連嘉的帳篷在前排最中,裡頭鋪上了厚厚的地毯,篝火燃燒,隔斷了所有寒意。
阿萊第一次見到冰嬉。表演者們穿著綵衣,腳踏冰刀,在冰面上翩翩起舞。舞步絲滑,輕盈,像游魚在水中肆意翺翔。
冰上的舞蹈已經夠震撼了,由大陳士兵與靺鞨人同場競技的冰上蹴鞠,則更加讓人激動不已。
只見冰上兩隊,穿梭滑行,戰況激烈,一名大陳士兵終於搶到球,兩腿發力,在冰上奮力奔跑。
“快快快,快跑!”
“小心,前面有人!”
……
“躲得好,進了!”
坐在赫連嘉下首的官員們,一掃往日的謹小慎微,歡呼不已。阿萊站在赫連嘉身後,看得痴迷,不時踮起腳尖,恨不得把眼珠子裝在場上。
赫連嘉察覺後,笑著抿口茶:“你若想看,就自己下去。在我後面跳來跳去,吵得很。”
阿萊驚覺失態,連忙紅著臉道歉。
赫連嘉知道小姑娘喜歡這些,不和她計較,叫王許過來,把阿萊換了下去。
阿萊覺得自己簡直是遇到了一個神仙主子。
她想起殿下,嘴角就禁不住上翹。如今阿萊已經完全記不得,最初的殿下是甚麼樣了。現在殿下在她心裡就是廟裡的菩薩,笑眯眯的,有求必應。
太幸福了,阿萊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甚麼,報答他。
阿萊剛到湖岸,就見大陳又進了一個球,她正高興,背後卻被人一拍。
阿萊回頭,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容姐姐?”
容飛月笑了笑:“多日未見,你倒還是這副無憂無慮的樣子。”
阿萊想了想,決定全當容飛月是在誇獎,點點頭:“都是殿下心善寬容的緣故。”
容飛月又被她噎住,本想發作,又硬生生忍下去,笑道:“阿萊,你個兒矮,站在這兒怎麼看?我知道一個地方,視野很好,離湖近且人少。你要不要來?”
阿萊本想拒絕,但容飛月指向一個臨湖的小山坡,人稍微少些,且能總覽全場。阿萊望一眼自己面前的人牆,還是跟著容飛月去了。
走在路上,容飛月對她說:“上回我弟弟前去拜訪,多謝你招待。他回家之後還向我感嘆,讓我跟你學。”
阿萊說:“那個做法很簡單的,姐姐不用學,一聽就明白。”
“是嗎。”容飛月突然笑了笑,“倒也不用,因為我把他罵了一通,他再也不敢再我面前提實蛋這兩個字。”
“你知不知道,我著實很討厭你。”
容飛月終於說出了這句話。她心懷惡意地,想看看阿萊會有甚麼反應。
阿萊微微睜了眼望她,有些驚訝,卻又很快恢復到微笑的表情:“原來是這樣啊。”
容飛月本來以為能看見阿萊哭鼻子,卻沒料到這樣的反應,她不由怒道:“你怎麼是這個態度!你早就知道不成?”
阿萊說:“我只是一直覺得容姐姐有點奇怪,你的眼睛和嘴巴,總是在說著相反的話。你的嘴巴說喜歡,可眼睛很嫌棄我。”
容飛月冷笑一聲:“那你怎麼不跟殿下說?憑你的受寵程度,殿下一定會立刻將我趕走。”
阿萊聽了,眨眨眼道:“可是,可是……容姐姐一直和我切磋廚藝,阿萊覺得很有意思。而且當初容姐姐把我割傷,後面也偷偷向我道歉了,不是嗎?”
容飛月瞪眼道:“甚麼……難道你那時候沒睡!”
“沒睡著。”阿萊彎了彎眼睛,“所以容姐姐趁我睡覺的時候,在床邊說你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作案的時候太緊張也沒檢查菜刀有無鏽跡,萬一破傷風,請求我做鬼也別找你的話,阿萊都聽到了。”
容飛月:“……”
容飛月確實曾經有一瞬間,感到愧疚。那時她和阿萊接觸過,知道這丫頭並不像顧氏口中說的狐貍精模樣,反倒性子敦厚,天真純善。
要陷害一個這樣的姑娘,容飛月總歸不是那麼舒坦。
所以後來她才總是在廚藝上找茬。阿萊的為人無可挑剔,能說嘴的,便只有她那一手上不得檯面的廚藝了。
同作為膳人,八大菜式精通,能一個人單挑宴席的容飛月,對上阿萊,當然不服氣。
可沒辦法。這吃飯,也是看人與人之間的緣法,阿萊天生就投了太子的緣,就算她端一碗白粥配鹹菜上去,恐怕赫連嘉也會覺得好吃。
“……所以我才討厭你。”容飛月恨恨地,突然停住腳步,“你真的不懷疑我要對你做甚麼?”
兩人現在正站在山坡頂端,阿萊發現這座小山坡,正面對著湖,而背面極其陡峭,底下是一片陰森又人煙罕至的針葉林。
阿萊想了想,問:“容姐姐要把我推下去嗎?”
容飛月道:“對。”
阿萊說:“那……你怎麼還不動手?”
