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遲清衍09 那他或許是真的要沉溺於其……
他轉過身, 走到時雲岫身邊。
“走吧。”
時雲岫沒作聲,輕輕點了點頭。
風繼續吹,帶走了燈盞的餘光, 留下墓地上空曠的寂靜和那一束純白的花, 在空濛的夜色中孤獨地閃爍著。
兩人並肩向墓園外走去,時雲岫回頭望向那一處。
似乎還聽見花瓣在風中輕輕響動,帶著一種微弱卻?堅韌的生命力。
彷彿在說,曾與?故人共同度過的那些時光, 雖然遠去,但依舊悄然存在。
二?人一路無言, 沉默地走到至墓園外的馬路,遲清衍忽然輕聲道:
“你沒有甚麼想?問的嗎?”
時雲岫對上他沉靜溫潤的眉眼, 搖了搖頭。
“如果?你想?說的話, 會主動告訴我的。”
他一怔,眼中翻湧起深深淺淺的浪潮。
而後遲清衍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 眼睫微垂, 輕輕顫了顫。重新抬起的目光似無奈, 似釋然。
如果?這也是你的預想?中的一步……
他看向她, 那雙紅褐色的淺淡瞳眸中,碎光乾淨而真摯。
那他或許是真的要沉溺於其中了。
……
墓園外的馬路空曠而寂靜, 偶爾有閃著燈光的小車, 或嗡鳴聲很?響的摩托車疾速駛過。
兩人在馬路的邊緣席地而坐, 遲清衍從口袋中拿出一個?綠色的東西, 放到手心。
時雲岫順著他的動作看過去, 那是一隻用棕櫚葉編成的小鳥。
這隻小鳥並不大,形狀簡單,線條粗獷, 但每一根草莖編織得?細緻入微。雖然看上去有些歪斜,表面也有些褪色,但看得?出親手編織它的人是懷著怎樣真切的情感?。
“這是我一個?朋友的。”
時雲岫面色波瀾不改,心中瞭然遲清衍口中的這位“朋友”就是他自己。
想?用這樣的方式訴說嗎?
這真的很?遲清衍,她望著他手心的棕葉小鳥,有些失神地想?著。
“這是他的外婆親手編織的。”
“他外婆的手很?巧,螞蚱、螳螂、蝴蝶、兔子、老虎……像是有魔法一樣,沒有甚麼是編不出來的。”
遲清衍的眼波柔軟下來,輕聲說著。
時雲岫伸手輕輕碰了下這隻棕葉小鳥粗糙的邊緣,彷彿也能想?象出那溫暖的手指在草莖間穿梭的痕跡。
小鳥的身體上還有一枚銀色的紐扣。
它並不起眼,圓形,略微有些泛黃,上面還有些微小的刮痕,顯得?有些斑駁。
遲清衍目光也停留到這枚紐扣上,嘴角彎起一個?懷念的笑。
“這枚紐扣曾經縫在外婆的舊大衣上。外婆最喜歡那件大衣,即使它變得?褪色破舊,她也從未捨得?丟棄。”
“每他看到這枚紐扣,就能想?起外婆溫暖的懷抱。”
“他的外婆口齒不太清楚,念不來第三聲,所以喊他鹽鹽。”
“這是他的小名嗎?”時雲岫輕聲問道。
“嗯,算是吧??x?,畢竟沒有其他人會給?他取暱稱。”
“每天放學回到家?,都能看到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有些卷邊的舊圍裙,眯著眼睛笑,說‘鹽鹽回來了’。”
他垂下頭,嘴角的笑意逐漸消散:
“他的母親對他很?嚴苛,要求他事事都必須做到完美。他的父親是個?樂忠於科學的狂樂分子,對一切其他事情都漠不關心,沉迷在自己的實驗專案中無可自拔。”
“但這些其實都沒有甚麼,最壓抑的是,他的家?很?奇怪。”
“昨天還在跟他聊天的管家?,第二?天忽然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前幾?日還在誇獎他的熱情鄰居,沒過多久突然就冷淡地像是陌生人。”
“時間長了,他覺得?家?裡的那些人像是聽從指令的機器人,雖然會笑,但卻?陌生至極。”
“許是因為父親的影響,他從小對機械程式設計類的東西很?感?興趣,很?小的時候,他自己做出來一個?小機器人。本以為能得?到父親的誇獎,可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而已。”
遲清衍說這些話的樣子很?平靜,平靜到就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一般。
“後來……”
“11歲那年,他的外婆得?了重病,被病魔折磨地日漸消瘦,醫生說外婆時日無多。”
“他坐在外婆的床側,而外婆卻?笑著握住他的手說‘鹽鹽不用怕’。”
“外婆的記憶愈加模糊,有一天外婆似乎已經完全不記得?他了。”
“那日外婆睡過去了,他坐在一旁絕望地想著。”
“如果?外婆能永遠陪在他身邊就好了。”
“他似乎不小心把心中的話說出口,而走進病房的是他很少見到面的父親。”
“父親說,他能實現他的這個願望。”
“可能是因為真的走投無路了,真的有那麼一瞬間,他心中也產生了這樣的不切實際的幻想?,相信了他父親說的話。”
“因為他的父親是那樣無所不能,而久違的父親的關心也讓他迷了眼,不然他怎麼會相信這樣的夢話呢。”
他的肩膀微微聳動,彷彿無聲的嘆息,目光遙望遠方,無比沉寂。
時雲岫握住了他的手,心中也變得?生疼起來。
