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絲地瓜
第三十二章
“不行。”赫連嘉脫口而出。
話音剛落，他自己倒愣了一愣，又找補道：“這婢女年紀尚小，平日裡性子跳脫莽撞，怕攪了老師清淨，不若孤再尋覓一個，隔日便送往府上來。”
老人一聽，從鼻孔裡哼了一聲：“不過跟你要個小丫頭，怎的還推三阻四？行行行，君子不奪人所好，你借我幾日，總可以罷？”
“……恕難從命。”赫連嘉淡淡道。
老人被他這回答噎了個半死。
到底是誰有求於誰？！
赫連嘉的態度終於激怒了他，老人吹鬍子瞪眼：“你既不願，出山就免談，太子殿下另請高明去吧！”
說完，腦袋一別，竟將赫連嘉晾在一邊。
阿萊在一旁，看的著急。
她雖然不懂兩人之間到底有甚麼齟齬，但卻能感受到老人的態度對赫連嘉有多麼重要。
赫連嘉垂眸，起身：“老師既在氣頭上，那孤便改日再來。”
竟是也絲毫不讓的模樣。
阿萊卻見他微微抿緊的嘴唇。
殿下還是著惱了。
赫連嘉轉身，衣袖拂過阿萊的面頰：“走了。”
阿萊跟著走到門口，卻停下腳步，伸手，輕輕扯了扯赫連嘉的袖子。
赫連嘉回首，卻見小姑娘仰頭，一雙清凌凌的眼睛望著他：“殿下，要不還是將阿萊留下罷，奴婢想幫殿下的忙。”
“你想侍候一個又饞又邋遢的老頭子？”赫連嘉瞥了她一眼。
“只要能為殿下分憂，阿萊甚麼都願意。”阿萊衝他一笑，“而且只是借幾日，阿萊還要回殿下身邊來的。一想到此，我就不怕了。”
赫連嘉眨了眨纖長的眼睫，伸手將小姑娘的下巴抬起：“你想好了？給老頭子做飯，可不像在我身邊這麼輕鬆。”
阿萊信誓旦旦：“奴婢可以的。”
不知何時，老人出現在房門口，他異常不爽道：“聽見沒，她都說樂意了，你還在這擔心個甚麼？就三天，只要這姑娘給我做三天飯，我就答應你回洛京去，這交易如何？你可賺大發了。”
阿萊一聽，連忙搖了搖赫連嘉的衣袖，兩眼亮晶晶的。
殿下，只要做三天飯，他就同意幫您，很划算了！
赫連嘉簡直要被這個笨蛋氣死。
還真沒見過這麼實心眼的人。別人傻，最多被賣了幫著數錢，她倒好，自己被賣完了還要幫忙講價！
赫連嘉忍了又忍，終究還是在小姑娘晶亮的眼神裡敗下陣來。
走出門去，赫連嘉頓覺荒謬。
明明最後結果對自己最有利，可為何現在最不爽的人，反而是他？
……
阿萊就這樣在老人家裡暫住下來。
她本來有點怕生，但一想到自己在幫殿下的忙，頓時身上尷尬頓消，很快就湊上前去：“大人，您要吃點甚麼嗎？”
老人自赫連嘉走後便十分沉默，聞言輕慢地瞅她一眼：“甚麼大人不大人，老朽早就不做官了。吾名李衛，稱呼隨意。”
李衛。
任何對朝政有那麼一絲半點了解的人都知道，這個名字曾經有多麼輝煌。
大陳開國百年以來，連中三元者不過寥寥三人，也不知是否文曲星下凡，其中竟有兩人出自本朝。
李衛就是其中之一。
此人才高八斗，驚才絕豔，不僅讀書，連官場上的迎奉也得心應手，別人幾十年的功夫，他花幾年就升遷進了六部，不過多時便踹掉原頂頭上司，主理吏部。
再過兩年，入中書省，拜太子太傅，從此位極人臣，無人能擢其鋒。
