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盛越阡11 “我對你來說,到底算甚麼……
排到他們時, 工作人員微笑引導他們進入一座圓形的車廂,車廂門輕輕關閉,透過玻璃窗望出?去, 周圍的世界似乎變得更遠了。
隨著摩天輪緩緩開始轉動, 他們的車廂慢慢升高,地面上的人們和景物漸漸變得渺小?而模糊。
少女好奇地轉頭望向窗外的天空,而盛越阡一直看?著她。
摩天輪繼續徐徐上升,隨著高度的增加, 視野也越來越開闊。
坐在車廂內,透過透明的玻璃窗, 能看?到愈來愈遠的景色。
城市的街道和建築在漸漸下沉的夕陽中?被染成了金黃與橙色,街頭的車流像是?緩慢流動的光點, 而遠處的山脈輪廓則被夕陽的餘輝鑲上了一道柔和的光圈, 彷彿一幅油畫。
“快要?到最高處了。”時雲岫眸光亮了亮,輕聲說道。
夕陽愈加耀眼, 像是?有雙無形的手打?翻絢麗的顏料盤, 不斷在天際塗抹豔麗的色彩。
遠處能清晰看?到天際線與湖面交接的地方, 夕陽將水面染成了金色, 波光粼粼。
許是?看?得太過專注,她沒有注意到, 原本坐在她對面的少男, 此刻已經坐到她身旁。
“傳說在摩天輪到最高時親吻, 會永遠在一起?。”
盛越阡坐在她的身邊, 微微傾靠下身。
時雲岫怔愣地轉過身, 夕色攀上他的身體,落進眼底,長睫也染上浮動的金光。
那雙澄澈的瞳眸裡?清晰地倒映出?兩個小?小?的她。
小?心翼翼的, 試探的,深處似乎還帶著懇求。
但是?……永遠……
這個詞鮮明地一遍又一遍迴響在她的心底。
時雲岫不信任何傳說,但永遠的分量太重了。
這個詞讓她茫然惶惑。
雖然他此刻看?向她的眼中?,泛著討好的水光,溼漉漉的,讓她心又一次發軟下陷。
雖然他們吻過好多次了,不差這一次。
摩天輪緩緩到達最高點,四周一片寧靜,只有倦鳥歸林的細微叫聲,在遠處隱隱迴盪。
他的面容緩緩靠近,在她面前無限放大。
時雲岫攥緊了放在座位上的手。
近到能看?到他纖長眼睫,是?因為緊張而怎樣?輕輕顫動。
內心被艱澀纏繞上來,在盛越阡快要?觸碰到她的唇時,她偏頭避開了他。
一瞬間,她看?到他的眼底閃過無數複雜的情緒,受傷,難過,憤怒,失望,不甘……
像是?買冰淇淋時她說“都行”時,壓抑在沉默後的洶湧。
無措和不忍像是?尖刺,在心上扎出?無數個細密的洞。
她回應不了他。
她身上有太多的不安與不確定。
這樣?的坦誠熱烈,讓她不知所措。
時雲岫看?著面前眸光黯淡下來的他,唇瓣微微翕動,下意識想要?道歉。
盛越阡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麼?一般,用指尖抵住她的唇。
“我不想聽你說那三個字。”
聲音帶著微弱的哭腔。
“為什?麼?呢,你連演戲都不願意陪我演嗎?”
他站起?身,用力摁住她的肩膀,將她狠狠抵在座位上。
背部撞上冰冷的金屬,疼痛傳來,她蹙了下眉。
天色黯淡下來,沉沉霧靄垂落,消散在雲中?央,昏黑的暮色落在他挺拔高大的身影上,模糊成一道寂寥的剪影。
他的面容被陰影遮蓋,眼神?晦暗不明。
“為什?麼?別人就可以呢?”
