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家宴席
第二十一章
到後來,赫連嘉承認自己就是故意的。
阿萊的心思怎麼騙的過他。
他吃前幾個,阿萊還堪稱平靜,等到大半的山楂都沒了的時候,阿萊的表情可就有趣了。
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呀眨,裡面裝滿了對糖葫蘆的渴望。
剩下最後一個,赫連嘉特意停頓了一下,只見阿萊抿了抿唇,露出十分期待的模樣。
赫連嘉想了想,還是將最後一個吃掉。
他不喜歡酸的,山楂入口對他簡直是一種折磨。可是莫名的,他就是想看看阿萊會有甚麼反應。
阿萊果然一副天都要塌了的表情。
殿下明明不是很喜歡的樣子,為甚麼一口一個,把糖葫蘆都消滅了?
赫連嘉伸出戴了手套的右手,摸摸她的腦袋:“味道不錯。”
阿萊耷拉著眉頭,卻又朝他笑。
明明自己沒吃到,卻還是因為他稱讚說好吃,而真心感到高興。
見著小姑娘的模樣,赫連嘉想,下次乾脆叫陳川到老翁家裡去,扛一杆子回來,她想吃多少吃多少。
也當做他捉弄她的補償。
……
換馬之後,馬車繼續前行,很快,烏家堡的大門就出現在道路前方。
阿萊撩開車簾往外一看,烏家堡果然名副其實,一座在冰雪中蟄伏的營寨,建築與外牆都由石頭砌成,堅固無比。
阿萊跟在赫連嘉身後,一路好奇地打量著。
烏家確實豪富。
很難想象這家人在幾年前,還只是在山裡打獵為生的獵戶部族,如今卻能夠築起有模有樣的院落,使喚的各色傭人穿梭其間,見著人來了,紛紛沉默避讓。
烏雄還是操著那大嗓門,十分熱情地對赫連嘉一行噓寒問暖。他身後的一眾烏家人,也紛紛隨著他跟赫連嘉見禮。
烏家人不論男女,一水兒的大臉盤大高個,穿著齊整,尤其愛穿貂戴金飾。
阿萊跟在赫連嘉身後,感到有幾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轉過頭去,果然發現烏金花站在烏家眾人之間,不滿地瞪視著她。
阿萊才不要理她,正打算跟著赫連嘉一起離開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竊竊私語。
“大丫,這就是那個跟在太子身邊的賤丫頭嗎?打扮的還挺像樣!”
“甚麼呀,一個小奴婢,哪兒比得過咱家大丫!也不知道太子到底看上她啥,咋都帶到咱家來了?”
“就是,大丫你放心,等會宴席上咱肯定不讓那丫頭礙事,給你整個驚豔亮相,讓太子一眼就看中兒你!”
隨著漸漸走遠,之後的話語阿萊便也沒有聽清。
知道烏金花還憋著招呢,阿萊不由皺起小眉毛,貼著赫連嘉更近了些。
赫連嘉正和烏雄說話,感到身後小姑娘一直往自己後背靠近,還以為她餓了,轉頭對烏雄道:“今日便到這裡,我也有些乏了,不如……”
烏雄見赫連嘉一直興致不高,本就心下惴惴,見此連忙道:“倒是我欠考慮了,合該早些用膳才是,家裡早已備好宴席接風,請殿下隨我來。”
他帶著赫連嘉往前走,一邊自誇道:“殿下這回嚐嚐我家廚子做的飯,那味道,中原可不曾有!”
聽罷,赫連嘉還沒甚麼反應,倒是阿萊從殿下身後探出一個頭來,頗有些期待。
“……”
赫連嘉淡淡斜瞥她一眼。
那小腦袋一滯,便又嗖的縮了回去。
赫連嘉像甚麼都沒發生似的,對烏雄一點頭:“家主有心了。”
烏雄尷尬“哈哈”兩聲,心裡卻在想,赫連嘉和這婢女,兩人看起來倒親暱。
自家女兒想嫁他,倒是有些麻煩了啊。
晚宴設在烏家最大的正廳,大是夠大了,屋內的裝飾卻還是有些不倫不類。
烏家乍富,用了不少貴重玩意兒,花瓶,盆景,屏風一個不少,擺放卻不成章法,赫連嘉見到一個半人高的花瓶,先不說被用來插大蔥,這麼高的花瓶,竟然被擱在桌上,就……挺令人費解。
更別說四面牆上,還掛有烏家以前打獵時的的戰利品,甚麼鹿角,虎牙,熊皮……
赫連嘉用了極大的毅力才沒讓自己掉頭就走。
阿萊倒是挺新鮮,看見牆上那張威武的黑熊皮,伸手撓了撓,還十分沒見識地感嘆:“殿下,這隻熊好壯……想來熊掌也定然肥厚。”
赫連嘉:“……”
今日的宴席略有出乎赫連嘉的預料。
