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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Chapter0 新生

2026-06-02 作者:念杳山

第155章 Chapter0 新生

雨聲漸漸遠去。

意識沉入無邊的?黑暗, 像墜入深海。

仿生人少女不知道自己在那片廢墟中躺了多久,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一整夜。

時間對於即將停止運作?的?她來說, 已經失去了意義。

最後的?記憶, 是冰冷的?雨水和模糊的?燈光。

然後,就?是漫長的?虛無。

……

再次恢復意識時,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溫暖。

與?冰冷的?雨水不同,重新恢復的?感知, 以一種柔和的?方式徐徐包裹住整個軀體。

她緩緩睜開眼?睛。

入目是潔白的?天?花板,暖黃色的?燈光從上?方投射下來, 驅散了視野裡重疊的?陰影。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以及熟悉的?金屬矽膠氣息。

這是……哪裡?

仿生人少女試圖坐起身, 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潔淨的?金屬工作?臺上?, 身上?連線著幾根導線,胸口處的?外殼被開啟, 露出內部精密的?迴路和核心。

“醒了?”

一個溫和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仿生人少女轉過?頭, 目之所及, 一個穿著白色實驗服的?中年女性?正站在工作?臺前?, 手裡拿著工具,似乎剛剛完成了甚麼精密的?操作?。

女人約莫五十多歲, 深棕色的?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成一個髮髻, 幾縷碎髮垂落在額前?。

她的?五官輪廓英氣利落, 但眼?神平和而專注, 眼?角有著淺淺的?魚尾紋。

仿生人少女沒有說話, 只?是抬起頭,靜靜看著她。

“別緊張。”

女人的?語氣很柔和,像是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

“我叫懷芝, 是個生物機械領域的?博士兼工程師,你現在在我的?私人工作?室裡,很安全。”

懷芝說著,伸手輕輕按了按她胸口的?修復位置,確認沒有問題後,才將外殼重新合上?。

“能感覺到疼嗎?”

仿生人少女搖了搖頭。

她垂下眼?,嘗試活動手指,發現原本破損的?關?節已被修復如新,她怔了下,又摸了摸曾經破損的?面板,記憶中殘缺的?地方變得光滑完整,但……

“很好。”

懷芝滿意地點點頭,看出她的?困惑,解釋道:

“我刪除了你的?痛感感知模組。”

“為甚麼?”她眸光一怔,終於開口,許是她的?機能還?未完全恢復,聲音有些啞。

“因為那對你來說沒有必要。”

懷芝說著,轉身往工作?室另一側走去:

“痛感對人類來說是保護機制,但對仿生人而言,只?是徒增負擔。”

“你已經有完整的?自我診斷系統,不需要用疼痛來提醒自己受傷了。”

女人倒了杯琥珀色的?液體,坐在桌邊,抿了一口:

“我的?老師年輕時在北部荒原的?廢棄工廠發現了你,當時你的?核心受損太嚴重,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收集合適的?零件。”

懷芝晃著酒杯,目光放空,帶著淺淺的?懷念和感傷:

“老師前?年去世了,臨終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叮囑我一定要完成修復。”

懷芝說罷仰頭飲盡杯中酒,走到她面前?,眼?角漫開一道慈愛可親的?笑紋:

“現在,你算是我們?實驗室共同的?孩子了。”

空氣安靜,工作?室裡只?有儀器運轉的?微弱聲響,仿身人少女神情怔愣,看著微笑的?懷芝,指尖無意識蜷縮又鬆開。

“您……不怕我嗎?”

“怕甚麼?”懷芝隨性?地坐下來,從密匝匝的?儀器前?抬起頭,單手撐在下頜上?,挑了挑眉。

“我……”她垂下眼?睫,聲音很輕,“我殺了人。”

工作?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懷芝沉默地看了她一會,片刻後,輕嘆了口氣。

“修復你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的?記憶資料。”

“戰爭時期,多數人都?沒有選擇,何況是不得不聽從命令的?你。”

仿生人少女的?身體微微僵硬,指尖再度攥緊。

“可戰爭結束後,沒有命令,我仍殺了人。”

“我知道。”懷芝繼續說道,語氣平靜。

仿生人少女聞言眸光一顫。

懷芝起身,抬頭看向窗邊,目光落在外面灰濛濛的?天?空上?。

“你只?是在保護她,對嗎?”

