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宋闕(諾伊)02 像是另外一個人
車子駛入莊園時,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巨大的歐式建築在?夜色中亮著溫暖的燈光,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車。
盛裝打?扮的人?們三三兩兩走進宴會廳,談笑聲不絕於耳。
宋闕牽著她的手, 走進大門。
宴會廳裡?燈火輝煌。
水晶吊燈在?天花板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長桌上擺滿了精緻的食物和香檳。
衣著華貴的賓客們端著酒杯交談,空氣中瀰漫著香水和脂粉的氣息。
時雲岫跟在?宋闕身邊,挽住他的手臂,目光坦然, 平靜掃過周圍。
“諾伊!”
一個?中年女人?走了過來,笑容優雅得體?, “你來了。”
又是諾伊……
時雲岫微微一怔,抬眸往身側人?的方向看去。
“母親。”宋闕淡淡點頭, 神情疏離。
“這位是……”女人?的目光落在?時雲岫身上, 眼底帶著審視。
“我的同學,時雲岫。”宋闕簡短地介紹。
“時小姐你好。”
女人?伸出手, 笑容得體?疏遠。
“我是諾伊的母親, 叫我艾洛蒂夫人?就好。”
諾伊的母親……
時雲岫握住她的手, 禮貌地輕輕點點頭。
“艾洛蒂夫人?好。”
“嗯。”她不冷不熱應道, 轉頭看向宋闕,“諾伊, 你父親在?那邊, 去打?個?招呼吧。”
艾洛蒂夫人?說完, 便轉身離開。
宋闕站在?原地, 指尖微微收緊。
“走吧。”他低聲說, 牽著她的手朝人?群走去。
接下來的時間,一個?接一個?的賓客走過來跟宋闕寒暄,他們無一例外地稱呼他為“諾伊”, 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
宋闕始終保持著疏離而禮貌的笑容,聲音平穩,沒有起伏。
時雲岫注意到,這些與他寒暄的賓客多為金色的頭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瞳眸是淡淡的紫羅蘭色,像暮色中的天空。
她收回目光,轉而落在?身側的少男身上。
而宋闕……黑髮,黑眼。
他站在?這群人?中間,就像一隻誤入金絲雀群的烏鴉。
格格不入。
“來,諾伊,跟叔叔喝一杯。”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過來,豪邁舉起酒杯。
“回歸家族幾?年了,感覺如何?”
宋闕接過侍者遞來的香檳,與對方碰杯。
“託您的福,還?不錯。”
清脆的碰撞聲後,他仰頭喝下了整杯酒。
“好酒量!”
男人?大笑起來,“不愧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意味深長地看了宋闕一眼。
“不愧是艾洛蒂夫人?的兒子。”
宋闕神情僵了下,卻依舊保持著得體?的笑容。
“您過獎了。”
像這樣不斷推杯換盞,直到後來,他臉上情緒愈加冷硬,像是不堪忍受,他打?斷了一個?賓客的話。
“失陪。”
宋闕頭也不回地穿過人?群,時雲岫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裡?很安靜。
遠離了宴會廳的喧囂,空氣都變得冷清起來。
宋闕快步走在?前面,腳步有些不穩。
“宋闕。”她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背對著她。
“我沒事。”
宋闕的聲音有些啞,“只是……有點悶。”
就在?這時,一個?侍者端著托盤經過,不小心撞到了他。
香檳杯傾斜,金黃色的液體?潑灑在?他的西裝上。
“對不起!對不起!”侍者慌亂地道歉。
“沒事。”
宋闕淡淡看向他,“不怪你。”
“少主,我帶您去休息室換衣服。”侍者鬆了口氣,戰戰兢兢地說。
宋闕看了一眼自己溼透的衣襟,點了點頭。
“走吧。”
休息室在?走廊盡頭。
侍者打?開門,恭敬地退到一旁。
“少主,備用的西裝在?衣櫃裡?,如果需要?甚麼,請按鈴。”
“嗯。”
