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遲清衍30 “我可以把你當做宇宙嗎?……
"Denmark's a prison."①
[丹麥是一所牢獄。]
"Then is the world one."
[那這世界也是一所牢獄。]
舞臺上, 光線晦暗不明。
他一身?略顯褶皺的黑色常服,外套隨意敞開,露出裡?面的雪白衣襟。
獨自立於舞臺偏左的位置, 像是剛剛擺脫了那些窺探的眼線, 尋得片刻喘息。
"A goodly one, in which there are many confnes, wards and dungeons;Denmark being one o'th'worst."
[一所很大的牢獄,裡?面有許多監房囚室;丹麥是最壞的一間囚室]
羅森格蘭茲微微躬身?, 語氣恭敬卻?帶著不以為然,與身?側同為朝臣的吉爾登斯吞交換了一個眼神:
"We think not so my lord."
[我們倒不這樣想, 殿下。]
他抬眸瞥過來,眼神銳利, 疏離:
"Why then'tis none to you;for there is nothing either good or bad, but thinking makes it so:to me it is a prison."
[啊,那麼對於你們它並?不是牢獄, 因為世上的事情本來沒有善惡, 都是各人的思想把它們分別出來的;對於我它是一所牢獄。]
羅森格蘭茲語氣輕鬆, 眼底笑意諂媚:
"Why then your ambition makes it one:'tis too narrow for your mind."
[啊, 那是因為您的夢想太大,丹麥是個狹小的地方, 不夠給您發展, 所以您把它看成?一所牢獄啦。]
燈光在?這一刻追隨著他, 在?他冷白的面容, 舒展的身?體上投下更加清晰??x?的光影。
他的雙手抬起, 指尖微微向內蜷縮:
"O God, I could be bounded in a nut-shell,"
[即使把我關在?一個果殼裡?, ]
少男緩緩挺直脊背,虛攏的雙手驟然張開:
"and count myself a king of infnite space,"
[我也會把自己當作一個擁有無限空間的君王的,]
呼吸微促,眼神灼亮。
而後,那光芒一點點從他眼中?隱去,陰影重新籠罩下來。
"were it not that I have bad dreams."
[倘不是因為我有了噩夢。]
他緩緩放下手臂,嘴角緩緩扯出一個略微苦澀的弧度。
……
懸在?劇場穹頂的華燈次第熄滅,深紅色的天鵝絨幕布緩緩閉合,曲終人散,最後一片喧囂也消散在?黑暗中?。
戲劇學院的教授Valentina,是名尚有年歲、氣質頗為優雅的女士,慷慨有才?華,且從不吝嗇對於學生?的肯定和讚美,哪怕是對他這個僅僅臨時參與社團活動的交換生?。
她略微發白的銀髮,總是梳理地一絲不茍,這常常讓他想起自己已經離世的外婆。
此刻Valentina雙手激動地交握在?胸前,身?側的鏡子裡?映出她欣喜若狂的神情。
“哦,Cyril,你太有演技天分了……你天生?就該屬於舞臺!”
遲清衍待她說完,認真抬頭對上Valentina閃爍的眼睛,很輕地開口:
“謝謝您,教授。”
他頓了頓,垂下眼睫,視線落在?周圍後臺角落的舞臺道具上。
“但抱歉,我並?不是喜歡戲劇本身?……”
而是因為逃避。
Valentina聞言一頓,眼底情緒由欣喜化為不解:
“那是為甚麼……”
許是剛結束表演,遲清衍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只是……需要?一個地方安置自己。”
將自己安放於不同的角色中?,扮演,代?入,沉浸。
像這樣去體驗這些角色的人生?,透過他們的眼睛活著。
“我在尋找一個答案。”
他微垂下眸,緩緩抬手,撫上身上華麗戲服上繁複的紋樣,低語般輕聲開口:
"To be, or not to be……"②
[生存或是毀滅……]
讓人羨慕,讓人渴望成?為戲中?的角色,擁有那樣的勇氣和決心,好似這樣自己也能像他們一樣。
去打破些甚麼,去衝破些甚麼。
Valentina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
“那麼,Cyril,你找到了嗎?”