他看烏家這深山老林裡野味還沒褪去的樣兒,還以為等會兒上來的定是甚麼野豬肉,烤狍子,沒想到隨著僕人們流水般地將晚膳端上,他驚訝地發現這些菜式雖未曾見過,但卻頗為精緻。
首先端上來的是一個大圓盤,其間被分成九格,每格中間都盛著一種顏色的醃菜,赤橙黃綠,琳琅滿目。
再上來的,便是各式涼拌蔬菜,涼拌海鮮,無一例外都做的色彩繽紛,連醬汁都格外赤紅。
還有黃澄澄的煎餅,這餅和中原的做法確實有些不同,是將餡料直接混在麵漿裡,直接攤在鍋裡油煎而成,令人一眼便能看出,裡頭加了韭菜,蝦仁等食材,倒是稀奇。
烏家竟然養著做異國料理的膳人……
赫連嘉垂眸,嘴角笑意一閃而過。
阿萊站在離赫連嘉幾步遠的後頭,看得目不轉睛。
特別是瞅見一道菜,是用海苔包成的飯卷,白嫩嫩的米飯中間赤橙黃綠,煞是好看,她想知道里面就究竟有些甚麼,不由上前幾步,卻不意麵前突然擠進來好幾個人。
都是烏家的奴僕,低眉順目,一言不發卻又強勢地把阿萊向後一拉,幾個人牢牢把在赫連嘉與阿萊之間,一副準備侍膳的模樣。
阿萊有些懵,那些奴僕卻像一道沉默的牆,牢牢擋在她的面前。
就在此時,急促鼓點聲起,烏金花穿著金燦燦長裙,頭戴插著各色鳥翎的高帽,從屋門口轉著圈進來了。
阿萊:……
她好像有點明白烏金花的意圖了。
阿萊望著赫連嘉優雅端坐的背影,想上前去,手腕卻被人攥住,“殿下那邊有專門的奴婢侍奉,女使先去歇息如何?”
阿萊轉頭,見是一個陌生的烏家女人,大臉盤高個子,雖滿臉堆笑,手上力氣卻極大,掐著阿萊的手腕生疼。
“放開我。”阿萊終於有些不高興了。
另一頭,赫連嘉見到把自己掛成一棵金燦燦的大樹,頂上還插滿亂七八糟鳥毛的烏金花,正咧著嘴朝他笑,不由額角隱隱地抽動。
他用兩指輕輕按住眼皮,垂首緩了稍許,才微微側身道:“阿萊。”
沒人答應。
赫連嘉回頭,總跟在身後的小姑娘不見蹤影,幾個陌生的奴僕,正瑟縮又討好地望著他。
他緩慢地一眨眼,漠然轉了回去。
席上的烏家人,都滿臉喜氣洋洋,似乎並未發現有甚麼異常。宴席中間,清脆的鼓點越來越歡快,烏金花還在自顧自地笑著轉圈圈,望著他的眼神盛滿期待。
赫連嘉端坐的儀態依然優雅,卻“咯嗒”一聲,將筷子擱在了桌上。
……
洛京,顧府。
顧家家主顧清輝自從卸任兵部尚書以來,一直閒賦在家,修身養性,不問世事。此時他一身道袍,正於書房中打坐。
雖然外人來看,他這一派超脫世俗之意,怕是不日就要飛昇也不可說。可顧清輝半闔著眼,一抖拂塵,心裡知道他這道人大概裝不了幾日了。
就在前幾天,遠在遼州的廢太子,給他來了一封信。
顧清輝想起那封信上的內容,心裡就暗暗後悔。
當初他腦袋一熱向赫連嘉提出退婚,確實有失急躁。
他喚來僕人:“叫大小姐不用再絕食了,這婚,退不了。”
僕人應聲而去,不一會兒,就聽門外傳來一聲清靈悅耳的女聲:“女兒冒然來訪,給父親請安。”
“進來吧。”
竹簾被一雙素手輕輕撩起,一位身姿輕盈的少女曼步而至。
她今年剛好十六,氣度端華,裝扮素雅,秀麗的面容一派寧靜,舉手投足間已經隱隱帶有宮廷貴婦的雍容氣派,任誰看了也要讚歎一句,這準太子妃的頭銜真真是實至名歸。
顧清輝見他這女兒,也十分滿意,噓寒問暖道:“這些天辛苦你了,咱們絕食雖是做給外人看的,但也比平常少食許多,你這之後可要好好補補身子。畢竟……你還是赫連嘉的太子妃。”
顧佳芮一愣,臉上猛然綻放出喜色:“真的嗎?殿下要回來了?”
“沒這麼快,但也是早晚的事。這次是爹爹太過著急,竟然沒發現太子還有後招,倒做了一件烏龍事……”顧清輝道,“上次爹爹讓你給太子寫的退婚信,咳咳,可能需要你之後再向殿下解釋解釋。”
顧佳芮微微一笑:“我明白。女兒與太子也算是青梅竹馬,瞭解他的脾性,這事爹爹莫要擔心,就交給女兒吧。”
顧清輝終於放下心來,連連摸著鬍鬚:“好好好,我放心。你哥哥不日也要去遼州一趟,太子那裡,咱們還是得讓他消消氣才是。”
“如此甚好。”顧佳芮笑道。
她轉首望向窗外,不知甚麼時候,厚重陰冷的雲層已薄了不少。
一片片晶瑩的雪花,打著旋兒從天上飄下來,落在窗外臘梅嫣紅的花瓣上。
“洛京,也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