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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盛越阡08 道不明的心虛和不安

2026-06-02 作者:念杳山

第143章 盛越阡08 道不明的心虛和不安

運輸車在莊園冷硬的鐵門外停下, 她走下車。

空氣裡瀰漫著潮溼泥土和雨後植物?的冷冽氣息。

目之所及,一座高大的古堡式主樓矗立在眼前,灰白色石砌建築線條利落, 在陰沉天光下也?難掩其恢弘壯闊。

一位男管家早已靜立在鐵門內側, 他看上去五十餘歲,面容刻板,穿著挺括的深色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茍。

待她走上前, 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掠過她身上利落整潔的制服, 眼神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7023?”

她微微頷首,“是的, 先生。”

“我是莊園的管家, 喬治。”未等她回應,他便側過身, 抬手示意她跟上他。

“你的職責範圍和莊園基本守則已傳輸至你的終端。”

喬治一邊說, 一邊邁開步子:

“未經許可, 不得進入主樓區域, 不得與家族成員有任何?非必要接觸。你的活動範圍,僅限於副樓及指定的巡邏路線。”

“好的。”

回應完畢後, 她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 目光平靜掃過沿途的景象。

與她剛離開、充滿生活痕跡的重建區不同, 霍索恩莊園沒有散落的瓦礫, 花圃整齊, 庭院裡的植物?被修剪得一絲不茍,石材地面光可鑑人,一切都秩序井然, 稜角分明,判若兩個世界。

喬治在一棟外觀樸素的灰色樓前停下,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

“這是你的房間。”

房間內部和外部一樣冰冷,內部空間逼仄,只?有最基本的傢俱,唯一的窗戶正對?著莊園後方幽深的林地,比起房間,更像是個儲物?間。

“每日巡查三次,具體時間參照終端指令。”他說罷,轉身離開,“有任何?異常,直接向?我報告。”

光線透過高窗,落在光潔如鏡的深色地板上,映出她獨自?一人的身影。

她緩緩抬眸,望向?這扇狹窄的窗戶,窗外是一片暗沉的鉛灰色雲團,壓著下方望不到邊際的密林,偶有一兩隻?黑色的鳥從中掠過。

一日,在執行日間巡查任務時,她依照規定路線向?連線主宅與玫瑰廊的花園走去,透過層層疊疊的綠意與嬌豔的花朵,她看到一個身影正彎著腰,在玫瑰叢中忙碌。

女人身著沾了泥點的亞麻長裙,正用?一把舊剪刀修剪枝條,體型豐腴,手臂看起來並不結實有力?,動作卻熟練利落。

她停下腳步,正準備無聲離開,女人卻若有所覺般直起身,轉過頭來。

她微微怔了下,隨即對?上一雙極其清澈的湖水藍眼眸,視線相接的瞬間,女人眼底飛快掠過幾分訝異。

女人的臉頰因勞作而泛著健康的紅暈,幾縷亮金色髮絲被汗水黏在額角,眼神明亮,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帶著幾分好奇。

她能感受到,與喬治不同,這份打量並無惡意。

“你是新來的仿生人安保?”女人開口,聲音也?如同她的外表一樣,柔和悅耳。

她頓了頓,面容掃描確認,與資料相符合,與她預想中的貴族夫人形象截然不同,眼前這位女士便是霍索恩莊園的女主人安西?婭。

“是的,夫人。”她微微頷首。

安西?婭隨手將剪刀插進腰間的工具袋裡,眼底漾開一抹笑意,整張臉更是顯得生動起來。

“不用?那麼拘謹,叫我安西?婭就好。”

“好的,安西?婭夫人。”她垂下眸,心裡清楚基本的禮數還是要有。

安西?婭動作一頓,低頭捂嘴輕輕笑起來,“呵呵,你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說罷,安西?婭伸了個懶腰,指了指身邊一盆半人高、裝著肥沃黑土和幼苗的沉重陶盆:

“正好,能幫我把它搬到那邊牆根下嗎?它需要更多日照,老喬治腰不好,我正發愁呢。”

她微微頷首,走上前,單手握住陶盆邊緣,輕鬆而平穩地將陶盆提起,轉身,精準地放置到安西?婭指定的牆根陰影與陽光的交界處。

整個過程中,盆內的土壤甚至沒有晃動一下。

安西?婭微微睜大了眼睛,眼底劃過毫不掩飾的驚訝,隨即化為?更加燦爛的笑意。

“哇哦。”她讚歎道,拍了拍手。

“來,”安西?婭已經轉身走向?另一叢長勢稍顯凌亂的薰衣草,拿??x?起靠在旁邊的小鋤頭,自?然遞向?她:

