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Chapter36 “無論外界的目光……
“北部教區基層教主因涉嫌非法濫用機械義體?、偽造醫療資料等十一項罪名被捕, 聯邦藥監局局長同日?被停職接受調查……”
螢幕上,一名身著?深色正裝的中年男人被兩名警務人員押送著?穿過記者圍成的通道,他的領帶歪斜, 臉上掛著?一層油汗, 低著?頭躲避閃光燈。
“相關?涉事工廠及公司現已查封……”
畫面切換,一座灰白色的廠房門?前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幾輛運輸車正在將成箱的裝置搬運出來。
時雲岫目光從螢幕上移開,落在窗外。
天氣逐漸回暖, 清風拂過,窗外的樹枝上, 能看到幾簇極小極淡的綠色芽點?。
她那日?拿到的證據,加上艾米等人對北部基層教主一直以來收集的各種線索, 聯邦行動署連月對涉事人員的調查……星火終連成燎原之?勢。
除了聯邦現任行政官任肅逃逸無果, 執行部門?已成功將其他為?首的相關?人員一網打盡。
忽然,有人敲門?。
時雲岫轉過頭, 臨時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年輕姑娘探進半邊身子。
“時醫生, 柳醫生讓我來喊你, 九床那位患者的晶片拆除工作已經準備好了。”
時雲岫點?了點?頭,站起身。
“好, 我馬上來。”
患者是一位六十多歲的退休教師, 兩個月前因為?嚴重的關?節損傷裝配了一條左腿的義體?。
麻醉生效後, 時雲岫站在手術檯前, 與其他醫護人員配合協作, 將那枚接駁晶片取出,更換。
手術結束後,她將那枚晶片放進透明的證物袋中, 標註日?期,記錄編號,由專人統一交送到聯邦物證科。
第二位患者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貨運司機,左臂是三?個月前在一家?私立診所裝配的。
晶片拆除後,義體?的基礎驅動系統與他的神經訊號徹底脫節,那隻?手臂垂在身側,完全不聽使?喚。
時雲岫垂眼看了會?,輕蹙起眉,對司機開口:
“抱歉,你的情?況比較複雜,拆除晶片後,暫時無法更換新義體?。”
他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僵硬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對她笑了笑。
“沒事的醫生,反正我本來就是個左撇子,沒這條胳膊之?前,也?活得好好的。”
她微微一怔,思索道:
“我先幫你記錄下來,後續有相關?方案後再聯絡你。”
“好嘞,謝謝您。”
做完兩臺手術後,已是中午時分。
時雲岫摘下手套,換下手術服,剛走至走廊,門?外的柳甜遞給她一杯水。
“辛苦啦。”
“謝謝你,你也?是。”
時雲岫嘴角漾開一道淺淺的弧度,接過水,跟柳甜一起往休息室方向走去。
柳甜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跟前幾天比起來,這兩天的工作量好多了。”
“嗯。”
這些天,她們依照官方聯邦行動署要求,為?近三?個月內更換過特定晶片的居民分批進行處理。
因為?被控制的事實會?引起居民恐慌,所以官方通告中,只?提到該批次義體?晶片會?讓人產生攻擊傾向。
不同的居民情?況各不相同,處理方案複雜。
有的只?需要拆除更換晶片,義體?本身還能正常使?用。
有的拆除晶片後義體?失去基礎功能,需要更換全新的配件。
少部分人的義體?神經接駁系統已經與軀體?深度耦合,強行拆除更換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只?能暫時拆除晶片,保留舊有失去功能的義體?,等待更穩妥的方案。
而?剛剛那位司機,就是第三?種情?況。
“前幾日?多虧你,”柳甜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不然我們根本轉不過來,那些患者一批一批地來,光是基礎篩查就排了兩天的隊。”
時雲岫輕輕搖了搖頭,“沒關?系,我不需要睡眠。”
現階段她也?無需再隱瞞自己仿身人的身份了。
柳甜轉過頭,眨了眨眼,露出一個略帶困惑的表情?:
“可是……我聽艾米說?,時醫生還是需要定期休息的。”
時雲岫一怔,抬起眼,對上女人清澈的杏眼。
“所以,”柳甜笑了一下,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下午時醫生先去休息吧,現在我和其他醫護人員應付得了。”
時雲岫想說?些甚麼,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你,柳甜。”
“好了好了,說?甚麼謝。”
柳甜彎了彎眼睛,半推著她一起走進休息室,在椅子上坐下。
陽光從半拉的百葉窗縫隙中漏進來,柳甜頓了頓,輕聲開口:
“時醫生,遲清衍博士的案子……是明天開庭吧?”