門關上,房間裡?只剩下他們二人?,很安靜,呼吸可?聞。
休息室裝修精緻,米色的沙發,深色的實木傢俱,牆上掛著幾?幅油畫。
雖仍是夏末,但今日天氣降溫得厲害,壁爐裡?燃著火,暖黃色的光映在?地毯上。
宋闕走到沙發邊,解開溼透的領結,隨手扔在?茶几?上。
時雲岫站在?門邊,目光緩緩掃過房間。
然後,她的視線定?格在?書桌上,那裡?擺著一個?精緻的相框。
她走過去,拿起相框。
照片裡?是一個?少男,看起來十三四歲的樣子。
他有著一頭柔軟的金髮,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紫色的眼睛彎成月牙,笑得明媚而燦爛。
少男穿著白色的襯衫,站在?花園裡?,身後是開滿鮮豔玫瑰的花架。
陽光灑在?他臉上,整個?人?都像在?發光。
時雲岫盯著照片,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眉眼臉型與宋闕太過相似,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他的五官輪廓會稍稍精緻柔和些,氣質整體?顯得更加華美矜貴。
“他是誰?”她輕聲問。
宋闕正在脫外套的動作頓住了。
他轉過頭,看到時雲岫手裡?的相框,眼神瞬間暗了下來。
“他是諾伊。”
她一怔,諾伊不是他們喊他的名?字嗎?
“諾伊·溫特沃斯,這個?家族真正??x?的繼承人?。”
時雲岫緩緩眨了下眼睛,抬起頭,看著他。
宋闕走過來,從她手裡?接過相框,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上少男的臉。
“他在?14歲那年因?為車禍死了。”
“據說是去參加朋友的生日會,回來的路上出了意外,車子從懸崖上掉下去,當場死亡。”
“然後,他們在?孤兒院找到了我。”
宋闕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夜空,目光放得很遠很遠。
“因?為我長得像他。”
時雲岫聞言動作一頓,眼底劃過錯愕。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壁爐裡?的火噼啪作響,暖黃色的光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從那天起,宋闕死了。”
他嘴角揚起一個?自嘲的弧度。
“而我不過是一個?活著的替代品。”
時雲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先前心裡?的一些疑問在?此刻終於得到回答。
“所以,這是你在?學校裡?扮演出另一個?性格的原因??”
“……嗯。”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沉默了會,宋闕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像是害怕她逃走。
他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硬朗的眉宇間充滿隱忍。
“……時雲岫,選擇我。”
她下意識想後退,卻被他壓制住,動彈不得。
“……甚麼?”
宋闕俯身,低下頭,輕輕枕在?她的肩膀上,聲音低啞:
“跟我在?一起。”
時雲岫垂下眼睫,淡淡開口,“給我一個?理由。”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因?為……我比他更需要?你。”
她聞言一怔。
宋闕抬起頭,漆黑的眼睛直直看著她,眼底滿是赤裸的脆弱。
“遲清衍生來就擁有一切……”
“而我只是個?替代品,一個?隨時可?能?被拋棄的影子。”
他的聲音顫了顫。
“所以……”
“求你了。”
前兩天還?說著晚宴結束後就此兩清,現在?卻像這樣討好地乞求她跟他在?一起。
她看不懂他。
時雲岫眸光平靜,直直對上他顫動的眸光,帶著審視:
“可?遲清衍所承受的痛苦說不定?並不比你少。”
宋闕嗤笑了一下,壓下眉骨,像是被點燃了炸藥,胸膛劇烈起伏。
“所以你的意思是,是我太脆弱?”