“幫我給?這些傢伙鬆鬆土?小心別傷到根。”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花園裡的香氣愈發濃郁。

她遲疑了下,接過那把還帶著安西婭夫人掌心溫度的木柄鋤頭,學?著安西?婭的樣子,蹲下身,將鋤頭小心地探入植株根部的土壤裡。

“誒,就是這樣,你學?得真快。”安西?婭彎了彎眼睛,讚賞地直點頭。

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管家喬治出現在花房入口,微微躬身:

“夫人,先生回來了,正在找您。”

安西?婭夫人臉上那抹明亮的笑意瞬間消散,她輕輕“嗯”了一聲,沒再看她,便隨管家離開了。

……

那日過後,因安西?婭的有意吩咐,她可自?由進出的範圍擴大了許多,包括主宅。

這些天的相處下來,她逐漸拼湊出一些資訊,女主人安西?婭來自?一個戰後衰落、急需依附的家族,這場婚姻更多是一場不得已的交易。

莊園裡平日冷清安靜,除了老管家喬治和幾個傭人,她很少見到其他人,安西?婭的丈夫,即這座宅邸的男主人,多數時間在外,鮮少露面。

一次,她按例巡查至主宅連線大廳的走廊時,一陣喧譁和濃烈的菸酒氣味從虛掩的門縫裡飄出。

“……要我說,霍索恩,你這步棋走得妙啊!”一個粗糙的男聲帶著醉意,“娶了個漂亮聽話的,孃家還不敢多話,比我家那個整天鬧著要自?由的強多了!”

“哼,”一道略顯陰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屑和被誇捧的得意,“女人嘛,關久了,自?然就老實了,像馴馬一樣,得磨掉她們的野性。”

“可不是!我女兒最近也?不安分,看來也?得早點給?她定下來,找個厲害人家管管她。”

汙言穢語與心照不宣的鬨笑聲混雜在一起,伴隨著玻璃杯碰撞發出的脆響一併傳來。

出於反感,她步伐頓了下,面無表情?,準備悄無聲息地退開。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大廳的門被猛地從裡面拉開。

霍索恩先生站在門口,臉色因酗酒而浮起不正常的紅,眼神渾濁又兇惡。

他顯然看到了她,那雙眼睛裡立刻翻湧起毫不掩飾的厭惡與煩躁。

“看什?麼看!”

他粗聲喝道,帶著被冒犯的怒氣。

像是想到些什?麼,霍索恩的臉色愈加憤怒難看,“一塊破金屬塑膠,也?配在這裡晃來晃去,聯邦那群狗養的,礙眼的東西?!”

話音未落,他看也?不看,順手抓起手邊桌上一個沉甸甸的水晶菸灰缸,帶著十足的戾氣,抬手朝她的方向?重重擲了過來。

厚實的水晶物?件裹挾著風聲,裡面的菸灰和菸蒂在空中散開,瀰漫開一片嗆人的煙塵。

她紅褐色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立刻冷靜下來,在菸灰缸即將砸中她面門之時,上半身輕微向?後一側。

“砰!”

菸灰缸擦著她的額髮飛過,重重砸在她身後的木製牆壁上,發出沉悶的碎裂聲,水晶碎片和菸灰四濺開來,在她腳邊落了一地。

看來這不是天然水晶,她如是想。

仿身人少女依舊站得筆直,只?有髮梢沾染了一點飄散的菸灰,神情?淡淡。

霍索恩見她竟敢躲開,臉上的怒氣更盛,張口似乎還想斥罵什?麼。

“先生……”老管家喬治不知何?時出現在走廊另一端,聲音平和恭敬,“夫人請您過去一下。”

霍索恩狠狠瞪了她一眼,最終悻悻啐了一口,轉身搖搖晃晃地走回喧囂的大廳。

喬治走上前,目光掃過牆上的凹痕和地上的狼藉,最後落在她平靜無波的臉上。

“清理乾淨。”他冷淡地吩咐道。

她微微頷首,蹲下身,默不作聲收拾地上的碎片。

……

許是被關在這華麗冷寂的牢籠裡,安西?婭沒有朋友,很少有能跟人聊天說話機會,所以?她常常把她叫過去,陪她聊天或做些別的什?麼。

安西?婭夫人很擅長廚藝,尤其喜歡製作各種精緻的點心來打發漫長午後,她的小廚房裡總是飄著黃油、糖霜和烤水果的甜蜜香氣。

“來,嚐嚐這個,我新調的口味。”

