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Chapter34 一星燭火
雪在林間落了一整夜, 清晨推開門的時候,整個天地都?白了。
積雪壓在松枝上,壓出一道道微微彎曲的弧度, 偶爾有風穿過樹林, 枝椏輕輕一顫,便抖落簌簌白塵。
小木屋頂上覆了一層厚厚的雪,屋簷下掛著一排細長的冰凌,在稀薄的晨光裡泛著透明的光澤。
遲清衍站在門口, 披著一件外套,神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毒素控制住之後, 身體的疲憊感漸漸褪去,傷口也在癒合, 雖然活動時還有些牽拉感, 但至少能自由活動了。
相較於?之前,這兩天他清醒的時間變長了許多, 特別?是今天, 早早就醒過來, 睜開眼, 便發?現木屋裡空空的,那?道身影不知所蹤。
遲清衍無端有些不安, 他朝林間那?條通往溪邊的小路望了一眼, 路上有一排新鮮的腳印, 向前延伸, 消失在松林的轉角處。
他在門框上靠了一會兒, 林間傳來腳步聲,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遲清衍抬起頭。
樹影晃動了一下,一株松樹後面探出一個身影。
仿生人少女穿著一件大了好幾號的灰白色外套, 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袖口挽了兩圈,露出半截細白的手腕。
她的頭髮?被雪氣洇得有些潮,幾縷碎髮?貼在額角,手裡提著一個用舊漁網兜臨時改成的袋子,鼓鼓囊囊的,還在滴水。
仿身人少女看到他站在門口,腳步明顯加快了些,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小跑著過來。
“遲清衍!”
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著氣,鼻尖被凍得泛紅,一雙紅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溢著少見的興奮神采。
遲清衍微微一怔,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她提起手裡的袋子,舉到他面前。
“你看,我今天抓到了好多魚。”
他垂下眼,只見袋子裡擠擠挨挨地躺著七八條巴掌大的魚,銀白色的鱗片在雪光中?泛著溼潤的光澤,魚鰓還在微微翕動。
仿身人少女微微仰著臉看著他,神情像一隻叼著獵物回來邀功的小動物,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純粹而鮮活。
遲清衍沒忍住輕輕彎了彎眼,伸手接過那?只還在滴水的袋子,另一隻手自然揉了揉她的烏髮?。
“嗯,真厲害。”
掌心乾燥溫暖,她緩緩眨了下眼,嘴角淺淺揚了一下。
時雲岫側過身,從他身邊擠進門,一邊脫下溼了半截的外套,一邊回頭看他:
“你會烤魚嗎?”
遲清衍提著那?兜魚跟進來,順手帶上木門,將凜冽的寒風關在屋外。
“嗯。”
他把魚放在桌上,從角落的雜物堆裡翻出一段鐵絲,又找了幾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在壁爐前開始搭架子。
這間小木屋雖然破舊,但基本的家當還算齊全?。
遲清衍蹲在壁爐前,將幾塊石頭壘成一個簡易的圍灶,又在上面架了兩根平行的粗鐵絲,形成一個簡易的烤架。
他用木柴重新生了火,等?火勢穩定下來,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爐壁,屋內的寒氣被一點一點地驅散。
時雲岫坐在他旁邊,雙手撐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把魚清理乾淨,用削尖的木棍從魚嘴穿進去,架在鐵絲上。
火苗舔上魚皮,發?出滋滋的聲響,魚皮微微卷起,邊緣泛起一層焦黃。
時雲岫看得專注,忽然伸出手,抓過一旁遲清衍剛剛清理好的魚,試著模仿他的動作,將木棍穿過去。
她剛抓住木棍,魚身一滑,從木棍上脫落,啪地掉在火堆邊的石頭上,濺起幾點火星。
魚尾還在彈動,甩出一道水線,正好撲在她臉上。
時雲岫愣住,冰涼的溪水順著她的額頭滑下來,淌過眉骨,掛在睫毛上,最後順著鼻尖滴落。
她眨了眨眼,神情有些茫然,像一隻被突然淋了??x?水的貓。
遲清衍手上動作頓了下。
他看著蹲在火堆邊,臉上掛著水珠、神情茫然的少女,不忍失笑。
遲清衍放下手裡的東西,傾身靠過去,伸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水痕。
動作很?輕,指尖帶著爐火的溫度。
“我來吧。”
男人聲音溫煦,眼底漾開一層極淡的柔光。
時雲岫仰著臉,任由他擦掉臉上的水,然後乖乖地退後半步,收回手,重新坐好。
她安靜地看著他熟練地將那條掉落的魚重新洗乾淨,穿好,架回火上,調整了一下火候。
他的動作很?穩,翻面、刷油、控火,很?熟練的樣?子。
火候均勻,魚皮被烤得金黃酥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陣帶著焦香的煙霧。
時雲岫看著他的側臉,爐火在男人臉上投下溫暖的光影,將他的五官輪廓勾勒得柔和而分明。
火光躍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木屋斑駁的牆壁上,靠得很?近。
遲清衍拿起烤好的第?一條魚,正欲遞給她,時雲岫坐在他身側,直接就著他的手,低頭咬了一口。
魚皮酥脆,魚肉鮮嫩,帶著炭火特有的焦香。
但因為沒有任何調味,十分寡淡,甚至帶著一點魚肉本身微弱的土腥味。
遲清衍輕輕笑了笑,“怎麼樣??”
