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
熟禾並不知道自己的帕子已經灰飛煙滅,她觀察了幾天常衡院人的動向。
每個人都按部就班地幹著自己的活,世子夫人如平時一般,只要天晴的早上就來給老夫人請安。
她沒遇見過單獨的夏月,不過就算遇上,她也不敢瞎打聽,以夏月那縝密的心思,她怕一個不小心把自己賣了。
她確定常衡院沒因為那條帕子大動干戈後,她掏出了刻針和收集了幾日的木枝。
熟禾坐在簷下,試著用最合適的姿勢握緊刻針,手腕用力,木屑落地,她刻出了此生最醜的一個“熟”字。
比第一次學寫自己的名字還要醜!
熟禾深呼吸幾次,安慰自己,沒事,沒事,她一定能做得好的,就比如當初最沒天分的女紅,她現在也能完整做出一身二等丫鬟服飾了,沒甚麼東西可以難倒她!
心情平靜下來之後,她又重新拿了一個木枝,先用筆在雕刻處寫下自己的名字,還在右上角畫了稻穀,和她練字時寫的簽名一模一樣。
熟禾重新拿起刻針,眼神專注,沿著書寫的字型一點一點雕刻掉多餘的木料。
雕刻完最後一筆,她收起刻針,將腳邊的木屑收拾乾淨,然後才重新坐下,欣賞她的成品。
拇指長的淺灰色的細木枝,外層的樹皮沒磨掉,還有不平整的凸起,但是轉到奶白色的切面處,是她剛剛刻下的名字,她最喜歡的一版“熟禾”。
雖然雕刻的部分銜接的還不夠好,字型粗細不一致,連稻穀也只是幾個大小不一的小橢圓,但她還是興奮地拿著著印章跑到陳婆子身邊,伸開手,將印章捧給對方。
“媽媽你看,我刻的!”
陳婆子早就注意到她一直坐在繡凳上搗鼓著手上的東西,現在見她弄完了,接過來看。
雖然字型有些許粗糙,但是依稀能看出來“熟禾”二字,陳婆子問道:“刻的是你的名字?”
陳婆子本來識字不多,是看老夫人讓丫鬟們學字後她開始自己學習,這麼多年過去,捨不得買紙筆練字,但是常用字都認得。
熟禾沉浸在完成一件事情的興奮中:“媽媽一眼就看出來了?我的雕刻技術真是天才!”
陳媽媽也被她的情緒感染,指著那幾個橢圓問道:“這幾個小東西是啥?”
熟禾沉默片刻,回答道:“媽媽你看它像不像稻穀?”
陳媽媽也沉默,最後安慰道:“你的東西,像不像稻穀你說了算。”
這話真是將熟禾安慰到了:“說的對!我要去印一下試試。”
陳婆子怕她找紙和墨麻煩,便支招:“你用點水印地上不就得了。”
熟禾恍然大悟:“媽媽你可真聰明。”
轉身就往水井旁走去,正巧旁邊的水桶裡有水,熟禾用左手挽了一小捧水,右手拿著印章蘸到左手的水上。
確保字型的部分都有水後,熟禾將左手的水撒進旁邊的樹下,然後虔誠地蹲在地上,朝著空地,印上自己的名字。
看到地上溼潤的文字,她的笑容僵硬極了。
她起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陳婆子旁邊。陳婆子一眼看出她的情緒不對,問道:“咋啦?”
熟禾氣惱:“我刻反啦!印出來字都是反的。”
她沒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弄半天,居然失誤在最基礎的地方,氣竭了。
陳婆子連忙安慰她:“無事無事,你第一次刻就刻得這樣好,已經很厲害了。”
熟禾想了想,陳婆子說的沒毛病:“也是,大不了從頭再來嘛。”
夜晚,熟禾照例在庫房點了一盞極小的燈。
盤坐在地上,她寫完自己的名字後,趁著墨跡沒幹,快速翻轉印到空白的紙上,不清晰的地方她用筆補了補,又輕輕地吹乾。
這是她雕刻的模板,得好好儲存。
自這日起,熟禾趁著每日主子們午睡的時辰雕刻,待她刻出最滿意的印章時,冬日的第一片雪花落下。
她將印章寶貝地收進荷包裡,才搓了搓自己凍得通紅的雙手。
冬日就是這般不好,無論多冷,她只能守在庫房門口,不能躲進庫房。
她在簷下走來走去,讓身子暖起來,秋稻走到後院,對著她招招手:“熟禾,來領冬日的衣服和被褥。”
“好誒!”熟禾跺了跺腳往秋稻身邊跑去。
秋稻在原地等著熟禾過來,嘴裡不停道:“慢些,小心雪滑。”
待熟禾走到她身邊,秋稻握住熟禾的手:“你守在門外是要辛苦一些,看你這小手凍的。”