“後來他沒再見到外婆,父親說他找了很?多權威的醫生,將?外婆轉到了更好的私人醫院治療。”
“可後來他偶然聽到,他的父親跟母親說甚麼‘資料’……‘穩定’。”
“他一直知道自己父親所痴迷的實驗專案在倫理邊界試探,但絕沒有想?過他會真的拿活生生的人來進行實驗,甚至是他的外婆。”
“他很?生氣,堅決反對父親口中的記憶延續的實驗,後來他被關了起來。”
“再後來,實驗失敗,外婆也走了。”
“他的父親對他說,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而他也在想?,或許當初沒說那句話的話,或許外婆就還能再活一段時間了。也不會像這樣……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時雲岫感?覺心揪成了一團,像是有甚麼東西撕扯著。被湧上來的情緒淹沒,她握緊遲清衍的手突然說道: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遲清衍指尖顫了顫,也緊緊回握住她。
“外婆走了,那個?唯一會關心他開?不開?心,總是笑著喊他鹽鹽的人走了。”
遲清衍的眼底漫上了一層悲涼,聲音帶了些沙啞。
“這些不過是些沒用的破爛而已。母親這樣說著將?外婆做的草編動物統統扔了。”
“他那天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找了好久好久,才翻到這隻小鳥,還有一枚床底下的紐扣。”
“或許他跟他的父親一樣,也是個?怪物吧。”
遲清衍自嘲一般輕輕笑了下,垂下的眼睫微微翕動,嘴角揚起一個?自厭的弧度。
“他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花費了大量的時間收集分析他外婆生前的資料,照片、錄音、影片,搭建了相應的AI模型,模擬了外婆的聲音性格。”
“電腦裡傳來的聲音和語氣實在太像了,他在聽到的第一瞬間很?快就哭了。”
“‘鹽鹽回來了’
‘今天學校裡發生了甚麼有趣的事嗎?’
‘鹽鹽今天開?心嗎’
彷彿時間從未帶走一切,而外婆依舊站在房門前等待著他。”
遲清衍聲音越來越輕,他闔上雙眸。
“可後來他更痛苦了。因為他清醒地意識到,那不過程序生成的聲音,背後沒有真正的她。”
“那個?溫暖的笑容,那個?眼角的皺紋,那個?親切的擁抱——它們都不在了。這段熟悉的對話只是冷冰冰的程式碼在運作,是假象,是空洞的模擬。”
“無論他怎樣去模仿,無論他怎樣去讓這些資料復生,她的笑容再也回不來了。”
“那雙佈滿皺紋、能變出桂花糕、能將?幾?張草葉變成小動物的手,已經徹底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他抬起目光,眼底是時雲岫最熟悉的疏離淡漠。
“那天,他對著螢幕說……”
“‘外婆,我好想?你。’”
“螢幕裡傳來熟悉的含笑聲音。”
“‘我也想?鹽鹽’。”
“他凝望了好一會,然後按下了鍵盤,刪除了那段資料,將?所有的程序銷燬。”
時雲岫感?覺眼眶熱意上湧,想?說些甚麼卻?卡在喉中,只有痠痛的胸口處不斷傳來的震顫空音。
她第一次聽到遲清衍說這麼多話,第一次看到遲清衍這樣支離破碎的樣子。
無邊的苦澀鋪天蓋地地洶湧而來,讓她幾?乎要喘不上氣。
明?明?他此刻的神情是那樣的平靜,可那雙眼睛中,洶湧著太多無力的掙扎。
“他不是怪物……”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
“他……他很?好。”
她試圖想?要再從喉嚨中擠出點甚麼,再多說一些甚麼,再說點有用的話。
可語言是那樣的無力,此刻的她就是被他身上的悲傷所浸染,說不出更多。
她做不到去撕開?他的傷疤,也沒辦法去安撫他的傷口。
她甚麼也做不到。
遲清衍抬眸看向她,那隻緊握著他的手在顫抖。
他的眼底閃過一瞬的複雜,微弱的燈光勾勒出他模糊朦朧的剪影。
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他不該這樣的,再繼續這樣下去,等到那一天她會走。
可依舊控制不了想?要不斷靠近的心。
明?知這是蓄意的接近,明?知一切都是早有預謀。
為甚麼你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呢?這樣化不開?的悲傷,這樣的小心翼翼,就像是真的一樣。
這也是你攻略中的一步嗎?
可他已經於不知不覺中將?傷痕累累的心捧出來,笨拙地想?要示弱。
所以安慰我吧,心疼我吧,繼續哄我吧。
有一根弦徹底繃斷開?。
未來的事不願再想?,此刻的我,很?需要你。
遲清衍抱住了她,夜風很?涼,可驅不散相貼的體溫。
嚴絲合縫相貼的身體,能感?受到胸腔的輕振,心跳一下又一下,交疊著依戀,順著體溫一點點流淌而來。
他想?,他是真的離不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