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遲清衍33 被細碎的親吻淹沒
怕牽連到遲清衍的傷, 她的右手撐在他的頸側。
儘管沒有觸碰到他的身體,時雲岫也能感?知到他身體的緊繃。
距離拉得更近,鼻尖相觸, 氣息炙熱。
唇瓣觸感?微涼, 柔軟。
心跳重疊,叫人分不清究竟是誰的。
他寬大的掌心輕輕託在她的頭後,收緊,拉近。
指尖穿入髮間, 讓人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掌骨,指節的瘦削硬度, 溫度滾燙,摩挲髮絲的力?度卻溫柔。
呼吸愈發紊亂, 睫羽不斷顫動。
先前剛被溼毛巾擦拭的額角, 此刻連發絲一起,再次被汗水濡溼。
她很喜歡遲清衍的眼睛, 似被濯洗後的玉石, 總是乾淨澄明, 煦然?溫和?, 望過來的目光依舊專注,認真。
哪怕是現在親吻的時候, 投望過來的視線也珍重地不像話。
只是, 此刻他的雙眸溼漉漉的, 像籠上一層淡淡薄霧的大海, 多了些別的什?麼, 洶湧,灼熱,眼底情緒晦暗不明。
像是一片深深淺淺的漩渦, 要將她捲入其中。
可她自願沉陷於那片海中,隨之沉浮。
任由自己被細碎的親吻淹沒。
因為喘息,她微微啟開唇,於是酸甜清新的芒果氣息,一點一點地漫了過來。
儘管是在下面的那一個,可遲清衍卻反客為主,牽引她不斷靠向他。
時雲岫感?覺扣在頭後的手緩緩往下,壓在脖頸面板上,指節稍一用力?,他微微仰頭,主動加深了這個吻。
渾身的血液倒流,紛紛湧至胸口,臉側,耳廓。
撐在一側的右手變得痠麻,連帶著整個身子也顫抖起來。
她明白遲清衍此刻的眼神,眼底流轉著銳然?的光。
一如那日他站在場上射箭的模樣?,挺拔利落,遊刃有餘,以及縈繞在他身上那堪稱絕對精確的掌控。
持弓的臂膀沉穩有力?,指骨有力?分明。
開弓,松弦。
她輕喘了下,唇瓣再次相貼??x?,有什?麼一併灼燒上來。
撫在頸後的指尖輕輕摩挲了下,似是安撫。
搖搖晃晃中,她想,若不是此刻負傷,他一定?會?……
周圍靜默無?聲,傍晚落日橙金的光線模糊闇昧,晚風一拂,透過病房的紗簾,無?聲無?息漫了進來。
匯聚,凝結,落在彼此的眼中。
而後盡數消散,只剩下彼此相互對望的目光。
潮溼的視野中,時雲岫的目光落至他右肩下新換上的繃帶上,幾乎要繃斷的,名為理智的弦陡然?一顫——
如果再不停下的話,她一定?會?支撐不住,壓在他身上的。
她強撐著想要退開,可扣在頸後的手卻並沒有鬆開。
時雲岫微微眯起眼睛,輕輕咬了下他的下唇瓣,壓在後頸上的手卻不依不饒,收地更緊了。
她沒有力?氣開口說話,只好斂下眸,目光示意了下他的傷口。
遲清衍依舊沒有動作,眼底泛起溼潤的碎光,一瞬不瞬地仰頭看著她。
這讓時雲岫想起躲著他的那段時間裡,少男撐著傘強硬追上來,示弱的同時,動作又不容抗拒,迫使她與?他同撐一把傘的模樣?。
這人,怎麼又這樣?。
無?奈之下,搖搖欲墜中,她再次低下頭,哄人似地輕吻了下他清俊分明的下頜。
再往下,是微微凸起的喉結。
他低低哼了聲,落在後頸上的手驟然?縮緊,而後緩緩鬆開。
她的指尖無?意間碰到遲清衍翕動的睫毛,下一瞬,他偏頭,在她的掌心落下一個吻。
藉著最後的力?氣,時雲岫緩緩地直起身,重新坐回安全的,不會?牽扯到他傷口的床沿處。
痠麻的,不止是一直撐著的右手臂。
她頗為忿忿地轉過身,口乾舌燥,抓起床頭櫃邊的芒果椰奶沙冰,少見地大口吸了一口。
沙冰化地差不多了,但好在溫度還是冰涼的,一下子浸潤了燥熱的喉嚨。
時雲岫後知後覺意識到,前面她剛舉著杯子讓遲清衍喝了一口,本冷卻下來的臉頰又再次燒起來。
待平復心緒後,見遲清衍要坐起身,她立刻站起來扶住他。
“怎麼了,是想喝水嗎?我去給你?接。”
雖然?他能自由下床活動了,但時雲岫還是很不放心。
遲清衍微微搖了搖頭:
“只是想看著你?。”
兩道身影在病床上微微分開,靠得極近。
夕陽的光線變得極度綿長溫柔,泛起鮮亮的金紅色,如同融化的醇厚蜜糖,緩慢地流淌進病房,粘稠,溫暖。
所有物品都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床頭櫃的輪廓、奶茶的杯壁弧線、椅子上搭著的外套褶皺……
時雲岫扶著他緩緩坐起身,注意到他淡色的薄唇上,泛著淺淺的溼潤光澤,她迅速低下頭,錯開視線。
少女額前的碎髮有些凌亂,眼神閃爍,因為不好意思直接看他,只能盯著他病號服領口下方那一小片被夕陽照得格外清晰的鎖骨面板。