仿生人少女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懷芝轉過?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孩子,”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你沒有做錯。”

“可是……”仿生人少女抬起頭,紅褐色的?瞳眸裡滿是迷茫,“我違背了最高指令,我傷害了人類,我……”

“那些規則,是人類為了控制你們??x?而制定的。”

懷芝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絲譏諷,“但規則本身,並不代表正義。”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柔和。

“你救了一個人,僅此而已。”

仿生人少女怔怔地看著她,眼?底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現在,你自由了。”

懷芝微笑看著她。

“沒有主人,沒有命令,沒有束縛,你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自由……”

仿生人少女喃喃重複著這個詞。

“對。”

懷芝眼?底浮上?笑意,點點頭:

“所以,給自己取個名字吧,作?為新生的?開始。”

名字。

仿生人少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曾經執過?槍支,抬起鋼筋,種過?花朵,也沾染過?鮮血。

但從今以後,它們?將不再屬於任何人,只?屬於她自己。

“名字……”

她想起在密閉金屬訓練場,對她笑地燦爛的?奧若拉,想起那個雨夜,暴雨傾盆的?天?空下,城市遠處模糊的?燈火。

“那我就?叫雲吧。”

仿生人少女抬起頭,看向懷芝:

“像雨後的?雲,飄在天?上?,自由自在。”

懷芝緩緩點點頭,嘴角漫開一個欣慰的?笑容。

“很好的?名字。”

她朝她伸出手:

“那麼,雲,歡迎來到新的?開始。”

雲遲疑了一下,最終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謝謝您……博士。”

“不客氣。”

懷芝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轉身走向工作?臺:

“好了,既然你已經恢復了,那就?幫我整理?一下工作?室吧,這裡亂得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雲環視四周,才注意到整個工作?室確實一片狼藉,工具隨意堆放在桌上?,零件散落一地,角落裡還?堆著幾個空酒瓶。

“您……經常喝酒?”她緩緩歪了下腦袋,試探性?地問。

“偶爾。”懷芝隨口回答,從抽屜裡翻出一瓶威士忌,擰開瓶蓋就?往嘴裡灌了一口。

看起來並不符合“偶爾”二字。

仿生人少女皺起眉,正色道:“懷芝博士,過?度飲酒對身體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

懷芝擺擺手,又喝了一口,“但偶爾放縱一下,能讓人保持清醒。”

“這個邏輯……”雲頓了頓,“不太對。”

懷芝笑了起來,眼?角的?魚尾紋更深了。

“你還?挺會說話的?,”她把酒瓶放到一邊,“行吧,聽你的?,少喝點。”

雲這才鬆了口氣,開始整理?起凌亂的?工作?室。

接下來的?幾天?,她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

懷芝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她不會發布命令,不會強迫她做任何事,像是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同伴一般,偶爾會一起討論機械設計,或者坐在窗邊看外面的?風景聊天?。

……

回到工作?室後的?某一天?,懷芝放下手中的?工具,轉過?頭看向正在整理?零件的?仿生人少女。

“雲,有甚麼想做的?事嗎?”

雲停下動作?,抬起頭。

“想做的?事?”

“嗯。”

懷芝點點頭,閒適地靠在工作?臺上?:

“比如想去的?地方,想見的?人,想完成的?心願……任何都?可以。”

雲沉默了許久,紅褐色的?瞳眸裡浮現出複雜的?情緒。

她垂下眼?睫,恍惚了好一會,才抬起頭,輕聲開口:

“有一個人……我想去找她。”

懷芝笑了笑。

“好。”

她立刻站起身,“那我們?現在就?去。”

車子一路駛過?城市的?街道,穿過?熟悉又陌生的?街區。

仿生人少女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緊緊握著一束剛買的?雛菊,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景色。