安西?婭經常會像這樣,興致勃勃地將一小碟剛出爐的熱司康餅,或裝飾有新鮮漿果的水果塔推到她面前,然後抬頭看向?她,期待著她的反應。

“夫人,我無需進食。”她平靜陳述道。

“我知道,”安西?婭擺擺手,固執開口,“但你可以?分析它的成分和結構,告訴我它‘理論?上’是否美味?”

見安西?婭夫人如此說後,她依言拿起一塊,放入口中,進行基礎的感官資訊採集。

“糖分與黃油配比恰當,酥脆度符合標準,理論?上……是成功的。”

“嗯!”她笑著點點頭。

明明不過是冰冷客觀的分析,安西?婭夫人卻會像得到最高褒獎一樣,開心地笑起來。

午後的陽光透過庭院,將空氣中漂浮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

安西?婭夫人剛將一小塊淋著蜂蜜的司康餅送入口中,滿足地眯起眼。

空氣裡瀰漫著紅茶的醇香,以?及剛烤好的杏仁餅乾散發出的甜膩氣息。

“”安西?婭輕聲開口,目光落在靜坐在一旁的她身上,“給?我講講你當間諜時候發生的事吧,隨便什?麼都可以?。”

說罷,安西?婭端起骨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她一怔,“我的……以?前?”

安西?婭彎了彎眼睛,“很難想象像你這樣冷清的孩子,要去刻意扮演別的角色,想必不容易吧。”

她微微偏頭,就著安西?婭說的話思索起來:

“最開始我也?以?為?自?己需要去刻意扮演些角色,但後來發現,有時候我表現出來的反應非常冷淡時,目標反而對?我更加熱情?,更願意給?我相關資訊。”

她微微蹙了下眉,“特別是男性目標,這一點我直到現在還是想不明白。”

安西?婭夫人先是微微睜大了眼睛,隨即,一陣清脆的笑聲從她唇間逸出。

“哈哈……哈哈哈……”她笑得眼角泛起了淚花,不得不放下茶杯,以?免失手打翻。

她一邊笑,一邊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溼意,“男人……男人就是這樣的。”

她依舊不太明白,但見安西?婭夫人笑得這麼開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除了打理花園,安西?婭夫人的大部分時光,都在主宅那間朝南的小花廳裡度過。

那裡陽光充足,擺放著舒適的軟椅和堆滿書籍的桌子。

安西?婭夫人喜歡蜷在搖椅裡,專注地看書或刺繡。

她常常讓她留下來,坐在一旁。

每當此刻,她便好奇地看向?安西?婭的手,看她如何?靈巧擺弄手中光禿禿的布料。

細小的銀針在女人的指尖穿梭,牽引出彩色絲線,逐漸在素白底料上繪製出繁複的花朵或靈動的鳥雀。

她的側影在陽光下顯得沉靜而柔美,與那個在花園裡活力?四射的安西?婭夫人不太一樣。

有時,安西?婭會看書看到睡著,書本滑落在膝頭。

一次,她看到安西?婭夫人就那樣睡著,身上只?穿著單薄的裙子。

她沉默地取過一旁疊好的柔軟羊毛毯,動作輕柔展開,覆在她身上。

俯下身,她注意到什?麼,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安西?婭脖頸處的青紫掐痕上,抓在羊毛毯邊沿的指尖顫了下。

……

又是夢。

時雲岫從床上坐起身,頭部傳來熟悉的眩暈,眼前還浮有淡淡的殘影。

陽光,花園,點心……憑這些模糊的畫面來看,這明明是個還算美好的夢,為?什?麼讓她這樣難受。

昨晚沒睡好,作息向?來規律的她今早難得睡過了頭,到校時間比平常晚了許多。

教室裡已坐滿大半,連平時經常踩點進門的初盈都比她早到。

肩膀被人輕輕一點,初盈湊過來,疑惑開口:

“云云,你昨晚怎麼沒來上晚自?習?發生什?麼事了嗎?”

