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遲清衍41 “可我終究是■■■。”
目之所?及, 天空本是黯淡的鉛灰色,平靜,壓抑。
不時有能量武器劃過, 拖曳的紅光將它撕裂開, 徒留下?一道道刺目的痕跡。
遠方低空中,有敵方碟形飛行器投下?的陰影掠過,嗡鳴聲規律整齊,卻無端叫人聽?地煩躁。
一堵傾頹的混凝土牆後, 一道纖柔的身影無聲潛伏。
她?身上的暗色光學迷彩作戰服有多處破損,自適應功能區域性失效, 破開的仿身面板下?,露出底下?泛著冷光的部件。
左臂肘關節處被能量武器擦過, 線路破損, 細微的電火花在破損處噼啪閃爍。
白皙的面容被塵土和少量模擬鮮血弄髒,可那雙紅褐色的淺淡瞳眸依舊冷靜沉然, 快速掃描著前方被三?座“收割者?”自動炮塔封鎖的十字路口。
“ 報告情況。”
通訊器裡傳來隊長萬霖沉穩而略帶沙啞的嗓音。
她?按下?通訊器上的按鍵, 一道全息投影微微閃爍, 緩緩落在她?面前的一小方空間?中。
影像中的女人看起來五十餘歲,短髮鬢角已見霜白, 利落地別在耳後。
又一道轟鳴聲倏然響起, 可槍彈早已用完, 她?身形踉蹌了下?, 抬起完好的右手臂, 攻下?一輛直直向她?突襲而來的飛行器。
“砰”地一聲,她?蹲下?身,身後是露出扭曲鋼筋的混凝土牆, 清晰快速開口:
“報告隊長,目標區域已鎖定,三?座‘收割者?’HS-III型自動炮塔,呈三?角陣列封鎖主乾道。”
“嗯,與木至他們小隊彙報的情況一樣。”
萬霖微微頷首,她?的面容線條堅毅,眼角紋路深刻,一雙眼睛如鷹隼般銳利,此?刻因為對局勢的憂慮而微微眯起。
“你分析出的方案是?”
她?眸色沉斂,側身移至另一個掩體後,淡聲道:
“建議由我充當高機動誘餌,吸引火力?並嘗試近身破壞其一。”
聲音平穩而沒?有波動,像是在陳述一件很平淡的事實。
“計算表明,此?方案有71.6%機率為小隊創造6.3秒突擊視窗,可清除剩餘威脅。”
“不行!絕對不行!”
萬霖立刻打斷她?,聲音不容置疑:“立刻撤回,執行B計劃,掩護側翼,等待‘杜鷹’炮艇火力?支援!”
她?微微偏頭,紅褐色的眼底是全然的困惑:
“隊長,這是達成?目標效率最高的方案。”
“沒?有甚麼是理所?應當被犧牲的,”萬霖的聲音陡然拔高,“特別是你這是命令!”
她?看到全息影像中,那位一直莊嚴沉穩,氣質凜然的萬霖隊長此?刻擰起眉,下?意識地向前傾身,右手虛握成?拳,彷彿想穿過虛擬介面抓住她?一般。
哪怕不用曾經的間?諜經驗來看,都能顯然看出當事人緊張焦慮的情緒狀態。
這明明是合理且高效的運算結果,但她?無法理解隊長為何要放棄更優解,選擇更耗時、不確定性更高的方案,亦不能理解萬霖隊長的所?言所?為。
於是她?僵停了一秒,緩緩應了聲。
就在這時,一枚來自敵方的等離子炮彈在附近炸開,灼熱的氣浪和衝擊波震得她?藏身的牆體劇烈搖晃,碎石簌簌落下?。
她?沉默地執行了撤回指令,身影輕巧靈活一退,向側翼方移動。
在“杜鷹”炮艇的精準打擊後,戰鬥暫時告一段落,她?跟隨小隊成?員一起回到臨時營地裡,萬霖親自過來,檢查她?左臂的損傷。
目前基本全部型號的仿身人,皆由生物元件和模擬鮮血維持運作,模擬鮮血提供生物元件所?需要的動力?,從而讓仿身人表現出如同人類一般的生命體徵。
她?坐下?後,困惑地看著萬霖隊長彎下?腰,卸下?自己的醫療包,動作熟練地取出模擬鮮血,奈米修復噴劑和處理鉗,對她?左手臂及其他破損處進行緊急處理。
萬霖目光落在她?腿上一處嚴重的損傷上,眉頭鎖得更緊,手上動作卻放緩了許多:
“我記得,你說過你有痛覺的?”