遲清衍輕輕搖了搖頭,抬起頭,目光放得很遠很遠。
他的側臉輪廓乾淨,墨黑色碎髮利落垂下,略微遮住清俊的眉眼,半張面容隱在?陰影中?,好似仍在?戲中?。
衝動也好,孤勇也罷,仇焰點燃熄滅,那個最後將一切盡數毀滅,陷入茫然的丹麥王子。
如同無數次靠近生?死模糊的交界線上,這一次在?精神上,亦然。
遲清衍釋懷地淺淺笑了。
他想,他不會變成?哈姆雷特。
Valentina久久未開口,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眼神複雜,嘴角邊漾開一個欣慰的弧度:
“無論如何……謝謝你帶來了這場精彩的演出,Cyril。”
“謝謝您,教授。”
遲清衍微微頷首,他將那件華麗的外套解下,搭在?臂彎,像卸下了一層不屬於自己的外殼,轉身?朝更衣室方向走去。
……
時間過得很快,交換生?之旅結束後,回到國內,他重新披上名為“遲清衍”的殼子,面對那個被控制的人生?。
但奇特的是,他的生?命多了一段空茫的空白,周圍的世界好似蒙上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
整個世界彷彿在?某一刻按下了暫停鍵,被凝結成?混沌的固態。
所有帶來創傷的根源明明在?遠去,可就像刀子刻在?木頭上,殘留下來的痕跡和影響仍然存在?。
他依舊會不適於與他人的接觸。
他依舊會做噩夢,常常在?半夜驚醒。
那陣念頭依舊會無數次爬上來。
空芒的虛無中?,他仍一次又一次嘗試做些甚麼,試圖將破碎的自己,拼湊起來。
與在?國外時沉迷於極限運動不同,這一次他尋找的方式溫和了許多。
“死亡是一樁奇怪的事情。人們終其一生?都在?假裝它並?不存在?,儘管這是生?命的最大動機之一。”③
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輕聲念出其上的文字。
跟戲劇一樣,它亦沒給出答案。
這本書籍的主?人公多次試圖自殺,卻?接二連三被鄰居阻斷。
看完整個故事,他合上書本,有些煩躁,那麼答案到底是甚麼呢?
一次深夜,他又失眠了。
在?床上坐了會,他換上衣服,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不知不覺間,他來到一塊荒涼的高地邊,腳邊雜草叢生?,視線隨之再放遠,面前佇立了一座廢舊的橢球形建築。
他走近一看,只見門上寫著拆除事由:
【因市區規劃實?施需要?,本天文館將於20xx年xx月xx日?起進行拆除。】
落款是幻穹市城市規劃管理局。
原來是座天文館,可惜沒過多久,它就要?消失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它早已褪色的金屬外牆上,舊跡斑斑,牆面邊沿裂縫裡?長?滿了青苔,荒廢蕭條。
不同於認知中?極具科技感的現代?天文館,這座建築更加復古,莊重。頂部呈敞開狀的半球形,可以看見黃銅色的環狀天文儀器,中?間架有一臺望遠鏡。
說不出緣由,此刻,他產生?了種難言的,惺惺相惜的心緒。
緩緩推開門,他抬步,走上階梯。
通向樓頂觀星臺的樓梯蜿蜒繞了兩圈,鐵質樓梯略微生?鏽,部分踏板已然鬆動。
他藉著手機照明燈的光,逐步踩上樓梯,腳下的鐵板發出吱吱聲,在?這片荒廢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從內部看,天文館的頂部呈圓拱形,屋頂是由一塊巨大的透明玻璃覆蓋,被塵埃和汙垢遮蔽,透出一種昏暗骯髒的黃色。
豎直窗戶破舊,窗框有些傾斜,位於圓頂的一側,望遠鏡固定在?下方,朝向這方空缺以方便觀測。
外面的天光透過其中?,洩漏進來,幾顆星光破碎,映在?陰影中?,明明滅滅。
站在?搖搖欲墜的觀星臺上,少男垂下眼睫,往下望去。
欄杆破了一大塊,面前空出一方懸空的空間。
視野中?,最下面的地上長?滿了雜草,砂石土塊凌亂地堆著,有幾朵不知名的野花在?其中?悄然綻放,月光靜靜地灑下一片淺淡的光影。
這裡?的高度遠比跳傘、潛水、攀巖時要?低得多,但與那時在?國外,毫不猶豫地往前一步不同。
此刻,他反倒遲疑,茫然。
往前,一步,兩步。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好,像曾經做過的無數次那樣。
再往前一步,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他不記得自己為何停頓在?這,而後開始獨自低語。
許是因為剋制沉斂的性格。
許是出於未能得到答案的不甘。
許是對這個世界仍有不捨,留戀。
許是想要?傾瀉情緒,想要?再一次藉此審視、剖析自己。
試圖吐露些甚麼,試圖表達些甚麼。
他只記得自己最後說了一句:
“我嘗試自救過,可終究無法與自己達成?和解。”
“那就忘掉吧。”
倏地,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而這道聲音,在?往後的幾年,一直溫柔縈繞在?他的記憶和夢裡?。
他動作僵了下,緩緩抬起頭。
聲音很輕,沒有聲源,像是憑空產生?,又如羽毛般輕柔,從空中?緩緩盤旋而下。
“忘掉?”