盛越阡第?一次像這樣?大聲地衝她說話,徹底崩壞,像個孩童,只能無助地哭喊。
她蜷縮了下指尖,力氣從她的身體中?不斷流失,彷彿隨白晝金光一起?消散在黑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迷茫和無助感。
箍在她肩膀上的手越發用力,指骨壓在她纖秀的肩膀上,強迫她對上自己?的目光。
時雲岫面色蒼白了一瞬,喉嚨發乾,試圖開口說話,卻只發出?了一陣微弱的嗚咽。
昏暗的夜色徹底覆蓋蒼穹,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亮起?閃爍的霓虹燈,流動的燈火影影綽綽,讓人辨不清方向。
先前輕鬆而熟悉的氛圍再一次消失了。
又變成了這樣?。
她不想看?到他這樣?的表情,可她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盛越阡沒再說話,就這樣?紅著眼眶,居高臨下看?向她。
落在她肩膀上的力氣小?了許多,他的眼睫隨急促的呼吸不斷顫動。
在摩天輪快落地的時候,他終於開口打?破沉默。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
他緩緩撫上她的臉頰,眼底是?病態的暗光。
“那就一直愧疚下去。”
一直對我感到虧欠,就這樣?糾纏下去。
摩天輪停下,車廂的門打?開時發出?微弱的軋響,帶著餘音迴響,散落在一片寂寥中?。
說罷,盛越阡鬆開她,看?起?來像是?失去高光的玩偶,頭也不回地從車廂上走下去。
時雲岫伸手想要?拉住他,卻又生生收回手,一種偌大的虛無困惑湧上來——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出?於迎合討好的話,剛剛是?不是?該照他說的,主動親他?
時雲岫垂下眼睫。
如果不是?因為提到永遠,她會這麼?做的,這並不難。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的過去,無從得知未來,又何談承諾永遠。
不同於拆解問題,亦不同於遵循指令。
回應感情,她不知道該怎麼?做。
晚風拂面而來,帶來涼意,時雲岫蜷縮了下指尖,緩緩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出?車廂門。
……
很快天氣轉涼,秋天來了。
冷空氣降臨太過突然,饒是?她已經披了件外套,站在街口,迎上傍晚冷風,還是?不禁打?了個寒顫。
好在導航顯示距離剩兩百來米,快到目的地了。
待綠燈亮起?,時雲岫走過馬路,沿定位終點方向走去。
她抬起?目光,緩緩掃過兩側街道。
很快,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云云,這這這!”
時雲岫循聲望去,只見初盈正站在一家深紅色裝潢的店門口,朝她笑盈盈地揮手。
時雲岫腳步一頓,嘴角漾開一個淺淺的弧度,快步走過去。
初盈自然挽住她的手,推開店門,往裡?走去,絮絮道:
“很冷吧,我看?啊,這個城市壓根沒有秋天。”
“嗯,降溫了。”
室內一下子溫暖起?來,畢竟是?飯點,所以火鍋店人很多,初盈帶著她,輕車熟路地往一張桌子走去。
座位上,何栩正拿起?茶壺,給每個人燙碗筷,注意到她們的身影,笑了笑:
“剛好,你們先看?看?要?點什?麼?,盛越阡去打?調料了。”
“嗯,我都快餓死了。”初盈接過選單,拉著時雲岫一起?坐下。
聽到何栩話語中?的名?字,她垂下目光,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下,自那日遊樂園不歡而散,也有幾天了。
店內的玻璃窗上蒙有一層白霧,從這個角度望出?去,窗外昏黃的路燈暈染得很模糊。
“蝦滑、毛肚、肥牛……”
初盈勾選著選單,抬頭問:
“鍋底就辣鍋拼番茄?”
何栩將碗筷擺好,“嗯,我都可以。”
初盈點點頭,“你們看?看?還想吃什?麼??”
時雲岫接過選單,垂眸看?了下,又加了兩個素菜。
盛越阡很快端著幾碗調料回來,見桌上已經擺放好的幾盤肉,睜大了眼:
“好啊,你們點菜都不等我的。”
初盈單手支在下頜上笑了笑,“誰讓你打?調料打?半天的。”
看?鍋底開了,時雲岫將火調小?了些?。
盛越阡斂下薄薄的眼皮,坐下幽怨道:“還不是?因為你們口味那麼?刁鑽。”
何栩搖搖頭,拿過另一雙筷子開始下肉:
“想吃什?麼?再點,想也知道,這點菜不夠我們吃的。”
時雲岫垂下長睫,安靜看?著鍋裡?翻滾的肉,心緒複雜。
這幾日明面上,他們兩人看?起?來跟往常沒什?麼?區別,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其中?的僵持不下。
“能吃了嗎?”