聞言,時雲岫握著?杯沿的指尖微微收緊,垂下長睫。
“……嗯。”
新任藥監局局長上任的第一天,就宣佈成立獨立審查小組,對遲清衍團隊的臨床試驗資料重新進行稽核,重新啟動藥物審批程序。
據新聞上報道,審查小組的初步結論傾向於認可該藥物的臨床安全性及有效性,正式的審查報告將在未來兩週內提交。
相關?案子的進展她一直在關?注,但背後涉及的利益網太過龐大,加上近日?發?生了太多的事,先是聯邦執政官任肅下臺逃脫,再到教會?主教洛斐爾死亡……遲清衍的案子被一再拖延,本應在一週前審理,卻又被推遲到明天。
所以她現在還不能跟遲清衍見面。
柳甜輕輕抱了抱她,聲音柔和篤定:
“放心,時醫生,關?於這個案子,證據確鑿,我相信法庭一定會給出最公正的判斷。”
她緩緩眨了下眼,“……嗯。”
柳甜這才放開她,站起身,笑盈盈地摸了摸她的烏髮?:
“時醫生有想好,下午要做甚麼嗎?”
時雲岫思索了會?,認真點?了點?頭。
“那就好。”柳甜滿意地將她看了又看,忽然聳拉下眉頭,“好了,我餓得不行,先去吃飯了。”
她頗為?不捨地轉身,提著?挎包走至門?口:
“那時醫生,明天見?”
“嗯,有情?況就聯絡我。”
“好——”
待柳甜走後,時雲岫也?收拾了下東西,剛走出醫療部門?走廊,便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艾米站在門?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風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面深色的高領毛衣。
她的長卷發?在初春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腰背筆直地站在臺階上,手裡夾著?一個細長的黑色文件夾,像是剛從甚麼地方趕過來。
看到她走出來,艾米彎了彎嘴角。
“甜心,忙完了?”
時雲岫走到她面前,點?點?頭。
“嗯,你怎麼……”
艾米笑著?偏了偏頭,“陪我逛逛?”
說?罷,女人轉過身,沿著?道路緩步向前走去。
時雲岫加快步伐,跟在她身側。
今天天氣很好,晴空萬里,微風輕和,攜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迎面拂來。
路邊的花壇裡,有幾株早春的花朵已經開了。
頭頂上方懸掛著?綵帶和氣球,在陽光下微微晃動。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新聞播報裡,那位臨時接任的行政官在鏡頭前宣??x?布了一系列改革措施:
重啟對義體?醫療行業的獨立監管、成立跨部門?調查組徹查腐敗、擬定仿生人權益保護草案初稿……
關?於這份草案,當前只?明確禁止再造與人類相似程度超過一定界限的擬真仿生人,其餘諸如兩方皆不得傷害、虐待另一方的有關?規定僅出現在補充條款中,但儘管如此,像這樣的定義太過模糊寬泛,在實踐中相當於空白。
涉及這方面的倫理道德太過複雜,而?平等這個詞又太過虛浮,因為?相較於仿身人,人類更加脆弱,所以律法自然偏向於人類,但仿身人同樣適用緊急避險、正當防衛等條款。
至少她曾經失手殺死霍索恩的案例,放到今天,她會?得到一定保護。
所以現如今,仿身人與人類處在一個尚且平衡的邊緣,但無論如何,這至少是個好的開始。
時雲岫收回視線,看向身側的女人,“我以為?你會?穿那身教袍。”
艾米聳了聳肩,“那個衣服不適合我。”
時雲岫微微歪了歪頭,目光上下打量了下,心想至少比洛斐爾合適。
走至街角,有一個賣花的小攤上,鐵皮桶裡插著?幾束新鮮的雛菊和洋桔梗,花瓣上還帶著?細小的水珠,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低頭修剪花枝,剪下來的葉子落在腳邊的紙板上。
艾米步伐一頓,走上前買了幾枝,遞給她。
時雲岫一怔,從她手中接過,微微低頭嗅了嗅,氣息淡雅乾淨。
“謝謝你。”
艾米揚起一個笑容,抱臂看著?她,“不客氣,就當是小小的慶祝?”
洛斐爾死亡後,北區基層教主被捕,而?艾米自然成為?了新一任預備教主,她現在要處理的事情?想必不少。
她忽然想到東部教區那座坍塌的教堂,看來艾米還得負責管理重建事宜……
時雲岫重新抬起頭,看向身側的她:
“艾米,你應該很忙,特意擠出時間,就只?是為?了跟我散步嗎?”
艾米步伐微微一頓,沉吟了會?,“其實我……還是擔心你。”
時雲岫不解重複道:“……擔心我?”
艾米斂下眸光,“嗯,雖然現任行政官任肅下臺,但我並不明白,擁有軍隊調兵權的她為?甚麼執著?於銷燬你。”
時雲岫若有所思,眼前再次浮現出那日?在教會?,跟艾米一起被聯邦士兵追捕的畫面。
“因為?我透過了移情?測試?”
