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孟時晚突然的有些想笑,原來小時候總也吃不到的肉餅,長大後第一次吃的代價居然是這樣。
“怎麼不去?”方麗梅陡然增大音量,“孟時晚,我這都是為了你好,你一個女孩子家,總要嫁人的,我給你找個好人家錯了嗎!”
說完方麗梅又蹬了她一眼,嘀咕了一句:“有福不享。”
……
“明天你必須去,我是你媽,生你養你的人,”方麗梅蹙著眉,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那天接電話的那人,是不是你在外面亂搞的物件?立馬給我斷了聯絡聽見沒有?”
“我告訴你,你這丫頭別身在福中不知福,當年你外公把我嫁給你爸這個窩囊廢,家裡窮的叮噹響。”
“寒冬臘月天,雪下了有那麼厚,村裡哪有醫院,就找王婆子來接生,生下你,我半條命都快沒了。”
孟時晚再也維持不住面上的平淡,忍不住冷笑一聲:“這不是還在麼?”
“你這死丫頭!”這是孟時晚第一次頂撞方麗梅,她自然氣紅了眼,繞過桌子上前抬起手,想落下一巴掌。
被孟時晚退後幾步躲了過去。
方麗梅更氣,又上前推搡著她。
措不及防的衣服被拉拽,脖子上又被抓了幾道,孟時晚把她推到一邊,看著她:“你瘋了!”
“砰!”
方麗梅一拍桌子,怒吼道:“我最後再問你一遍,你明天去還是不去!”
孟時晚也提高聲音:“我不去。”
“好好好,你不去是吧!”方麗梅連連點頭,面部肌肉因暴怒變得緊繃,讓她的臉在燈光下看起來更加陰沉可怖。
她轉頭向外走,拉住半圓的門把手狠狠想外拉,木門和水泥地摩擦發出重重的悶響,隨著一聲金屬碰撞聲,門被鎖上了。
“我告訴你孟時晚,我養你那麼多年,供你上高中,你明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孟時晚上前用力拉扯了幾下門,沒有拉動,任她怎麼想也沒想到方麗梅會直接把她關起來。
她拼命壓抑著自己的呼吸,唇角抿成一條直線,眼眶酸澀,卻還是強撐著沒有落下淚來。
不知道站了多久,孟時晚才退後幾步,算了。
手機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關機,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她苦笑了下,明天砸開玻璃逃走嗎……還是等方麗梅帶她去相親,她一杯咖啡潑到那男人身上,再挨她一巴掌。
裡屋裡盤了一個炕,是外公外婆在世時候住的地方,剩下的一個小屋就是廚房。
上一年她回來給外婆過忌日的時候也睡在這裡,那時候禾律研聽完直瞪眼,一臉驚奇的問她你不害怕嗎。
孟時晚倒不覺得有甚麼,怕鬼嗎?世界上有沒有鬼暫且不論,就算有的話也應該會有陰間自己的一套秩序,不然那麼多被害死的人,早就該亂套了吧。
臉頰有些溼溼的,孟時晚伸手觸碰,又用手心擦到一邊,她乾脆靠在牆上看黑漆漆的窗外。
這個房子已經太多年,牆體已經被燻的有一道道痕跡。
……
忽然,門外突然的響動吸引孟時晚看過去,隨著一聲巨響,一人抬腳破門而入:“孟時晚!”
孟時耀穿著一身黑,腳下還踩著一雙拖鞋。
孟時晚站起身來,眉間有幾分錯愕:“你怎麼來的?”
這個時間點也不可能有末班車。
“這你別管了,”孟時耀上前來要扶著她起來,“愣著幹嘛,走啊。”
他本來以為孟時晚被關在老房子裡面,肯定被嚇的不輕,現在看上去卻比他都淡定。
孟時耀在心裡“嘖”了一聲,白騎那麼快了。
其實從北都市的郊區到村子裡也不過25公里,騎腳踏車一個小時多。
孟時晚看他頭上都是汗,就知道一路上應該沒有停過,她現在也沒心情問他是怎麼知道方麗梅把她關起來的。
“謝謝。”
孟時耀聽她說話,都懷疑他這個姐剛才被關起來嚇瘋了,他在她眼皮下伸出兩根手指,開口詢問:“這是幾?”
孟時晚沒看他,也沒吱聲。
孟時耀懊惱的扭過頭,完了,真嚇傻了。
不過幾分鐘的時間,門外“吱呀”一聲,一輛打著車燈的電動車停在大門口,先下來的是孟實元,後面坐著的方麗梅也邁步下車。
孟實元走到她面前左看右看,神色焦急拉起她:“晚晚,沒事吧?沒嚇著吧?爸來晚了。”
孟時晚抽回胳膊,沒應。
男人比起以前多了幾道皺紋,手上的繭子似乎更厚了,聲音也比記憶中多了混濁,似乎嗓子裡卡著痰。
方麗梅則是一下車就開始哭:“你們一個兩個沒良心啊,都向著這個死丫頭片子欺負我,我想給她找個好人嫁出去還做錯了嗎!”