她聞聲緩緩抬起?眼,瀰漫的蒸騰白氣中?,盛越阡坐在對面,身體微微前傾,眉眼煦朗,半垂著眸,叫人看?不清情緒。
“這才放下去多久。“初盈嫌棄地瞥了盛越阡一眼。
何栩拿起?漏勺,在鍋底撥動了下,“還是?有點紅,穩妥起?見再多煮會?”
又過了一會。
“熟了吧?”
“應該?”
他們三默契地對視了一下,電光石火間,一致舉起?筷子往鍋裡?伸。
“盛越阡你別光盯著我這邊搶。”何栩的眼鏡被蒙上霧氣。
“我總不能跟女生搶吧。”盛越阡費勁夾著鍋裡?的肉,肉太滑,沒兩下又從筷子中?掉下來。
何栩默然抬起?眼,看?向對面的初盈。
她已經往碗裡?夾了一座堆成小?山的肉,還分了一半到不爭不搶的時雲岫碗中?。
“……有沒有一種可能,你還搶不過人家。”
“來云云,多吃點。”初盈彎了彎??x?眼睛,知道她不怎麼?吃辣,便將番茄鍋裡?的肉和菜盡數撥到她碗裡?。
時雲岫緩緩眨了下眼睛,輕輕笑了下,“嗯,謝謝。”
盛越阡嚥下幾片肉,掩面狼狽咳了下,開口道:“你們沒點喝的嗎?”
初盈筷子一頓,“有啊,我點了瓶葡萄汁,何栩跟云云點了椰子水,就是?還沒送上來,你還想點別的嗎。”
盛越阡點點頭,站起?身:
“嗯,那我去催下服務員,順便給自己?也點杯喝的。”
很快飲料上桌了,初盈拿過自己?的葡萄汁,注意到什?麼?眸光一頓:
“盛越阡你點了酒?”
何栩正給時雲岫杯中?倒椰子水,聞言也看?過來,訝然道:
“你會喝酒嗎?”
時雲岫沒說話,夾起?一片脆嫩的蔬菜繼續吃。
盛越阡彎了下眼角,漫不經心拿起?開酒器,動作利落地撬開酒瓶蓋:
“就是?突然想喝而已。”
吃得差不多後,初盈饒有介事地輕輕咳了咳:
“差點都忘了這趟飯是?因為什?麼?了,”她揚起?一個笑,舉起?手中?的杯子,“慶祝何栩成功當選會長。”
見另外兩人也舉起?杯子,時雲岫怔了下,也學?著這樣?做。
“乾杯!”
四人一齊舉杯,輕輕碰了下。
後來他們又點了些?菜,邊聊邊吃,不知不覺間又吃完了。
“話說回來,期末月前還剩什?麼?活動?”
“草坪音樂節?”
“就剩這個嗎,那很命苦了。”
注意到盛越阡許久沒說話,三人紛紛抬起?目光看?去。
何栩動作一頓,推了他一下,“盛越阡?”
盛越阡神?情淡淡,沒有回應。
他手肘支在桌面上,額前碎髮軟軟垂著,眼皮斂下,目光似是?沒有焦點,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影子,呼吸比平時重了些?。
因為沒有笑,整個人透著一種侵略性的沉鬱,側臉輪廓也顯得銳利起?來。
初盈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他是?不是?醉了。”
何栩在他面前攤開一根手指:
“這是?幾?”
盛越阡緩緩抬起?頭,嘴角揚起?一個散漫的弧度,“……三?”
三人面面相覷。
初盈頭疼地揉了下額角,抓起?自己?的小?挎包,站起?身:
“真是?的,原本還想去KTV唱歌的。”
“沒辦法?了,先送他回去吧。”
何栩輕輕推了推盛越阡的肩膀,“喂,還能走嗎?”