這也是赫連嘉稱他為老師的緣故。
然而阿萊並不知道。
阿萊想了想，決定把他當做一個可敬的普通長輩：“李爺爺，您別再看那紅薯，都燒焦了，我給你重新做點東西好不好？”
聽見這聲“爺爺”，李衛抬起眼皮，夾了小姑娘一眼。
呵，有意思。
他慢吞吞道：“你還會做甚麼？我要甜的。”
阿萊放眼望去，這屋子可以稱得上家徒四壁，唯一能吃的，也就是牆角一堆紅薯。
於是她說：“李爺爺，您牙口如何？拔絲地瓜可能吃得？”
李衛說：“我牙好的很，你且做來。”
阿萊應了一聲，便往灶房去。
身後李衛問：“你往哪兒走？我家灶臺就在這。”
他指指面前燃燒著的那一堆火。
阿萊懵了一瞬，卻很快反應過來：“哦，好。”
她看了看那無遮無攔的一堆明火，回頭去外面找了幾塊高度相同的石頭，呈三角擺放，又找兩根上方有杈的樹枝，平行插在地上，中間橫一木棍，將鍋吊起來。
一個簡易的灶臺做好後，她開始削起紅薯。
李衛見她一個赫連嘉身邊的侍女，竟然會用野外的吊灶，還如此熟練，不由問道：“你怎知道這砌灶的法子？有人教過？”
阿萊說：“沒有，以前經常在外頭做飯，不知不覺就會了。”
“外頭……”李衛揪揪自己亂成一團的鬍子，眼睛裡精光乍現，“你露宿荒野過？”
阿萊抬起圓圓清澈的眼睛，坦然道：“入宮之前，我做過乞丐。”
李衛一頓。
他見這小婢女神態天真，一身精緻又不失可愛的打扮，知道這小姑娘定是被赫連嘉嬌養著，這才特意開口將她留下。
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嘛，最好套話了。
他卻沒想到阿萊看著懵懂，卻有些閱歷。
李衛道：“為何做乞丐？家裡遭災了？”
阿萊見鍋已經燒熱了，於是往裡倒入滿滿一大瓶油。
李衛見了心疼得很，阿萊卻說，殿下很快會送食材調料過來，不用擔心。
把油下鍋後，阿萊才回答李衛的問題：“爹爹要讓我嫁人，我不想，就逃出來了。”
李衛聽了這個緣由倒也沒多驚訝，這年頭逃婚的女子多了去了，但阿萊現在年紀不大，當年更小，這麼點大的人，能夠鼓起勇氣背井離鄉，獨自流浪，也怪讓人佩服。
於是他便不再問，只望著阿萊把切成塊狀的地瓜，裹上玉米粉倒進油鍋裡。
“滋啦啦——”
地瓜的表面驟然接觸到熱油，頓時一股油熱甜香洶湧升起。
油花在黃澄澄的地瓜塊周圍炸開，綻放出澱粉的焦香，地瓜塊在鍋中上下翻滾，阿萊等待了一會兒，用筷子戳戳，發現已經外脆內酥，連忙撈了起來。
李衛全程看著，不由嚥了咽口水。
他這每天把烤紅薯當成主食，都快吃吐了，可經阿萊這麼一炸，紅薯彷彿煥發了全新的味道，他不禁期待起來。
李衛往發癢的背上撓了撓，美食麵前，他突然覺得身上髒兮兮，不甚舒爽。
他起身去內室：“我去洗個澡，好了叫我。”
阿萊點點頭，把炸好的地瓜撈出控油後，她把鍋拿去刷乾淨，倒入清水燒開，接著往裡加糖。
糖味香甜，剛才滿屋子的地瓜焦香還未散去，又加上甜香，阿萊望著鍋中咕嚕嚕的糖水，自己也不禁舔了舔嘴唇。
就在想吃的當口，她突然想起殿下。
對啊，自己留在這兒了，赫連嘉的晚膳可怎麼辦。
殿下，有沒有好好用飯呢？