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抵在柔軟的被子邊緣。
目光再往下,落在遲清衍右肩下裹地厚實的繃帶上,她眸光一頓,像是想到些什?麼,垂下長睫,輕聲開口:
“對不起。”
遲清衍聞言一怔,搖了搖頭: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把你?牽連了進來。”
她沉默了幾秒,又再次開口:
“……對不起。”
聲音不大,落在安靜空曠的病房裡,很是清晰。
少女側身坐在床沿,烏髮柔順,散落在肩上,夕色的碎光傾覆而下,映在她的眼底,漫開一片漂浮不定?的弧度。
她無?意識攥緊了被子一角,臉頰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紅暈,神情執拗。
遲清衍看了她好一會?,眸光一凝,伸手輕輕觸上她的手背,認真道:
“你?親我,是因為愧疚嗎?”
時雲岫緩緩眨了下眼睛,抬眸看向他:
“不是。”
他的眉宇舒展開,唇畔邊劃開一個柔和?的弧度。
“那其他就都不重要了。”
遲清衍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另一手將她耳邊凌亂的碎髮往後繞。
“這件事瞞著你?,不是不相信你?。”
見他主動說起這件事,時雲岫的心口重重跳了下。
因為她真這樣?想過,遲清衍那日對自己說“別過來”時,她真的有過他並不信賴自己的念頭。
遲清衍微微搖了搖頭,目光專注:
“只是,我不希望自己一直單方面向你?索取,這樣?是不對等的。”
時雲岫一怔,很快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
因為她從未主動說起有關任何關於自己的事情,所以遲清衍不想單方面地將負面能量傳遞到她身上。
他總是這樣?,細緻入微,察覺到她所有或大或小的情緒。
時雲岫攥在被子上的手鬆開,轉而主動握上他的指尖。
遲清衍指尖動了動,認真對上她的雙眼:
“但現在我想清楚了,如果是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
胸口被以一種?衝動鼓動著,有什?麼要滿溢而出,她微咬唇,不想其他,倏然?對上他的眼睛:
“那我……”
遲清衍無?奈失笑了下,抬起另一隻手,指節抵在她的唇邊,柔和?地止住了她慌亂、而又想要做些什?麼的衝動開口。
他的眉眼輕輕彎了彎,一字一句緩聲道:
“如果你?想說的話,會?主動告訴我的。”
時雲岫微微睜大眼睛,心口被泡地痠軟。
是之前那日逃課時,她對所他說的,一樣?的回答。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傾靠過去,在他清俊的眉眼間落下一個輕吻。
……
遲清衍逐漸康復,又過了兩週,雖活動仍受限,不能大幅度劇烈運動,但在日常生活範疇內,已經恢復到能自由活動了。
在醫囑和?她的勸說下,遲清衍終於打消了重返學校後,騎腳踏車上學的想法。
出院那天是週六,遲清衍的東西並不多,他很快自己收拾好了。
少男重新換上自己的淺色毛衣常服,長身立於桌前,挺拔如松,微垂眼瞼,修長分明的手落在裝有瑣碎物?品的袋子上,合上拉鍊,動作利落。
當時雲岫提著水果走進病房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感?覺少男似乎清瘦了些,下頜線比受傷前更加鋒銳,墨黑碎髮比記憶中長了,利落垂在額前,讓他整個人散發出來的冷冽氣息更強烈。
時雲岫忍不住想,在遲清衍口中,那段有關他在國外的過去,他也是像現在這樣?嗎?還是會?比現在更加凜然?冰冷地多?
她很難想象遲清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模樣?,以及他曾有段這樣?叩問自我死亡與?否的過去——
不管不顧,近乎瘋狂,將自己一次又一次逼迫至命懸一線的臨界點。
但她知道這一定?是真實發生過的。
那份孤獨亦是。
溫潤是他的外在,亦是他的底色。
你?不會?縮小你?的世界,不會?簡化你?的靈魂,相反,你?將把越來越多的世界、乃至整個世界裝進你?痛苦地擴大了的靈魂中。①
而她倏然?覺得,自己似乎能共情這樣?的感?受。
時雲岫將手中的水果放下,輕步走到他身後。
她緩緩伸開手,輕輕抱住他。
連同抱住那個多年前的他。
懷抱中的身體僵了一瞬,一道煦然?的聲音從這具身體的胸腔中傳來:
“怎麼了?”