“能走。”
盛越阡淡淡掀了下眼皮,頗為嫌棄地避開,站起?身。
經過時雲岫身邊時,盛越阡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向她。
他眼裡?蒙著層水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扯了下嘴角,邁步往外走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有哪裡?不對。
初盈微怔了下,轉頭看?向他們:
“他怎麼?了?”
何栩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理解情況。
下一秒,時雲岫快步走出?門,追了上去。
夜風迎面吹來,遠比室內要?冷,打?在面板上泛起?寒意。
她走出?來時,只見盛越阡單手扯了扯衛衣領口,帽子被風吹得鼓起?,邁步往江邊方向走去。
時雲岫小?跑試圖追上去,可那道頎長高大的身影走得很快,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盛越阡!”
她開口喊道,而後停在路燈杆旁,輕輕喘氣。
懸在頭頂的燈光,投下一片冷寂的白。
聽到那道清冷的聲音,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半張臉隱在昏暗裡?,下頜線繃得很緊。
遠處,夜風捲著江面的潮溼撲面而來,遠比室內凜冽,拂過少男微卷的頭髮,顯得有些?凌亂。
時雲岫緩和好氣息,快步走到他身邊。
盛越阡不說話,沉默走向路邊的一個小?攤,買了一把煙花棒。
她垂下眼睫,有些?不明所以,終是?跟上他,一併往江邊走去。
“你不開心嗎?”
時雲岫輕聲問道。
打?火機亮起?的瞬間,他斂眸,點燃一根,金白色的火花倏地迸濺開,噼啪作響。
火花閃爍,微微跳動,映亮了他的臉龐。
“嗯。”
少男盯著跳躍的火星,睫毛被鍍上暖色的光暈。
他輕輕晃了晃手中?的煙花棒,動作漫不經心,火光隨之劃出?淺淺的弧線,像墜落的星星,在昏暗中?很是?耀眼。
“那……你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時雲岫接過他遞來的另一根。
服從指令,完成任務,這是?她潛意識裡?最熟悉的邏輯,同時也是?獲得安全感的主要?方式。
她在意盛越阡這個朋友,希望他開心,所以她希望他能夠就此說些?具象化的要?求。
兩簇火花在黑暗中?靠近,迸發出?更耀眼的光芒,將他微微泛紅的眼眶照得清晰無比。
她看?見他喉結緩緩滾動,像隱忍著什?麼?。
煙花棒燃燒的時間很短,幾十秒就結束了,“滋滋滋”的聲音很快消散在風裡?。
空氣沉默了好一會,她聽見他壓抑沉重的呼吸聲。
盛越阡慢條斯理地放開手裡?熄滅的煙花棒,淡淡掀了下眼皮。
下一瞬,他俯身壓來,嘴角緩緩漫開一個弧度。
盛越阡捏住她的一隻手腕,攥緊,抬高,迫使她往前傾,直直對上他的雙眸。
“我想對你做什?麼?……”
另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欄杆上,將她困在方寸之間。
“你不知道嗎?”
時雲岫怔了下,淡淡的酒液氣息縈繞而上,呼吸交錯的距離,能看?清他瞳孔裡?晃動的碎光。
許是?因為喝了酒,此刻那雙碧眸中?,多了種似笑非笑的散漫感,連帶嘴角的笑意都顯得輕佻。
“你喝醉了。”
時雲岫偏頭避開他的注視。
“又是?這樣?……”
江風掀起?他額前碎髮,盛越阡自嘲一笑,眼底情緒晦暗不明。
“你回應不了我的感情,又總是?這樣?……”
“擅自靠近,又躲開。”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往前一步,再次傾覆而下:
“之前是?因為愧疚,現在又是?因為什?麼??”
聲音低啞,指腹緩緩摩挲過她腕部跳動的脈搏。
“我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麼??”
他步步緊逼,言語和動作間皆是?強烈的壓迫感。
時雲岫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
盛越阡卻突然鬆開手,眸光顫了顫,一字一句緩緩道:
“時雲岫,你真的有情感嗎?”
她聞言一頓,沉默了。
盛越阡定定看?了她好一會,轉過身,利落把衛衣帽子扣到頭上。
走了幾步,他停了下來,低聲道:
“我討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