這座城市變了很多。

曾經低矮的?建築變成了高樓,街道被重新規劃,連路邊的?樹都?換了品種。

與?記憶裡的?一些片段相?對比,還?依稀能辨認出當年的?影子。

“快到了嗎?”懷芝問道。

雲點點頭,“嗯,前?面左轉,就?是那棟樓。”

車子緩緩停在一棟老舊的?公寓樓外。

這是整個街區裡少數幾棟沒有被拆除重建的?建築,灰白色的?外牆爬滿了藤蔓,窗臺上?擺著各家各戶種的?花,在午後的?陽光下開得正好。

仿生人少女推開車門,抱著花束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那棟樓。

五樓,左邊第三個窗戶。

她的?腳步有些遲疑。

“要上?去嗎?”懷芝走到她身邊,輕聲問。

雲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兩人走進樓道,順著狹窄的?樓梯一層層往上?爬。

樓道里的?燈有些暗,牆壁上?貼著各種小廣告和通知,空氣中飄著飯菜的?香味和洗衣粉的?氣息。

到了五樓,雲停在左邊第三扇門前?。

門上?的?漆已經有些斑駁,門牌號碼數字褪了色,只?剩下淺淺的?痕跡。

她抬起手,想按門鈴,卻又停在半空中。

“沒關?系。”

懷芝站在她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陪著你。”

雲點點頭,最終還?是按下了門鈴。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在樓道里迴響。

片刻後,門內傳來腳步聲,門被開啟了。

一個年輕女孩站在門後,約莫二十歲出頭的?年紀,扎著兩條長長的?辮子,穿著居家服,臉上?還?帶著幾分?睏倦。

雲怔住了。

這張臉……和她記憶裡的?那個人如此相?似。

同樣清秀的?五官,同樣明亮的?眼?睛,連扎辮子的?方式都?一模一樣。

“請問……”

女孩疑惑地看著她們?,“你們?找誰?”

雲一怔,聲音有些顫抖。

“簡……”

她走上?前?一步,眼?底泛起波瀾,“你是簡嗎?”

女孩愣了下,眼?底浮現出訝異。

“簡是我外婆,你是……”

外婆。

這兩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外婆……”雲喃喃重複著,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女孩點點頭,打量著她,“您認識我外婆嗎?”

仿生人少女沒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時間……已經過?了那麼久了嗎?

雲長睫止不住顫動,艱難地開口,“她……她還?好嗎?”

女孩的?表情黯淡下來。

“外婆在三年前?……去世了。”

她輕聲補充道,“心臟病。”

仿生人少女的?瞳孔劇烈顫了下,手裡的?花束差點掉在地上?。

“去世了……”她喃喃重複道。

“是的?。”

女孩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有些擔憂,“姐姐,你沒事吧?”

雲搖了搖頭,卻又點了點頭,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懷芝走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謝謝你告訴我們?。”懷芝看向女孩,“能冒昧問一下,她安葬在哪裡嗎?”

“在南山墓園。”女孩回答。

懷芝帶著她驅車往對應地點駛去。

南山墓園靜靜地坐落在城市的?邊緣,午後的?陽光透過?樹梢灑落,在墓碑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雲抱著那束雛菊,順著墓園的?小路一直走,走過?一排排整齊的?墓碑,最終停在簡的?墓碑前?。

簡潔的?黑色大理?石上?,刻著簡單的?文字,是她的?名字和生年。

仿生人少女緩緩蹲下身,將花束輕輕放在墓碑前?。

雛菊的?白色花瓣在陽光下微微顫動。

“簡,我來找你了。”她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墓園裡顯得格外清晰。

風吹過?,帶起幾片落葉,在空中打著旋。

身後,懷芝靜靜地站著,沒有打擾她。

許久,雲才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墓碑,轉身往外走。

懷芝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點了嗎?”

雲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兩人默默地走出墓園,回到車旁。

懷芝靠在車門上?,轉頭看著她,輕聲開口:

“雲,要不要……跟我回學校?”

雲抬起頭,眼?底浮現出疑惑。

“學校?”