時雲岫微微蹙起眉,搖了搖頭,表示不吃了。
在人類的感官標準裡,這大概同樣?也算不上是可以入口的食物。
遲清衍眼底笑意更深,他垂眼,低頭吃得認真,眉目舒展,卻一副吃得很?開心的模樣?。
柴火燃燒,在爐膛裡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時雲岫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將遲清衍騙到校外的小吃街,慫恿他吃串串的畫面。
見她怔愣,男人稍稍傾身,投來目光。
“怎麼了?”
時雲岫身形一僵,緩慢地搖了搖頭。
這種事情……遲清衍還是不要想起來比較好。
吃完魚,兩人用雪水洗了手,坐在爐火邊。
壁爐裡的火還在燒著,木柴偶爾炸開一小串火星,在爐壁上轉瞬即逝地亮一下,又重新暗下去。
木屋外,風聲穿過林梢,帶著雪粒輕輕敲打著窗欞。
時雲岫看著他俯下身,往快要熄滅的火堆裡又添一根新柴,忽然開口:
“遲清衍……”
木柴被點燃,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
遲清衍動作一頓,側頭看向她。
“嗯,怎麼了?”
火光在她的臉上跳動,目光落在火焰裡,神情惶惑而茫然。
“我有事瞞著你。”
時雲岫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火苗在那?雙疏朗俊逸的瞳孔中?微微搖晃,映出兩簇細小的光亮,其中?還有兩個小小的她。
有很?多時候,她都?在想,如果是跟他一起,像這樣?一直逃下去,將其他所有事都?拋下,似乎也挺好的。
但……
時雲岫深吸了口氣,定下心神,將前幾日洛斐爾透過她軀體所說的話,以及關於?其他自己跟洛斐爾的事一一轉述清楚。
遲清衍偏過頭,一直專注聽她講。
她垂下長睫,“我想你應該已經猜到了,洛斐爾是我的創造者,所以……”
她頓住話語,一時不知道自己要說甚麼。
可下一秒,男人自然接上了她的話。
“所以你會去。”
遲清衍輕輕握住她的手腕,眸光煦然,明明說的是她,話語中?卻是沒有緣由的篤定。
時雲岫一怔,她本以為遲清衍會說太?危險甚麼的,他不想讓他赴險。
可那?雙眼睛中?除了確信外,還有很?多紛繁複雜的情緒。
時雲岫眸光顫了顫,回握住他。
她忽然明白過來,他仍是擔憂她的,只是此刻依然將做選擇的自由,無聲重新交予她,就好像理應如此。
屋外的風聲似乎大了些,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雪原凜冽的氣息。
但先前一起逃下去的想法?,如身前這橘黃色的火光一般,溫暖,明亮。
輕輕搖曳著,一點一點舔舐燒灼她本就搖擺不定的意志力。
時雲岫唇瓣微微翕動,還沒能來得及說些甚麼,遲清衍忽然抬起頭,看向門的方?向,眸光沉斂。
“有人。”
聲音壓在氣音裡,幾不可聞。
時雲岫瞬間噤聲,也側耳去聽。
屋外只有風聲,雪壓松枝的聲音,以及被積雪壓得極輕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正在不斷靠近他們這裡——
有人發?現了他們,這裡待不住了。
遲清衍反應過來,立刻將火滅掉,屋內的光線驟然暗下去。
隔著牆壁,能聽到無線電的電流聲,以及幾個人低聲說話的聲音,夾雜在呼嘯的風雪中?,聽不真切。
沒有猶豫的時間,遲清衍動作利落收好東西,握住了時雲岫的手,拉著她從後窗翻了出去。
兩人先後落進雪地裡,寒氣立刻裹住了全?身。
後窗的方?向是一個斜坡,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雜亂的松樹,勉強能遮擋身形。
怕打草驚蛇,他們挨在一起,伏在雪地上,一動不動。
很?快,屋門被推開,有人走?進了木屋。
手電筒的光柱從窗戶裡掃出來,劃過他們頭頂上方?的樹枝,落在不遠處的雪地上。
一道模糊的聲音傳來——
“……有生火的痕跡,剛走?不久。”
腳步聲漸近,得知不能再躲下去,時雲岫站起身,雖然會影響軀體運作,但她並不畏寒,所以她主動站在前方?,為遲清衍擋去凜冽的寒風。
他們弓著腰,藉著灌木的掩護,沿著坡地一路往下。
走?出一段路後,天色又暗了些。
空中?飄起細小的雪花,彷彿細碎的白絮不斷抖落。
繞過一座低矮的山丘,穿過一片枯死的白樺林。
時雲岫緊緊牽著他的手,雖然很?少在雪天執行任務或作戰,但曾經戰場上的豐富經驗,讓她能夠敏銳地判斷分析,選擇出一條最有利的道路。
“先休息一下,他們一時追不過來的。”
遲清衍正欲說些甚麼,她先一步捂住他有些泛白的唇瓣,認真道:
“你要儲存體力,先別?說話。”
目光在飄落的雪幕中?相撞,兩個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仿身人少女的發?頂、眉梢、肩頭也同樣?落滿了雪花,整個人像是被雪輕輕裹住的枝椏。
遲清衍看著她,忽然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時雲岫察覺到他的笑意,偏了偏頭,輕聲問:
“怎麼了?”