最開始他以為是幻聽?,可很快那道聲音重新響起——
“填上新的記憶就好,畢竟人類的大腦容量是有限的。”
乾淨,疏離,好似在?空中?撒下一把細碎柔軟的雪。
他聞言一怔,而後笑了。
明明她的話?語很奇怪,理性漠然,甚至有種過於天真的冷淡,輕飄飄的。
可他並?不覺得生?氣,甚至覺得她說得非常有道理。
下一秒,視野裡?忽然湧現出細小的光點,如流動的碎片,開始逐漸凝聚,匯成?一片明亮的星海。
有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在?幽藍的天幕中?劃過。
絢爛,明亮,溫柔。
少男站立在?觀星臺上,站得筆直,身?形清瘦但並?不單薄,雖尚未完全長?開,但氣質清雋乾淨,似一節即將破土而出的竹子。
他呼吸一滯,抬起雙眸,望向天際邊,聲音很輕:
“你是星星嗎?”
他緩緩伸出手,指節修長?,微微縮起,像是想要?觸碰些甚麼。
“……不是。”
她很快回答道。
先前他眼底有淡淡的疲憊,眉宇間有著這個年紀??x?不該有的沉斂肅然。
可此刻,他眼底清亮,乾淨分明,開始問一些孩童般純真的問題。
“那……我可以把你當做宇宙嗎?”
聲音輕柔,帶著純粹的期盼,好奇。
他並?沒有觸碰到任何。
這道聲音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後一個問題,沒有開口回應。
少男眼底略過淺淡的苦澀,收回手。
他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般開口:
“我的孤獨,在?你看來又是怎樣的呢?”
“一定十?分渺小,十?分地不起眼吧。”
他再次抬起頭,望向那片星空。
眼底泛起的淺淡波瀾,逐漸消散不見。
“可惜流星很快就消失了。”
話?語似嘆息一般,落在?寂靜空曠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清晰。
終於,那道聲音像是思考了許久,再次響起:
“為甚麼不能是你流向他們呢?”
來不及錯愕,眼前忽然閃現出一片搖晃的光暈,他的瞳孔緊縮了下。
視野忽然拉進,光影變換間,原先懸浮在?上方的星空驟然往下流淌,傾覆住他,一環又一環將他包圍,比原先更加明亮璀璨。
是錯覺嗎?他身?下的觀星臺似乎在?往前移動,而那被他感慨消失太快的流星,從他身?側一次又一次地滑過,留下無數道耀眼的銀色餘痕。
只要?一伸手就能觸碰到。
就好像此刻,他真的在?流向星空,墜落宇宙。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上面,久久不能回神。
半晌,他聽?到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現在?你開心點了嗎?”
“嗯。”
他微微點了點頭,唇畔邊劃開一個淺淺的弧度。
“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意識到此刻他也並?沒有見到她,他眉眼彎了彎,再次改口問道:
“我能見到你嗎?”
那道聲音坦誠回應:
“我不知道。”
他微微歪了下頭,目光專注認真:
“那倘若過段時間,我又難過了怎麼辦?”
他自己都訝然於自己此刻說出的話?語,就好像在?撒嬌一般。
畢竟他鮮有這樣黏膩不捨,依賴他人的時候。
她沉思了會,淡淡開口:
“你可以自己為自己,填上新的記憶。”
……
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因為自己幻想出的一個幻影,堅持很久。
在?他本以為自己即將被淤泥吞沒時,有誰輕輕托起了他,緩緩浮出海面,頭頂不再是無盡的黑暗,夜空佈滿了星光。
他再一次聽?到了那個聲音。
遲清衍緩緩睜開眼睛。
麻藥退去,意識像沉船般,一點點浮出昏暗的海面,痛感滯重模糊。
花了幾秒鐘才?適應室內柔和的光線,他勉強辨認出天花板的純白色澤。
微微偏過頭。
而後,他看到了她。
少女安然坐在?靠近床側的椅子上,面板白皙,烏髮柔軟,散落在?兩側。
身?子微微向他這邊傾斜,頭靠在?椅背上。
她似是睡著了,呼吸輕淺,長?睫低垂。
整個人看起來美好地不可思議。
她的手裡?是一本攤開的詩集,指尖鬆鬆地搭在?書頁邊緣。
風嘩啦啦地吹過書頁,紙頁起落間,隱約可見上面的文字——
“你怯懦地祈助的④
別人的著作救不了你;
你不是別人,此刻你正身?處
自己的腳步編織起的迷宮的中?心之地。”
他眸光一凝,目光落到最後幾行字,想到甚麼,嘴角邊漾開一個釋懷的笑——
“命運之神沒有憐憫之心,
上帝的長?夜沒有盡期。
你的肉/體只是時光、不停流逝的時光。
你不過是每一個孤獨的瞬息。”
作者有話說:①②莎士比亞《哈姆雷特》朱生豪譯本
"O God, I could be bounded in a nut-shell, and count myself a king of infnite space, were it not that I have bad dreams."
該段有調整翻譯語序,原作完整翻譯為:
[上帝啊!倘不是因為我有了噩夢,那麼即使把我關在一個果殼裡,我也會把自己當作一個擁有無限空間的君王的。]
③弗雷德裡克·巴克曼《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寧蒙譯本
④博爾赫斯詩集《鐵幣》之《你不是別人》林之木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