時雲岫低下頭,頭埋在他的後背上,悶聲道:
“沒什?麼。”
安靜了幾秒,她輕聲道:
“我就是在想,如果……我早一點認識你?就好了。”
遲清衍垂下頭,抬手,微涼的指尖握住她環在自己腰腹上的手。
“我也是。”
……
時雲岫跟他一起走至醫院樓下,來到一輛低調的黑色私家車前,一名一身純黑西裝的助理為他們開啟車門,低眉頷首,垂下手,示意他們坐進去。
遲清衍微微點頭,讓她先坐進去後,自己不急不緩地上車,坐在她的身側。
繫好安全帶後,車緩緩開動。
兩人皆沒有說話,就這樣?無?聲地保持安靜的狀態好一會?,時雲岫緩緩抬眸,往身側方向看去。
他端正坐在座位上,長腿規整地擺放,曲起,看起來有些拘束。
遲清衍似是有些困了,闔上雙眼,長睫垂下,在眼瞼處投下一片搖晃的陰影。
暮色低垂,連同窗外紛流不息的燈光,盡數落在他乾淨冷白的面容上,鍍上一層淡淡的暉色。
眉骨分明,清晰,再往下,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樑,淡色潤澤的薄唇。
時雲岫驀然?想起那一日的吻,耳尖一熱,挪開視線,索性也閉上眼睛,小憩起來。
她本以為他睡著了,下一秒,身邊的少男卻稍稍歪頭,輕靠在她的肩膀上。
時雲岫怔了下,而後聽到他低低的嗓音:
“不能騎車,跟你?一起走路也不行嗎?”
清冽的聲線落在耳畔,呼吸溫熱,引來一片酥麻的癢意。
她睜開眼,對上一雙過分乾淨的眉眼,雖被額??x?發略微遮住,卻能看清其下湧動的情緒。
很溫和?平靜的語氣,並沒有過分捏造咬字,聽起來與?平日裡沒有多大不同,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而已。
最多是尾音稍稍揚起,聽起來有些啞。
可偏偏用平日裡別無?二致的清潤嗓音,說這樣?如同撒嬌一般的話,反倒更讓人無?從應對。
怎麼還在糾結這個問題?
時雲岫有些無?奈,伸出指尖,撥開他額前的碎髮,點了點他的眉心:
“不行,你?只是出院又不是完全好了。”
“那怎麼辦?”
遲清衍的聲音更低了,倚在她的肩頭上,輕輕蹭了蹭。
面部骨頭堅硬,有些硌,髮絲卻柔軟。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像只小動物?一樣?,睜著一雙有些溼漉漉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看向她。
叫人無?法拒絕,也不想拒絕。
時雲岫心口驀地漏了一拍,眼睫緩緩眨了下,心想遲清衍怎麼越來越愛撒嬌了。
這段時間,她看到了更多的遲清衍,他口中有關過去的遲清衍,此刻展現在她面前、有著全新一面的遲清衍。
但她不討厭這樣?,不,應該說很喜歡。
喜歡他因自己而產生的變化,同時也喜歡自己因他而產生的變化。
時雲岫垂下長睫,放在椅座上的手動了動,勾住他的指尖,柔聲開口:
“你?先聽他們的,好好坐車,然?後……”
“然?後?”
遲清衍回握住她的手,微微偏了偏頭。
時雲岫靠近身體,就著這個姿勢低下頭,輕吻了下他的頭髮。
“然?後我們學校裡見。”
……
雖然?不能像以前那樣?一起上下學,但又能在學校裡見到他,時雲岫很開心。
回到家裡,她開始整理下週上課要帶的東西。
將各科目的專業書收拾好,她從書包裡拿出那個裝著陶瓷小貓的盒子。
時雲岫動作頓了下,心中莫名劃過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遲疑了會?,拆開盒子,小心翼翼地將那隻陶瓷小貓取出來,右手倏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時雲岫一愣,垂下眼睫,緩緩攤開手,只見自己的右手食指被劃出一道淺淺的口子,鮮紅的血珠滲出。
目光上移,陶瓷小貓依舊笑意煦然?,但它右邊的耳朵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缺口。
怎麼碎了?
作者有話說:你不會縮小你的世界,不會簡化你的靈魂,相反,你將把越來越多的世界、乃至整個世界裝進你痛苦地擴大了的靈魂中。
①赫爾曼·黑塞《荒原狼》 趙登榮,倪誠恩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