漫天飛雪中?,他停下腳步,很?聽話地沒有說話,抬起手,輕輕拂去她肩頭的積雪。
時雲岫抬起眼,這才後知後覺發?現,彼此的頭髮?都?蓋上一層雪,從發?根到發?梢,在微弱的雪光中?泛著細碎的白。
短暫修整後,他們再度往前奔逃。
身後的追兵緊緊跟在身後,直至深夜。
風很?大,雪粒被捲起來打在臉上。
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住,四野暗得像沉在水底,只有雪地本身微微反射著一點稀薄的天光。
氣溫在繼續下降,風裹著雪沫,像一層又一層的白色幕布遮蔽了視線。
能見度越來越低,前方?的松林在風雪中?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手中?相貼的溫度很?冰,時雲岫回頭看向男人,他脊背依舊筆直,神情溫和,可那?清俊的眉梢和眼睫上都?結了霜,唇線緊抿。
“遲清衍……”她長睫顫動,更加用力握緊他的手。
目之所及,盡是白茫茫一片,風勢漸長,赫然是暴風雪的前兆。
遲清衍曾跟她說過,自己有野外生存和應對極端天氣的經驗。
可他是人類,還從虛弱狀態中?剛有好轉,再強大的身體素質也難以與?殘酷的氣候長時間抗衡。
確認身後追兵一時間沒跟上來,時雲岫在前面找了一處背風的山坳,一塊巨大的岩石斜伸出來,在斜坡上形成一處淺淺的凹陷,勉強能擋住一些風。
她帶著他躲進那?個凹陷裡,兩個人蜷縮在岩石下方?,身體緊緊貼在巖壁上,後背頂著冰冷的石頭。
風從岩石兩側呼嘯而過,捲起的雪在他們面前形成一道旋轉的白幕。
世界只剩下了風聲,以及彼此微弱的呼吸聲。
時雲岫能明顯感受到身側男人正輕輕發?抖,她傾靠過去,緊緊抱住他。
稍稍低於?一般人類的體溫傳過來,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溫暖。
他的身體僵硬,緩緩抬起手,回抱住她。
時雲岫側了側身,讓遲清衍靠在自己的胸口,將他嚴絲合縫地護在懷中?。
她伸出手,輕輕理去他頭頂上墨黑髮?稍沾染到的雪花。
在漫長的時間長河中?,四季於?她而言並沒有分別?。
可此刻,她卻由衷地希望,與?他一起走?進春天。
與?此同時,而那?個懸而未落的問題也有了答案。
這幾日在木屋中?的溫存太?美好短暫,以至於?給了她一種錯覺——
就彷彿他們可以一直像這樣?逃亡下去。
可倘若不去直面,他們永遠不會擁有真正的自由。
天亮的時候,風雪小了一些。
時雲岫緩緩??x?睜開了眼,睫毛上的霜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她的視線模糊了一瞬,視野中?,男人閉著眼,呼吸平緩清淺,睫毛上落著雪粒,像一層細小的碎鑽。
時雲岫想伸手拂去,卻又怕弄醒他。
她看著看著,忽然明白了昨日男人眼中?的篤定,以及那?句因為等?待她的答案而還未說出口的話——
他要跟她一起。
不僅是他要洗清罪名,不僅是她要直面自我。
眼前一瞬間浮現出太?多身影,被病痛纏繞,被命運傾軋。
而是,做一星燭火,成為照亮黑暗、驅散寒冬的微光。
這是他的選擇,也是她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