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船
卯時的天還蒙著一層青,屋內的龍鳳燭燃了一整夜,還剩短短的一截。
熟禾是在一片暖得燙人的懷抱裡醒的。
宿醉的頭還有些沉,熟禾睫毛顫了顫,沒敢立刻睜眼,鼻尖縈繞著冷墨的香氣,是魏景珩身上的味道。
熟禾看著紅帳外的龍鳳燭,昨夜的記憶慢慢湧上心頭,他身上衣料摩擦過她的肌膚,冷墨混著酒氣,燙得她耳尖發燥。
她推了推身旁的魏景珩:“世子,你該起床上值了。”
魏景珩伸手將熟禾摟進懷裡,嗓音低沉:“我告假了,時辰還早,再睡一會兒。”
熟禾也想繼續睡,但是身後的熾熱燙得她無法入睡。
她想把自己的身子挪開,離魏景珩遠一些,但是她的床很小,隨便一動就要緊貼牆壁。
熟禾實在是受不了,低聲道:“你過去點。”
魏景珩反而更靠近她。
熟禾的臉“騰”地就熱了起來,她往被子裡縮了縮,身後低低的笑震得她背都發麻,魏景珩微微側身,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發燙的耳尖,指腹的薄繭蹭過面板,惹得她忍不住顫了一下。
“別鬧。”她甕聲甕氣地開口,“我很困。”
魏景珩果然不再動,只緊緊地將熟禾摟在懷裡:“今日我回國公府將小希接來?”
熟禾聽了這話在魏景珩的懷裡轉身,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
魏景珩故意不看熟禾,露出難過的表情:“你的眼裡只有小希沒有我。”
熟禾偷偷翻了個白眼:“自從回來京城我都沒見過小希。”
魏景珩頓住,他先是忙著和離後面又忙著辦婚禮,確實是疏忽了,對於小希和熟禾的見面確實是疏忽了。
他安撫般地摸摸熟禾的髮絲:“待會兒我就去接他。”
熟禾激動地抬頭,親了親魏景珩的下巴:“世子,你真好。”
魏景珩感受到她柔軟的唇瓣,從他的視角,能看見熟禾肌膚的雪白,他有些難以自持:“是嗎?那要不要我晚一些去接小希?”
這話意有所指,熟禾想起昨夜的種種,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枕頭裡。她伸手去推他的胸膛,觸感是溫熱的肌膚,嚇得她又趕緊縮回來,卻被他攥住了手,十指相扣著按在枕邊。
他的掌心很寬,將她的手整個包裹住,指節抵著指節,熱意順著相觸的面板一路漫到心底。
熟禾悄悄抬眼,撞進他含笑的眸子裡,魏景珩沒束髮,墨髮鬆鬆地散在枕上,襯得他臉色柔和,眼下還有一點淡淡的青黑,想來是昨夜也沒睡好。
“看夠了?”他捏了捏她的指尖,“要不要再湊近點看?”
熟禾轉身,臉色通紅,不想理他。
魏景珩低笑一聲,先鬆了手,他坐起身,露出肩頸上幾點淺淺的紅痕,熟禾瞥見,有些不敢置信,是昨晚的自己乾的?
“你再睡會兒,我去接小希,順道給你帶早飯回來。”
熟禾鑽進被子裡,只露出一個腦袋,她眨了眨眼:“好。”
熟禾沒想到的是,洗漱完的魏景珩又進了屋,微微發涼的嘴唇印在她的唇上,原本要睡著的熟禾嚇了一跳。
“怎麼還沒走?”熟禾語氣軟綿。
“捨不得你。”魏景珩坐在床邊,輕輕揉捏著熟禾的指節,“等小希來了,就不能和你這般親密了。”
熟禾無奈:“沒見過這般粘人的。”
她閉上了眼睛,任由魏景珩胡鬧,知道聽見他出門的聲音,她才睡熟過去。
吵醒她的是小希的聲音,聲音不大,卻從院子裡傳進了熟禾的耳朵,她睜開眼,正要檢查身上的寢衣是否能見人,就聽見門外父子兩的對話。
魏景珩聲音溫柔:“你母親還在睡,她昨晚累到了,我們在院子裡等她醒來就好。”
熟禾臉頰微紅,幹嘛和孩子說她昨晚累到了?多不好意思。
小希稚嫩的童聲傳來:“好,我聽父親的。”
熟禾坐起身,伸了一個懶腰之後走下床,她尋了一套藕粉色的新衣換上。
正要打得開臥室門時,她才看見門口的置物架上,自己的牙杯和面盆都裝滿了水。
熟禾記得昨晚洗漱完時,盆裡的水倒得很乾淨。
魏景珩做的?
熟禾驚訝,他有些不相信魏景珩能有這麼細心,不會是洗漱時用了自己的牙杯和面盆,然後忘記倒掉吧?
她開啟了臥室門,小希最先衝進她懷裡:“母親,我好想你。”
熟禾摸摸他圓圓的小臉:“母親也想你,你先去和你父親玩,母親剛睡醒,還未梳洗。”
魏景珩走過來,看向置物架上的面盆:“水已經給你準備好了,你不用再去打水了。”
熟禾瞪大雙眼,居然真是魏景珩準備的,他甚麼時候變得如此細心?
在小希面前,她沒有追問,只朝著魏景珩點頭:“謝謝。”
魏景珩將食盒提進屋放在餐桌上,熱騰騰的食物香氣飄進熟禾的鼻子裡,她將習俗用品歸置好,坐到小希身邊:“小希想吃甚麼?”