熟禾感受到手上傳來的熱度,連忙道不辛苦。
二人走了幾步,秋稻輕聲道:“今年的冬衣和被褥來得晚了一些。”
“或是因為今年世子爺成婚,府裡忙不過來,延遲了些。”熟禾思考道。
秋稻卻說:“並非,此事我只告知你一人,可不能對外胡說。”
熟禾一聽這話,便知秋稻有不為人知的訊息,忙湊近道:“姐姐還不知道我,我的嘴巴最嚴了。”
秋稻開口:“今年的冬衣和被褥,國公夫人交由世子夫人負責,但是丞相府往年的份例只有冬衣,並無被褥。世子夫人早早備好了冬衣,拿給國公夫人檢查時才知府裡冬日不僅發冬衣,還發被褥。急忙著採購布料和棉絮,緊趕慢趕才讓針線房在昨日趕了出來。”
熟禾震驚於丞相府和國公府的差別,但還是表示理解道:“那以後世子夫人便熟悉了,只是這被褥昨日才做完,今日便發下來,世子夫人豈不是要忙暈了。”
秋稻並不意外熟禾的反應:“是啊,常衡院昨晚都沒熄燈,一直忙著核對呢。也就你心善,還知道關心世子夫人,旁人早就責怪被褥發遲了。”
眼看就要到門口,二人噤聲,往屋裡走去。
劉媽媽看見她們進門,招呼著:“秋稻熟禾快來,你們倆挑個你喜歡的顏色。”
木桌上左邊堆著許多件淺藍色的棉衣,是統一的丫鬟服飾,右邊的被褥卻是顏色不一,劉媽媽讓挑的,便是被褥了。
熟禾上前,先按尺碼拿了兩件統一的冬裝,然後才看向被褥,她等著秋稻拿走了一床淺綠竹紋的被褥,才開始挑選。
她看上了一條鵝黃色的被褥,上面並無繡花圖案,只是素淨的鵝黃,熟禾看了這個便心生歡喜,問劉媽媽:“媽媽我喜歡這個可以嗎?”
劉媽媽看了眼熟禾手上的被褥:“自然是可以,只是你年紀輕輕,怎得不喜歡桃紅的這個。”
熟禾順著劉媽媽的手看去,粉紅的被褥上用桃紅絲線繡著朵朵桃花,這樣的顏色,她平時無法接觸到,她有一絲心動,但是卻不如鵝黃色讓她歡喜:“媽媽,我覺得這個顏色更適合我。”
劉媽媽自然不會不同意:“拿走吧,動作輕些,別吵到老夫人。”
熟禾抱著冬衣冬被,聽話地走出屋子,看著廊外飄著的小雪,出了長廊,快步跑向後庫房。
新衣服新被子,可不能淋了雪。
進了庫房,身上的寒意被驅散,熟禾先將新被褥和之前的被褥收在一起,然後拿起新衣對著自己身上比劃。
淺藍色的冬衣十分合身,熟禾捏了捏冬衣的厚度,厚厚一層,感謝國公府,她又能過一個暖暖的冬天了。
天黑之後,熟禾照例在庫房點了燈,她將荷包裡的印章拿了出來,與之前刻的一個個印章擺在一起。
熟禾趁著光亮,欣賞擺滿一排的印章,這每一個不同的印章,都能看到她的進步,她要把它們好好儲存起來。
“咚咚。”庫房門被敲響。
“熟禾姑娘,你在裡面嗎?”言一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聽到話語聲,熟禾連忙披上外衣回應:“在的,這就來。”
熟禾拔下門栓,開啟房門,就見魏景珩立於門外,一身玄衣襯得他膚色冷白,薄唇微抿,目光寒潭。她不敢多看,連忙行禮:“奴婢見過世子爺。”
魏景珩眉頭緊鎖,似是被甚麼問題所煩擾:“起來吧,是我這麼晚來打擾到你了。”
熟禾起身,讓開身位道:“世子爺可是要找甚麼書籍?”
魏景珩踏進庫房門,言一拿著燈籠緊隨其後。
魏景珩從言一手裡接過燈籠道:“要尋《天工開物》,我和言一尋了便走,不影響你就寢。”
熟禾曾經空閒時還看過這本書,聽到這熟悉的名字主動道;“奴婢知道《天工開物》放置在何處,不如奴婢替世子爺尋來?”
熟禾見魏景珩點了點頭,便拿起燈往書冊位置走去。
魏景珩看到房門邊有個木凳,徑直走過去準備坐下,言一提著燈籠跟上。
昏暗的燈籠光照在木凳上,魏景珩看清了木凳上整整齊齊的一排樹枝,言一站在魏景珩身後輕聲道:“熟禾姑娘擺這麼多木枝幹嘛?”
魏景珩將最邊上的一個木枝拿起來,食指感受到木枝底部的凹凸不平,便將木枝轉過來看。
看著刻章底部娟秀的字型,名字旁邊熟悉的圖案,想到熟禾之前求他幫忙尋的刻針,魏景珩朝著熟禾的方向發問:“這是你自己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