看到沒人理她,她又上前去拍打孟實元的胳膊:“你可當上好人了,都怨我都怨我行了吧,走啊,明天就去離婚。”
孟實元甩開她的手,想開口又沒說出甚麼,只重重的嘆了口氣:“唉!你怎麼能把晚晚關起來,方麗梅,你太過分了,晚晚也是你自己的親生女兒啊!”
“甚麼叫我過分?”方麗梅聽到這話仰起頭,“我這都是為了她好!”
“晚晚不想嫁,你也不應該逼她啊。”
“呵,那她想嫁誰?和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野男人亂搞嗎?”
孟時晚走上前來,第一次直呼她的大名,叫出口的時候卻無比順暢,像是本該如此。
“方麗梅,你一口一個野男人掛在嘴邊,你憑甚麼這麼認為?”
見她想張嘴反駁,孟時晚打斷她要說的話,接著開口。
“還是說你年輕時候就這樣,所以認為誰都是這樣?”
她話音剛落,耳邊“嗡”的一聲,臉上就被狠狠打了一巴掌,鑽心的疼快速蔓延,比小時候的每一次捱打都疼。
孟時晚忽視掉左臉的麻木感,把自己想說的話一次說完。
“方麗梅,你是生我養我了,可你沒有盡到一個做母親的責任,你說你自己小時候的事,外公喝完酒就打你,不止一次在我和孟時耀跟前訴苦。”
“可你不能,”孟時晚停頓了下,“起碼不應該把這份怨氣加在別人身上。”
“你生的是人,不是狗。”
她喉頭梗咽,眼眶猩紅,轉頭看向孟實元:“以後我不會再回來了,也不會和你聯絡。爸,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這麼叫你,但我還是希望你能長命百歲。”
她知道的,不徹底和孟實元斷了聯絡,就沒辦法完全和這個家了結。
“晚晚……”孟實元的眼裡似有淚花。
孟時晚扭臉,頭也不回的離開。
“孟時晚!你給我回來!”方麗梅氣急敗壞在後面叫她。
……
走出一段距離,她像是有感應般回頭,果然離她兩米遠的地方站立了個人影,看見她發現乾脆走過來和她並肩。
“你剛才那意思是和家裡斷絕關係?”
“嗯。”
孟時耀瞭然的點了兩下頭,今天的星星比平時都要多一倍,月亮跟著他們的腳步一點點走著,像是個天然路燈。
“你走著回去?”
“不知道。”走25公里回市裡,怎麼也要走到凌晨,還不如蹲到馬路邊等五點的公交車。
可她現在就是想走,走到哪裡也好。
察覺到旁邊人沒有跟上來,應該是回去了,孟時晚沒管他,只是抬頭走自己的路。村子裡的路修的比以前平整,但夜晚還是會踩到一些石子。
又走了一段距離,快要出興河村的時候突然有一道風從耳邊經過,孟時耀帶著他那輛破舊的腳踏車來了個急轉彎。
停在她面前。
“上車。”孟時耀拍了拍後座的位置。
孟時晚站在原地遲疑著,孟時耀也不催,就安靜等著,最終,她跨上那輛車,孟時耀騎車不算太快,尤其是腳踏車這種需要腳蹬的。
不過,她還是開口:“謝謝。”
孟時耀也沒客氣:“行。”
孟時耀騎的快一會兒慢一會兒,也算是在一點多回了北都市,孟時晚找了個賓館住進去,又借了個充電寶。
開機之後,江之笙的訊息就先跳躍出來。
江之笙:在幹嘛呢?
江之笙:吃飯了沒?我明天早上去接你吧,你把地址給我發一下唄。
江之笙:你不在的第五個小時四十九分鐘,想你[可憐][可憐]
江之笙:你不在的第六個小時二十二分鐘,想你。
還有一條是幾個表情包,晚上九點發的,緊接著就是十點零三分的最後一條訊息。
江之笙:你的老家不會沒訊號吧。
孟時晚每句話都看了一遍,滑動到最下面,打下幾個字。
–我們分手吧。
隨著訊息發出去,孟時晚停在聊天框看著螢幕,眼前被模糊了視線,螢幕也被暈染,透著瑩瑩白光。
把手機關機,孟時晚躺在賓館的床上,溼濡的液體緩緩滑落,滴在耳朵裡,又癢又潮。
……
早晨八點,她起床拿著一千的現金趕往高鐵站,這是她昨天還充電寶時候順便換的,手機一直是關機狀態,昨天那個時間點江之笙估計已經睡了。
她不知道江之笙看見那條訊息是甚麼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