據此,她的存在證明了聯邦濫殺人類無辜的事實,所以聯邦行政官想要銷燬她。
艾米搖了搖頭,神情?凝重,“可這是上一任行政官的事,透過移情?測試銷燬特憶人的專案早在七年前就已經被勒令中止。”
時雲岫微微眯起眼,逐漸明白了她的意思。
上一任行政官因為?這件事下臺,起初是因為?急於銷燬作為?罪證的她,後來持續不斷地對她進行追殺,尚且可以解釋為?失去權力的復仇,那麼這一任行政官又是為?甚麼……
艾米嘆了口氣,“總是,你還是多加小心。”
時雲岫認真點?點?頭。
她們穿過又一條街,在一座小教堂的噴泉前停下。
有幾隻?鴿子在臺階上踱步,灰藍色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絢爛的光澤,有人走過來,倒也?不躲,挪了幾步,繼續低頭啄食地面上不知誰撒下的麵包屑。
“關?於洛斐爾……”
仿生人少女頓下步伐,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開口:
“有關?我是他所創造的仿身人一事,在聯邦現有的情?報網裡被完全封鎖。”
她抬眼看向她,“我知道是你一直在暗中保護我。”
艾米微微抬了抬下巴,表示不置可否。
“關?於他的死亡……”仿生人少女垂下眼,斟酌了會?,“你就沒有甚麼想問我的嗎?”
微風拂起她柔軟的烏髮?,一雙紅眸一如初見時清澈見底。
聞言,艾米挑了挑眉,“一方面,我並不是很關?心。”
“另一方面,憑我對教主的瞭解,這一定是他自己選擇的。”
“所以不要太過介懷。”艾米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頂,“不然,教主的目的就達到了。”
仿生人少女微微歪了下頭,眼底劃過困惑,“……目的達到?”
艾米攤了攤手,往前走了兩步,“用死亡換一輩子的記憶……”
風嘩啦啦吹過,將她的尾音吹散在空氣中。
時雲岫沒聽清,偏了偏頭,“甚麼?”
艾米收回目光,搖了搖頭,轉身看向她:
“沒甚麼,對了,警署的人在清理他的實驗室時,發?現了克隆實驗儀器和相關?培養記錄。”
聞言,時雲岫眼底劃過愕然。
克隆……
原來這是洛斐爾能夠保持從她被創造出來時的相同面貌、出現在她面前的原因。
明明是人類,卻能夠給予她永恆的承諾。
“這是被聯邦法案嚴格禁止的。”
艾米點?點?頭,秋水般的眼眸一凜:
“當然,但教主已經死亡,也?無從追究。”
時雲岫眸光顫了顫,垂下眼睫,輕聲開口:
“直到現在,我仍看不明白他。”
艾米拍了拍她的肩膀,“沒關?系,我當了他這麼多年的下屬,也?看不明白。”
她低下身,寬慰道:
“怎麼說?呢,人類是種很複雜、很奇怪的生物。”
仿身人少女定定看著?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她想了會?,微微仰起頭,看著?她問道:
“那麼我現在,是不是也?變得奇怪起來了?”
艾米像是被戳到了甚麼笑點?,嘴角揚起好一會?。
“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
時雲岫緩慢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面前的女人又摸了摸她的頭髮?,放緩聲音,耐心道:
“無論外界的目光如何,至少你還是你。”
……
告別艾米後,時雲岫往車站方向走去。
今天早上柳甜問起她最想做的事時,她的第一反應是回到寧安鎮看看。
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層淡淡的橘粉色。
她買了車票,登上列車,坐在喜歡的靠窗座位上。
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光帶逐漸過渡到低矮的丘陵和開闊的田野,冬末春初的大地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灰褐色,露出嫩綠的底色。
列車到站後,天色徹底暗下來,為?小鎮蒙上一層模糊的黑。
時雲岫邁步走出站臺,剛走出一段路,便看到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正站在長椅旁,仰著?頭,望向上方。
頭頂的樹枝上,正卡著?一隻?紅色的氣球,氣球的繩子纏在枝椏間,隨著?晚風輕輕晃動。
她夠不到,踮著?腳尖試了幾次,指尖始終離那根繩子的末端還有一點?距離。
時雲岫走到那棵樹下,抬頭看了看氣球的位置,然後輕盈躍起,伸手探向枝椏間,解開纏繞的繩結,將那隻?紅色的氣球摘了下來。
她彎下腰,將繩子遞到小女孩面前。
氣球在她的手中輕輕晃了晃,表面映著?暖色的燈光。
小女孩看著?她,眼睛亮了亮,伸出手接過氣球,怯生生地說?了一句“謝謝姐姐”,然後抱著?氣球轉身跑開。
時雲岫眼底漾開一道漣漪,邁步朝熟悉的道路繼續走去。
倏然,一道陰影無聲落下。
有甚麼冰冷的東西觸上她的脖頸,時雲岫瞳孔驟縮。
下一瞬,她的指尖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雙腿失去了支撐的力氣,身體?向前傾倒。
一隻?手從她身後伸出來,穩穩地接住了她。
視野逐漸變得模糊,力量不斷流失。
在完全失去意識前,她看到一雙……藍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