他眸光沉下來,緩緩直起身,將身前的少女一把推到身後的牆面上。
宋闕垂下眸,眼神變得冷硬,欺身壓下。
“如果你不答應,我就在?學院裡?散播遲清衍的謠言。”
時雲岫後背抵上冰冷的牆面,聞言眼底劃過不可?理喻。
他淡淡扯了扯嘴角,“雖然不會有甚麼實質性的傷害,但短期內給他造成困擾還?是能?做到的。”
“夠了。”
時雲岫打?斷他,眼神冷下來,“你這是卑鄙的威脅。”
“我知道。”
宋闕苦笑一聲,抬起手,指腹邊緣輕輕擦過她白皙的側臉。
“但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伸手,不容抗拒地錮住她的腰,目光灼灼,氣息滾燙。
“你騙了我,利用了我。”
黑曜石般的漆黑瞳目中,眸光晦暗不明,像是終於衝破牢籠,盯著獵物的困獸。
“用計策手段把我變成現在?這樣……”
他沉下眸光,俯身逼近,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偏執和忮忌:
“難道不該對我負責嗎?”
話音剛落,宋闕突然低頭,封住了她的唇。
時雲岫睜大了眼睛,長睫止不住顫動。
她被迫抬起頭,承受這個?突如其來的吻。
毫無章法,生澀,笨拙,又莽撞,帶著酒精的氣息和壓抑已久的洶湧情緒。
宋闕壓在?她臉頰上的手鬆開,轉而扣住她的後腦,不容她逃開。
他的吻很用力,幾?乎要?把她整個?人?都吞沒。
好軟。
他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她的唇比想象中還?要?溫熱柔軟,帶著淡淡的甜味。
和她平日裡?對他冷冰冰,淡漠疏離的模樣截然不同。
舌尖碰到她的唇瓣時,那種?溼軟的觸感讓他整個?人?都顫慄起來。
時雲岫快要?喘不上氣,雙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怎麼也推拒不開。
她斂下眸光,重?重?咬了下宋闕的唇。
鐵鏽味的氣息瀰漫開,趁他吃痛時,她伸手用力推開他。
“你清醒點……”
時雲岫身形不穩,劇烈喘息,癱軟在?牆面上,聲音有些顫抖。
宋闕往後退了幾?步,神情陰鬱恍惚,他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的情緒複雜難辨。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
倏地,他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身體?機械地向前一折一折屈下,眼神逐漸失焦。
漆黑的瞳孔裡?閃過木然和空茫,然後迅速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她一怔,輕聲開口:
“……宋闕?你怎麼了?”
而後他緩緩直起身。
嘴角勾起一個?優雅的,帶著些許玩味的笑容。
“他也太粗暴了,怎麼能?這樣追求女孩子呢?”
聲音變了,音調製得更加輕柔,溫和。
說罷,他慢條斯理地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擦過自己滲血的嘴角。
時雲岫愣住了,尚且浮有淺淺水汽的紅褐色瞳眸中劃過錯愕。
她盯著眼前的人?,眉頭緊蹙。
同樣的臉,同樣的身體?。
但氣質完全變了,像是另外一個?人?。
如果說宋闕是困在?籠子裡?的某種?犬類,陰鬱強硬,凌厲冷然,充滿攻擊性……
那眼前這個?人?,就像一隻散漫慵懶的獅子。
優雅,從容,舉手投足間盡是與生俱來的華麗矜貴,卻又透著某種?捉摸不透的不真實感。
壁爐的光在?他身上投下搖曳的影子,讓他看起來既柔和又危險。
他微微傾身,不急不慌走過來,身後的影子隨他的步伐不斷舒張變化?,停在?她身前。
時雲岫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攥緊指尖。
恍惚中,眼前人?與相框裡?的那位少男面容相重?合。
只一瞬,她的視野輕輕晃了下,面前的人?金髮明亮耀眼,鬆鬆地散落在?兩側,華麗矜貴的紫眸如同上好的寶石。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勾起她的一縷烏髮髮絲,垂頭輕輕吻了下。
隨後湊近她耳畔,聲音低柔,“不記得我了嗎?”
“仿生人?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