容飛月:“閉嘴,這不是在醞釀嗎。”
阿萊不說話了,她靜悄悄地,一步步向後退。
容飛月還是沒能下定決心。讓她挑撥離間是一回事兒,真到要人命的地步了,她心裡也害怕的緊。
更何況她已經知道,赫連嘉有多看中這個小婢女。一旦出事,顧氏一定會將她推出來受死,自己撇的乾乾淨淨。可是如果抗命,自己和弟弟的前途,都將被徹底斷送,等於生不如死。
就在容飛月猶豫不已時,顧氏帶著人出現了。
幾個蒙面的健壯僕婦,攔在阿萊面前。
面對容飛月時,阿萊尚且不那麼緊張。她向來只憑敏銳的感覺行事,容飛月雖然兇巴巴的,但身上並沒有真正的殺意湧現,阿萊知道,容飛月不會真對她怎麼樣。
但面前的幾個人就不一樣了。
這幾個僕婦見她,就像在看一具屍體。而後面轎子上坐著的貴婦人,更加危險,眼神彷彿能把她燒成灰。
阿萊終心中一凜,就聽容飛月一改方才的惡聲惡氣,在身後怯怯道:“顧夫人……您,您怎麼來了。”
顧氏道:“容飛月,你還不下手?”
她在冰嬉上便密切注意著這邊的動向,將容飛月這個小賤人猶猶豫豫,縮頭縮尾的模樣看在眼裡,氣的咬牙切齒。
這些卑賤之人,一個個慣會違逆上意,偷奸耍滑,都該死!
顧氏再坐不住,只好親身趕來。
容飛月看一眼阿萊的背影,咬牙:”奴再怎麼卑賤,也是個清清白白的人,夫人讓我無緣無故地犯下殺孽,奴膽子小,實在……做不到。”
顧氏冷笑一聲,“‘人’?你賣身契都在我手裡呢,還敢妄言自己是個清白人?做奴才,就要有奴才的自覺,不聽話的奴才,也沒有活著的必要了。”說著,顧氏看向阿萊,“這話,同樣也說給你聽。”
阿萊抿著嘴道:“這位夫人,我都不認識你。活不活著,才不用聽你的呢。”
“賤婢!”顧氏被頂撞,怒上心頭:“不認識我?那也沒關係,你只要記住,你這不知好歹的賤婢,只要礙著太子妃和顧家的路,就是死路一條!”
太子妃?顧家?
阿萊好像有點明白了。
但是她的身體比腦子腦子反應的更快。就在顧氏下令,眾僕婦撲過來時,阿萊已經幾步奔了出去,順帶還拉上了容飛月。
阿萊著實力氣大,還跑的很快。
容飛月被她連拉帶拽,摔了好幾個跟頭,到後來幾乎被阿萊在雪地裡拖行。
她滿頭,滿臉,滿嘴的雪,眼睛都睜不開,還沒來得及感動,先被氣的要死:“你放下我吧!我自己跑!”
阿萊說:“不行,你跑得慢,要被她們抓住的。”
阿萊使足了勁兒,一路狂奔。但容飛月卻漸漸體力不支,兩人的速度,還是漸漸地慢了下來。
容飛月喊她:“你放手,誰要領你的情啊?你這樣,兩個人都逃不掉。”
阿萊不理她,還是固執地向前。可無論阿萊如何拼命,拖著一個人,還是讓她的體力流失得極快。
終於,僕婦還是追上了她們。阿萊和容飛月被各自按在雪地裡,動彈不得。顧氏冷笑著,命人綁著她們,丟進冰窟窿裡去。
阿萊望著容飛月,她的嘴被堵得嚴嚴實實,只能發出含糊的嗚嗚聲,眼中都是恐懼。
不能害怕。
阿萊對自己說。
只要堅持多一刻,殿下一定會來救自己的。
阿萊掙扎得厲害,就像一條在冰上活蹦亂跳的魚,一堆人圍著她忙活許久,才將將繫好繩索。
一個小姑娘,拉著一個人跑了那麼久,居然還有力氣掙扎。
“趕緊丟下去,別讓我再看到她。”
顧氏簡直被這個奴婢的頑強磨得沒了脾氣,被她整治過的奴婢,沒一個像阿萊這樣倔驢又能折騰的。
她慶幸阿萊還是個小姑娘,現在就要死在她手裡。不然,待這賤婢長大,一身又倔又磨人的勁兒,再加上太子的寵愛,怕是太子妃也消受不起。
阿萊拎到冰窟窿上了。腳下深藍無垠的水面,平靜無波,像一塊硬質的琉璃。
可她知道那不是琉璃,只要掉下去,就是冰冷的死無葬身之地。
阿萊,真想見到殿下呀。
顧氏還在一旁冷峭道:“你是不是還想著,就算死了,殿下也會為你報仇?真是痴心妄想。奴婢就是奴婢,和貓狗也沒甚麼兩樣。愛貓死了,再養一隻便是,給太子送貓的人那麼多,他又能記你多久?不過只是逗悶子用的玩物罷了。”
顧氏自己說的咬牙切齒,她想起自己丈夫最近又新養了幾隻“小貓”,還正在興頭上呢,她暫時不好動手。眼下,只能先拿面前這個開刀了。
阿萊回顧了自己的一生,覺得沒甚麼遺憾。她慶幸自己聽到殿下親口說喜愛她,有甚麼比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更加幸福的呢。
阿萊覺得自己已經攢夠了勇氣,去面對冰涼的深淵了。
就在她閉眼,感覺身體一輕的時候,一道箭光掠過她,將身後的僕婦扎穿在地。
“什……”顧氏的驚呼聲起,讓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接連而來的好幾支箭,刺穿了她身邊所有人。
顧氏掉下轎子,正要手腳並用地爬走。誰知抬頭一道刀光落下,精緻雍容的貴婦,霎時身首分離。
慘叫聲陣陣,一個男人的腳步聲接近。阿萊驚喜地打個滾,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殿下……”
隨後的話,停在了舌尖。
來的人,不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