她?神情淡淡,點了點頭:
“是的隊長,為了更好地完成?間?諜任務,展現出更真實的情緒狀態,我在出廠時有配置痛覺感知。”
對上萬霖複雜的目光,她?話?語頓了下?,繼續道:
“不過為了避免對身體機能造成?損壞,在超過一定程度後,將會自動遮蔽疼痛感知功能。”
萬霖處理好她的破損處,站起身,輕嘆一聲,“但這並沒?有必要,對嗎?”
她?緩緩眨了下?眼,思?索了會,似是而非地點點頭。
畢竟倘若感知不到痛覺,她?依舊能在必要情景下表現出該有的反應,這確實是一項非常多餘的設計。
不過,任務全都已經完成?了,這點已經不重要了。
跟人類交涉,扮演角色,獲取情報,刺殺,狙擊……相較之過去,現在被派來戰場前線反倒輕鬆許多。
她?垂下?了眼睫,視線落在自己剛剛被修復的手臂上,那裡的仿生面板光滑如新,與人類肌膚別無二致,她緩緩蜷曲了下指尖。
像他們這樣的仿身人,從被創造出來的那一天起,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完成?各自的任務使命。
而任務完成?後,他們這一批次的仿生人,絕大多數都會被送往戰場上,發揮最後的價值。
萬霖定定看了她?一會,將手中的醫療包放回到身側桌上:
“下?次,不要再提出這種?不要命的方案。”
她?看著隊長專注的側臉,將那個盤旋已久的疑問問出了口:
“隊長,我不理解……為甚麼?”
她?投來的目光純粹至極,紅褐色的淺淡瞳眸中,寫滿不解,甚至帶著簡單的求知慾。
萬霖凝視她?好一會,握住她?的肩膀。
“我看著你從初來乍到,到如今成?為我最信賴的鋒刃,像看著一個……孩子,一步步成?長。”
她?頓了頓,繼續道:
“我無法像對待一件武器那樣,眼睜睜看著你去執行註定毀滅的程序。”
她?伸出手,指尖極其輕柔地拂去她?臉頰上沾染的一塊塵土。
她?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因為此?刻的萬霖,似乎並不是以指揮官隊長的身份跟她?說話?,而像是一個正擔憂關心她?的普通長輩。
她?微微歪了下?頭,輕聲道:
“是因為我的外形與人類太過相像,所?以影響了您的判斷嗎?”
她?的語氣柔和多了,甚至帶了些懊惱,更符合她?少女模樣的外形,可惜這份鮮活是出於將自己視作工具而作出的。
萬霖沉默了兩?秒,“是,但又不全是。”
她?直愣愣盯著她?看,竭力?思?索:
“那麼……是您對我產生了情感?”
萬霖鬆開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孩子,我想是的。”
她?微微眯起眼,眼底情緒茫然:
“您不該這樣,這是異常的。”
萬霖看著她?,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為甚麼不能?”
意識到自己情緒變化?,萬霖的聲音放輕了些:
“我們相處這麼久,身為並肩作戰的隊友,身為上下?級,與對木至、響庭他們同樣,我為甚麼不能對你產生同樣的關心和在意呢?”
她?睫毛輕顫了下?,避開了萬霖近乎至咄咄逼人的視線:
“可他們是人類,而我是仿身人。”
“您不該對仿身人產生情感。”
萬霖微低下?視線,無奈搖了搖頭,她?拿起桌上的一把配槍,緩聲道:
“我珍視我的槍,這麼多年,它早已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
“我愛我記憶中家門口那顆老槐樹,夏天一到,枝繁葉茂的,雖然現在它早已被輻射摧殘??x?地不成?樣子。”
“我愛我十年前死去的狗,它叫圈圈,特別機靈的一隻?哈士奇,討要吃的時候會纏在你的褲腿邊不走。”
萬霖的眼底充滿了懷念,眼角紋平平漫開,放下?手中的槍,背手,重新轉身,看向她?:
“我可以對這些並不是人類的存在產生情感,那麼,為甚麼不能對你產生呢?”
“何況,你與人類是那樣相像。”
她?垂下?眼睫,站起身,眼底毫無波瀾:
“或許就是因為相像。”
“您會愛槍,槐樹,狗,是因為它們是槍,槐樹,狗。”
“物品,植物,寵物,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可仿身人……”她?抬起眼,直視著萬霖,“人們會忍不住將我跟真正的人類相提並論,會模糊界限……就像您現在做的這樣。”
萬霖嘴唇翕動了下?,想要說些甚麼,可身前的她?神情淡淡繼續道:
“可我終究是仿身人。”
“我的本質是工具,被製造出來是為了根據預設程序,完成?指定任務。”
“與人類相像,也只?是為了更好地融入,更高效地完成?任務的一種?手段。”
萬霖搖了搖頭,鷹隼般的眼睛中劃過一絲痛心:
“你並不是全然的機器一臺純粹的機器工具,怎麼可能會有‘犧牲’的概念?”