魏景珩將碗筷放到熟禾面前:“小希在府裡已經和母親吃過了。”
小希瞪著大眼睛點頭:“父親來接我的時候,我和祖母剛吃完。”
熟禾對於乖巧的小希毫無抵抗力,揉了揉他的髮髻:“好,那你等母親吃完。”
小希用力點頭:“母親!父親說今天帶我們去遊船!”
熟禾瞪大眼睛:“真的?”
魏景珩點頭:“我們一家三口還沒有一起出去玩過,本想去踏青,又怕你身子不適,專門選了遊船。”
熟禾害羞低頭,用完早飯,她帶起帷帽,牽著小希上了馬車。
暮春的護城河上飄著碎金似的日光,風捲著岸旁桃枝上落的花瓣,擦過畫舫的硃紅窗欞,落在魏景珩的手上。
他正抬手要將桃花拂去,熟禾溫軟的手落下,替他將那片桃花拈了,笑吟吟往旁邊遞:“小希快看,小桃花。”
小希原本坐在魏景珩懷裡,聽見這話立刻直起腰,小肉手夠著那瓣桃花:“桃花,小希要!”
熟禾原本想將桃花戴到自己頭上,聽見這話放下手,將桃花遞給小希:“好,給你。”
魏景珩眼底全是暖意,他這幾年在大理寺裡當值,又是國公府世子,文武百官都怕他,唯有對著這母子倆,半分威嚴也端不起來。
只有和他們相處時,魏景珩才覺得自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小希伸手,將桃花別在熟禾的耳朵上:“父親,你看母親好看嗎?”
“好看。”魏景珩笑著看向熟禾,她今日本就穿了一件藕粉的新衣,和耳後的桃花相得益彰。
船伕在外頭撐著篙,慢悠悠順著水飄,偶爾有賣花姑娘的歌聲順著風飄進來。小希坐不住,扭著小身子要去床尾看魚,熟禾剛要攔,魏景珩已經伸手把小希抱了起來,看向熟禾:“床尾可以釣魚,要不要去試試?”
熟禾沒釣過魚,聞言帶著帷帽跟在魏景珩身後走到床尾。
魏景珩將魚竿上好魚餌,遞給了熟禾,他自己並沒有釣魚,只安靜地坐在船尾,護著玩水的小希。
熟禾將釣竿甩遠,第一次釣魚,她十分有耐心,靜靜地拿著釣竿看著水面。
釣竿一直沒動靜,反而是一條小船漂到他們旁邊:“世子?”
熟禾帶著帷帽看向船上的人,很面生,她並不認識,又扭頭看向魚杆。
魏景珩和那人寒暄起來,還讓小希喊他:“叔叔。”
介紹到熟禾時,熟禾點頭以作回應。
小希的耐心告截:“母親,甚麼時候才能釣到魚啊?”
對船的人表情明顯一變,看向魏景珩,魏景珩解釋:“事關我夫人聲譽,還請兄臺不要外傳,改日薄酒備上。”
男子點點頭:“世子請放心。”
熟禾撇了一眼那人的表情,應該是把自己和小希當成魏景珩的外室以及外室子了。
就在此時,魚杆動了,熟禾激動起身。
“上鉤了!”熟禾話音都發顫,第一次釣魚,她不得章法,手腕跟著往上抬,水裡的力道拽得她往前踉蹌了半步,腰上立刻覆上來一隻溫熱的手掌,穩穩托住了她。
“別慌,身子往後仰,我幫你。”魏景珩的胸膛貼在她後背,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不急不緩地順著魚的力道往側邊帶了帶,“它要掙你就松點線,耗得它沒力氣了再往回拉。”
水裡的魚還在撲騰,線輪滋滋地往外轉著線,熟禾跟著魏景珩的力道一會往左,一會往右,直到那股掙動的力道漸漸弱了,才敢一點點往回收線。
魚尾拍著水面翻出花來的時候,熟禾差點蹦起來:“小希,好大一條!”
護城河的風吹過來,吹起了熟禾的帷帽,露出她精巧的下半張臉。
旁邊船隻的聲音傳來:“世子真是好豔福。”
魏景珩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人閉上了嘴巴。
熟禾看著木桶裡游來游去的魚,高興道:“今晚喝魚湯!”
小希瞪大眼睛,看著桶裡遊得歡快的魚,癟嘴道:“母親。”
熟禾看著小希泛紅的眼眶,理解了他的意思:“小希不想吃掉這條魚?”
小希點點頭。
熟禾哄他:“那小希把魚放掉好不好?”
隨著那條大魚遊走,小希的臉色又有了笑容,魏景珩在一旁道:“看樣子今晚只能去酒樓吃飯咯?”
後來小希玩累了,窩在魏景珩懷裡打瞌睡,魏景珩將小希抱進船,熟禾也一起進了船艙,脫下帷帽,鬢邊的桃花瓣掉了,落在魏景珩的手背上。
熟禾撿起來,剛要收進袖袋,魏景珩忽然伸手,將那瓣桃花別在了她的鬢邊。
“小希戴花的技術不如我。”他聲音壓得很低,怕吵到懷裡的小人,指尖輕輕摩挲過她的耳垂,“我給你戴的桃花才好看。”
熟禾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胡說甚麼,和小希爭風吃醋。”
“小希睡著了。”他笑著湊過來,在她唇角輕輕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