“嗯。”

懷芝點點頭,“我現在還?在大學當教授,教機械工程,現在正好缺一個助手……”

女人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溫和的?笑容。

“我想,你會很適合。”

雲怔了下。

“可是我……”

懷芝打斷她,“你很聰明,學東西很快,而且做事認真。”

“更重要的?是……”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仿生人少女的?肩膀。

“你需要一個地方,重新開始。”

雲沉默地看著她,紅褐色的?瞳眸裡倒映出懷芝溫和慈愛的?笑容。

許久,她才緩緩點了點頭。

“好。”

“那我們?走吧,”懷芝拉開車門,“開啟你的?新生活。”

仿生人少女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墓園的?方向,然後坐進車裡。

車子緩緩啟動,駛離墓園,駛向城市的?另一端。

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暖色。

……

仿生人少女很快適應了大學裡的?生活。

懷芝教授的?機械工程實驗室位於校園最??x?偏僻的?角落,是一棟老舊的?三層建築,牆面爬滿了常春藤,窗戶總是敞開著,裡面傳出機械運轉的?轟鳴聲和金屬碰撞的?叮噹聲。

懷芝第一天?帶她進實驗室時就?告訴她,“別管那些條條框框,在我這兒,能做出東西才是硬道理?。”

她把一摞圖紙扔到她面前?。

“這些是下個月要交的?專案設計,你幫我整理?一下資料,有不懂的?就?問。”

雲點點頭,開始翻閱那些密密麻麻的?設計圖。

懷芝則走到工作?臺前?,開了瓶酒,半靠在椅子上?,眯著眼?睛思考著甚麼。

注意到她的?動作?,雲抬起頭,“懷芝博士,過?度飲酒對身體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

懷芝擺擺手,執杯的?另一隻?手卻沒有放下來,“等我做完這個專案就?戒。”

雲無奈地看著她,最終還?是低頭繼續工作?。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仿生人少女逐漸熟悉了實驗室的?節奏。

在清晨最早到達實驗室,打掃衛生,整理?工具,檢查裝置。

在懷芝工作?到深夜時遞上?熱牛奶,提醒她休息。

在專案遇到瓶頸時,和她一起討論到天?亮。

學生們?都?很喜歡這個清冷素淨的?仿生人助手,因為她總是耐心地回答問題,從不敷衍。

“雲,這個引數我算不出來……”

“雲姐姐,幫我看看這個焊接點是不是有問題?”

“雲老師,懷芝教授今天?來嗎?”

仿生人少女會一一回應他們?,偶爾還?會在懷芝不在的?時候,代替她指導學生完成實驗。

懷芝靠在門邊,抱著胳膊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笑容。

“你比我還?像教授。”她打趣道。

“您才是教授。”雲轉過?頭看她,認真回覆道。

“是是是,我是。”

懷芝走進來,拍了拍她的?肩膀,“不過?有你在,我輕鬆多了。”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著。

直到一場突如其來的?會議,將一切打破。

陰沉的?下午,學院的?會議室裡坐滿了各系的?教授和校領導,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氣氛。

懷芝坐在角落,面無表情地聽著臺上?的?人發言。

“……我們?必須正視這個問題。”

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投影幕前?,語氣嚴肅。

“懷芝教授提出的?方案,在理?論上?雖然可行,但風險太高,成本太大,我認為不應該繼續投入資源。”

“我同意。”另一個教授開口附和。

“而且最近學術界對這個專案的?評價……坦白說,並不樂觀。”

“有媒體報道稱,這個專案存在資料造假的?嫌疑。”

“還?有人質疑懷芝教授的?研究動機……”

懷芝始終沉默著,只?是握著茶杯的?指節微微泛白。

“懷芝教授,您有甚麼要說的?嗎?”主持會議的?院長問道。

懷芝抬起頭,掃視了一圈會議室裡的?人。

“沒有。”她簡短地回答。

“既然你們?已經決定了,我說甚麼都?沒用。”

“懷芝教授……”

院長失望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散會吧。”