“那是完成?任務的最優解。”她?立刻糾正道。
萬霖似乎有些生氣了,眉目斂下?來,語氣加重:
“可你對我們,對木至、響庭,對我……你是在意的,不是嗎?上次響庭重傷,你守在她?的醫療艙外直到她?脫離危險期,難道這隻?是冷冰冰的‘任務’的一部分嗎?”
她?沉默了。
她?感覺自己這具軀體裡的核心處理器飛快運轉起來,調取處關於這一行為的資料。程序日誌顯示,監測隊友狀態,是為了確保小隊整體戰鬥力?恢復,這當然符合“維護團隊作戰效能”的底層指令。
但她?沒?再辯駁,因為如萬霖隊長所?說,做出這個行為之時,其中確確實實夾雜著一些其他她?所?不能明白的東西。
眼前似蒙上了薄霧,看不明晰,硝煙瀰漫,火光四散,畫面倏然一轉,從戰場變成?了一間?潔白的病房。
視野中,窗外陽光煦朗,春花明媚。
萬霖躺在病床上,緊閉雙眼,面容枯槁。
她?遲疑了下?,緩緩走了過去,垂下?目光。
萬霖隊長身上連線了各種?監測生命體徵的管線,一旁螢幕上跳動著數字和曲線,微弱而緩慢。
注意到她?的動靜,萬霖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曾銳利如鷹的眼眸如今渾濁不堪,聚焦了幾秒,終於找到了她?的身影。
在看清她?的模樣後,萬霖的嘴角極其艱難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她?很少看到萬霖隊長像這樣笑,與二十多年前初遇時的凜然不同,此?刻這份笑容鬆弛了許多,多了種?樂呵呵的慈祥感,又帶了點疲憊,還有些其他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來了。”
她?的嗓音嘶啞,吐息滯澀。
萬霖動了動那隻?沒?在輸液的手,手指顫抖著,似乎想抬起。
她?怔了下?,向前一步,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然後伸出自己的手,輕輕回握住。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這雙曾經緊握槍械、指揮鎮定的手上,此?刻它卻枯瘦如柴,佈滿褐色的老年斑,像秋日凋零的樹葉。
“隊長……”
萬霖緩緩摩挲她?的手,目光愛憐地落在她?依舊白皙姣好的面容上。
“你還是跟記憶裡一樣,完全沒?有變過。”
萬霖的目光漸漸有些渙散,“像個長不大的小姑娘。”
她?望著她?,又笑了,像是透過她?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隊長……”
她?握緊萬霖的手,眸光顫了下?,眼底是全然的茫然。
“木至那小子莽撞,到底還是先走一步……”她?的聲音越來越輕,“響庭輻射病加劇,也緊接離開了。”
一個個名字,一個個曾經鮮活的身影,都在漫長的戰爭與時光中化?為了塵埃。
萬霖輕輕咳了咳,緩聲道:
“我沒?想到自己會被留到現在,不過,也到了這一天了。”
她?顫巍巍地握住她?的手,忽然問道:
“死亡對你而言,究竟甚麼呢?”
“我不知道。”
“那麼,你又是為何而活著呢?”
她?緩緩眨了下?眼睛。
萬霖無奈笑了下?,“是我說複雜了,除了聽?從命令外,還有甚麼想做的事?”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思?索起來。
“我想看看更廣的天空。”
在機構訓練場的時候,她?被關在密閉的金屬牢籠裡,只?能透過一扇很小的窗戶,那時候她?就在想,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呵呵,探索的求知慾嗎?”
萬霖仰頭看向她?,自言自語般小聲開口:
“永生對你來說,是否也太過殘忍了呢?”
她?張了張口,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萬霖只?是看著她?,躺在床上靜靜地笑,“還好,還好……”
那時的她?尚未明白這句“還好”究竟是甚麼意思?。
時雲岫恍惚地睜開眼,眼底早已潮溼一片。
“怎麼了?做噩夢了嗎?”
她?對上一雙溫煦的眼睛,周圍光線昏暗,卻很溫暖,她?的身上披著一件黑色風衣外套,隨她?忽然坐起身的動作往下?小幅度掉了些。
對了,他們還在火車上。
時雲岫往他的懷中又縮了下?,緊緊回抱住,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溫暖。
“遲清衍……我好難受。”
她?的長睫止不住地顫動,懵懂地睜眼看向他:
“我想起了難過的事情。”
遲清衍對上她?的眼神,眸光一頓,抱住她?的同時,另一手覆在她?的後腦勺,安撫性地摸了摸。
“沒?事了,我在。”
隔著懷抱,她?的聲音悶悶的:
“遲清衍,你究竟喜歡我甚麼呢?”
作者有話說:生物元件和模擬鮮血靈感源自《底特律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