阿萊一想起這事，不由走神，等突然驚醒之時，鍋中的糖水已經燒乾至薄薄一層。
她趕忙將地瓜塊倒進去，快速翻炒幾下。
熬出來的糖漿粘稠又拉絲，裹在金黃地瓜上，塊塊分明，晶瑩剔透。
阿萊將一小半盛出，裝進食盒。
李衛洗完出來，一盤甜香熱燙的拔絲地瓜，剛好出鍋。
他頓時兩眼發光，伸手便夾了一塊往嘴裡塞。
“……燙！”
阿萊連忙遞上一碗清水。
拔絲地瓜剛出鍋時必然燙嘴，所以一般會準備一碗涼水，將熱燙的地瓜放在裡面涮一涮，如此既可降溫，又能將拉絲冷卻掰斷，恰好入口。
李衛不顧舌尖疼痛，還是將一塊甜絲絲的地瓜放進口裡。入口的一剎那，純粹的焦甜在口中化開，外面一層薄薄的糖衣一咬既碎，露出底下綿軟溫膩的地瓜芯。
甜，甜，還是甜。
地瓜的甜，溫軟中帶香，混著外層香甜的焦糖，甜味的溫和與激烈互相交融，中和，既不平淡，也不膩味。
李衛一氣吃了好幾塊，差點把自己給噎著。
他最愛甜食，從前上朝的時候，下官都知道李大人的朝服下，必然綁著一個糖袋子。可自從被攆到這地方來，他吃過最甜的東西，也就只是烤紅薯了。
李衛吃爽了，看阿萊的眼神就慈愛起來，他揮揮手，示意阿萊坐下。
阿萊卻不，她抱著剛才盛出的食盒，想給赫連嘉送去。
李衛這下便有些不大開心：“說好侍候我三天，卻還想著那小子呢？”
阿萊把食盒繞去身後，抿了抿嘴：“我本來就是殿下的人。李爺爺的分量我已經留足了，剩下這些，我自己處理不行嗎？”
這小婢女，還怪忠心的。
李衛見她睜著那一雙黑白分明的圓眼睛，說著懵懂卻堅定的話，頓時領悟為何赫連嘉對她看的像眼珠子似的。
想起曾經那個多疑，敏感，心眼多的像蜂房的小少年，李衛不禁失笑。
這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他嘆口氣，接過阿萊手中的食盒，走到門前的雪地裡，揚聲道：“我知道那小子一定還留著人監視呢，你們倒也不用躲了，來個人把這食盒送回去。”
周圍白茫一片，寂寂無聲。
李衛說：“他身邊那小丫頭想著殿下，特意做的，你們看著辦吧。”
說完，便將食盒放在雪地裡，人回了屋。
阿萊問：“真的會有人來拿嗎？”
李衛又吃了一塊地瓜，含糊不清道：“待會兒你自己看。”
等過一會兒再朝屋外望時，果然那食盒已經消失不見。
阿萊覺得神奇，卻不知是李衛神奇，還是殿下神奇。
……
赫連嘉坐在他溫暖如春的榻上，聽著暗衛彙報。
在洛京時，暗衛本來都是黑衣，到了這地方後，因為冰天雪地的緣故，便統一換成了白衣。
所以一個包的嚴嚴實實的白衣人，半跪在赫連嘉身前，一五一十道：
“李大人說要吃甜的。”
“李大人和阿萊小姐相談甚歡。”
“阿萊小姐給李大人做了拔絲地瓜。李大人中途去洗了個澡。”
赫連嘉聽著，手裡握著一枚白子，半天都沒能落下去。
“還有呢？”
他的語氣已經非常不妙。
這小丫頭，原來給誰做飯都能興高采烈的？
“還有……”那白衣人頓了頓，“就在剛才，阿萊小姐給殿下捎了東西。”
赫連嘉赫然轉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