時雲岫聞言一怔,下意識移開視線。

她這才想起來,昨晚她跟遲清衍逃課了。

說不清為?什?麼,昨天傍晚看到遲清衍那副失落的模樣,總覺得不能放任他不管。

等回過神,她已經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遲清衍,我們逃課吧。”

時間回到此刻,對?上初盈好奇又有些擔憂的目光,時雲岫垂下眼睫,小聲道:

“昨天喝冰的,突然肚子疼,就先請假回家了。”

“沒事就好,也?是,越熱的天喝冰的反而對?身體不好。”何?栩整理著手中的物?理作業,在一旁點頭附和,一副全?然信了她說辭的模樣。

他旁邊的盛越阡依舊安靜趴在桌上睡覺,看起來和往常並無不同。

時雲岫淡淡瞥了下他靜謐的睡顏,想起昨晚的事,心中無端產生了種道不明的心虛和不安,??x?默然轉身坐好。

晚自?習照常進行,她專注地伏在桌前做題。

除了今晚的任務,還需補上昨晚逃課落下的作業,卷子堆了厚厚一疊,從第一節課到第二?節課下課,她幾乎沒抬過頭。

趁著課間,時雲岫起身接水,習慣性地在走廊站了片刻,鈴聲響起她才回到座位,繼續寫完最後一張練習卷和一份小測。

第三節課臨近下課,她終於擱下筆,輕輕舒了口氣。作業本身不難,但積攢下總讓她心裡堵著點什?麼,反覆提醒她昨晚的逃課的事實。

離下課只?剩幾分鐘,教室裡漸漸躁動起來,大家已經紛紛開始收拾起書包。

化學?科代表走到講臺上,提高嗓音提醒道:

“大家記得明早第一節課要交剛剛下課發的那張綜合卷,老師說改完下節課要評講。”

“綜合卷?”時雲岫怔了怔,她剛才寫的卷子裡並沒有化學?的。

她轉身問初盈:

“今天有發化學?試卷嗎?”

“有啊,剛剛第二?節下課發的,”初盈抱著收拾好的書包,歪頭道:“你的那份我放在你桌上了呀。”

“有嗎?”

時雲岫緩緩眨了下長睫,目光落在桌面的試卷上。

“會不會是卷子太多,混在一起了?”初盈猜測道。

“有可能……”

放學?鈴倏然響起,初盈背起書包,朝她彎了彎眼睛,“我先走了,拜拜云云。”

“嗯,再見。”

初盈匆匆離開教室後,時雲岫低下頭,將桌上這些寫完的卷子重新整理,從頭到尾一頁頁仔細翻過,仍不見蹤影。

“怎麼了?”

注意到她有些焦躁的動作,何?栩溫聲問道。

“我好像沒有那份化學?卷子。”

“是第二?節下課發的那張?”

“嗯,能給?我看看長什?麼樣嗎?”

何?栩依言將自?己的那張化學?綜合卷遞給?她,時雲岫接過後翻了下,確認自?己沒見過這份試題。

“我沒有這張。”她輕輕蹙眉,唇線輕抿。

“這可難辦了,是弄丟了嗎?”何?栩聞言皺起眉,“明天一早就要交,化學?課代表已經走了。”

“而且一般老師分給?我們課代表的份數都是按學?生數量數的,沒有多餘。”

“這樣……”她垂下眸光。

何?栩像是想到什?麼,忽然抬頭看向?她:

“你要不去化學?課研組那邊的辦公?室再問問?趁現在去說不定還沒關門。”

時雲岫若有所思點點頭,來不及收拾書包跟桌上的東西?,起身就往辦公?室快步走去。

“我會幫你跟值日的同學?說一聲不鎖門,放心去吧。”

“好,謝謝你何?栩。”

好在辦公?室還亮著燈,她向?值班老師說明情?況,終於領到了同樣的卷子。

走出辦公?室,遙遙望去,大多數樓層的教室都熄了燈,包括她的班級。

她推開教室門,“吱呀”一聲,裡面漆黑一片。

時雲岫想著開個燈,但按下開關卻沒反應。

也?是,到了相應時間,全?校都熄燈了。

她將燈光開關撥回去,開啟了手機的手電筒燈光,靠著這一抹微弱的白光半摸索地找到自?己座位。

將手機放在桌上,時雲岫將卷子放進文件夾,一一收拾好桌上的東西?,正當她準備背上書包走時……

模糊的黑暗中,有誰握住了她的手,俯下身從後面擁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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