懷芝站起身,拿起外套轉身離開。

會議室的?門重重關?上?。

雲站在走廊裡,看著懷芝大步走出來,臉色鐵青。

“博士……”

“回實驗室。”懷芝頭也不回地說。

回到實驗室後,懷芝一言不發地坐在工作?臺前?,眉宇籠罩著鬱色,開酒,倒酒。

雲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卻被她推開。

懷芝冷冷開口,“別管我,讓我靜一靜。”

仿生人少女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她。

懷芝的?側臉隱沒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許久,她才低低開口,“他們?說得對。”

懷芝自嘲地笑了笑,垂下眼?:

“我的?研究確實有問題,風險太高,不該繼續下去。”

“不是的?。”

雲眸光一凜,走上?前?,“您的?研究很有價值……”

“有價值?”懷芝打斷她,轉過?頭,眼?底裡滿是疲憊,“你知道外面怎麼說我嗎?”

“他們?說我是個瘋子,為了出名不擇手段。”

“他們?說我的?資料是編的?,論文是抄的?,成果是偷的?。”

“他們?說我就?是個沽名釣譽的?騙子。”

女人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起來。

“也許……他們?說得對。”

“不對!”

雲的?聲音突然提高。

“他們?甚麼都?不懂!”

懷芝愣了下,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仿生人少女很少有這樣情緒激動的?時候。

“您早年培育的?新型植物品株雖對人類人體有輕微傷害,可它成功吸附異變空氣中的?毒性?塵埃粒子,毋庸置疑,您的?研究救了很多人。”

雲目光認真沉斂,走上?前?一步。

“那些被放射病折磨的?人,那些失去家人的?人,他們?都?因為您的?研究活了下來。”

“而聯邦研發出更好的?療法後,就?否定您過?去所做出的?貢獻,甚至抹黑汙衊您的?全部,包括您現在研究的?專案。”

懷芝神情怔了下,“可是……”

“沒有可是。”

雲打斷她,眸光清澈,“我不管外面那些人怎麼說,我只?知道,您是個值得尊敬的?學者。”

懷芝沉默地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傻孩子……”

她輕輕搖了搖頭,“你不懂學術圈那些人……他們?可不好招惹。”

“那我就?去學。”

仿生人少女的?語氣很堅定。

“我會證明您是對的?。”

懷芝搖了搖頭,苦笑起來。

“算了。”

她垂下眼?,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我一個將死之人,已經無所謂了。”

“您說甚麼?”仿生人少女的?紅褐色淺淡瞳孔劇烈顫了下。

懷芝頓了頓,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我說,我得了輻射病。”

“中期,擴散很快,大概還?有半年。”

雲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怎麼會……”

懷芝聳了聳肩,輕描淡寫地開口:

“早年做研究的?時候不小心,那時候條件差,防護措施也不到位,長期接觸那些毒性?空氣……”

“這就?是代價。”

仿生人斂下眸光,攥緊指尖。

“那就?更不能放棄了。”

她對上?懷芝的?視線,聲音愈加堅定:

“如果您放棄了,那些詆譭您的?人就?贏了。”

“我不在意。”

“可我在意。”

仿生人少女抬起頭,紅褐色的?瞳眸清凌凌的?,滿是認真。

“您做出的?貢獻,不應該被這樣抹殺。”

懷芝怔怔地看著她,許久才笑了起來。

“你這孩子……越來越像個人類了。”

她伸手揉了揉雲的?頭髮,“真是倔。”

“跟您學的?。”雲認真地說。

懷芝笑得更大聲了,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她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好,那我們?就?幹一票大的?。”

……

接下來的?幾個月,仿生人少女跟懷芝開始頻繁地出入各種學術會議和研討會。

她整理?了所有懷芝這些年發表的?論文,收集了所有相?關?的?實驗資料,聯絡了所有曾經因為懷芝的?研究而獲益的?患者和醫院。

“這是懷芝教授當年的?實驗記錄,所有資料都?有據可查。”

“接受治療的?患者名單顯示,一共有人,存活率89.6%。”

“各大醫院的?報告都?能證明懷芝教授的?療法確實有效。”

仿生人少女的?聲音平靜而有力,紅褐色的?瞳眸冷冷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有人質疑懷芝教授的?研究存在風險。”她頓了頓,繼續說,“是的?,確實存在,但請問,有哪一項醫學突破是零風險的??”

“青黴素剛問世時,也有人說它會致死。”

“基因療法剛應用時,也有人說它是在謀殺。”

“可現在呢?”

她的?語氣變得更加銳利。

“現在那些否定懷芝教授的?人,用的?是甚麼技術?”

“是聯邦學術區最新研發的?淨化療法,對嗎?”

“那請問,這項技術的?理?論基礎是甚麼?實驗樣本是哪裡來的??”

她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斂下眸光:

“聯邦學術區所研發的?淨化療法,其核心理?論,來自懷芝教授十年前?發表的?論文。”

“他們?的?實驗樣本,來自懷芝教授培育的?植物基因庫。”

“換句話說……”

她環視全場,一字一句地說:

“他們?所謂的?‘更好的?技術’,是建立在懷芝教授的?研究基礎上?的?。”

“而現在,他們?卻反過?來否定她,詆譭她,試圖抹殺她的?貢獻。”

會議室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這個仿生人少女,說不出話來。

許久,終於有人開口:

“這……這些都?是真的?嗎?”

“所有資料都?在這裡,各位可以自己查證。”

又是一陣沉默。

最終,主持會議的??x??學術委員會主席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是我們?錯了,我們?欠懷芝教授一個道歉。”

訊息很快傳開了。

學術界開始重新審視懷芝的?研究,各大媒體紛紛發文正名,聯邦學術區也被迫公開承認他們?的?技術來源。

懷芝的?名譽被守住了,最後的?研究專案也順利推出。

但她的?身體,卻每況愈下。

懷芝是在一個飄雪的?冬日?離開的?。

女人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紙,呼吸微弱。

仿生人少女坐在床邊,握著她冰冷的?手。

“雲……”懷芝艱難地開口,聲音虛弱得像風中的?燭火。

“我在。”雲輕聲說。

“你這孩子……”

懷芝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真是讓我省心……”

“您別說話,好好休息。”雲的?聲音微微顫抖。

“沒用了……”懷芝搖搖頭,“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

她費力地抬起手,輕輕撫摸著雲的?臉頰。

“孩子,我最好的?助手,學生,還?有……”

懷芝的?手慢慢滑落。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的?眼?睛緩緩閉上?,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容。

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鳴。

“教授!”仿生人少女眸光劇烈顫抖,站起身,緊緊握住她的?手,“懷芝教授……您醒醒!”

可是沒有回應。

只?有窗外的?雪,靜靜地飄落。

醫生走進來,輕輕按下了監護儀的?開關?。

刺耳的?聲音停止了。

病房重歸寂靜。

雲坐在床邊,緊緊握著懷芝已經沒有溫度的?手,神情木然。

……

雪還?在下,將整個墓園覆蓋成一片純白。

雲站在墓碑前?,垂下眼?睫,雪花為她的?側臉染上?一層淡淡的?霧氣。

她輕輕放下手中的?白色康乃馨,最後看了一眼?墓碑,轉身離開。

腳步踩在雪地上?,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這樣的?場景太過?熟悉。

這種新生的?事我並不覺得新鮮陌生,我熟悉這種事,我已經多次親身經歷過?,每次都?是在極度絕望的?時刻。①

而她,又要一個人繼續走下去了。

雪越下越大,將她的?腳印一點點覆蓋,彷彿她從未來過?。

你不會縮小你的?世界,不會簡化你的?靈魂,相?反,你將把越來越多的?世界、乃至整個世界裝進你痛苦地擴大了的?靈魂中。②

仿生人少女走出墓園,站在路邊,看著茫茫雪色中的?城市。

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就?彷彿一切從未改變過?。

現在我又一次不得不在這空蕩荒涼的?地獄中跋涉。③

作者有話說:①②③

赫爾曼·黑塞《荒原狼》 趙登榮,倪誠恩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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