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喜惡同因
魏川看著眼前的女孩,一下噤了聲,似乎是想到了那日的夢,過了半晌才移開了視線。
“……會有那麼一天的吧。”
“來吃飯了,做好了。”
抽油煙機“啪”地一關,季母便端著碗在後面揚聲招呼。
“來了來了!”女孩踮起腳尖應了一聲。
魏川轉過頭,站起身也過去幫忙端飯菜。
飯桌上滿滿當當,有燉湯有炒菜還有肉夾饃,熱氣一陣陣往上冒。
季母佝著身子,從櫃子裡拿出了一瓶酒:“小魏,要喝點嗎?這是季月客戶送的,我們不太喝,放在這也是放著。”
魏川並不喜歡一個人喝酒,因為沒勁。
但也許是最近情緒得不到釋放,喝點總能麻痺,他點了點頭:“那我喝點吧。”
坐上飯桌時,女孩開啟了電視,裡面正在放中秋晚會。
外面天色已黑,配上高懸的圓月,和熱氣騰騰的飯菜,飯菜香味喝人聲混在一起,竟讓他生出一種自己也有家的錯覺。
“小魏,最近沒休息好嗎?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季母擔心地問他。
“已經好很多了,阿姨。”
“怎麼看起來精神不好。”
魏川把酒杯裡的酒一飲而盡:“可能店裡比較忙,不是甚麼大問題。”
季母是個很好的農村婦人,大約是從季月那裡知道自己的家庭情況,逢年過節總是照顧著他一個人。
他放下酒杯時,季母還是看著他,一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有些他看不太懂的情緒。
很多年前,他還小的時候,曾在自己母親眼裡見過。
過了半晌,對方也只是向前俯身,微顫著手給他舀了一勺麻婆豆腐在碗裡。
“多吃點,你一個人這麼辛苦,一定要好好照顧身體。”
“謝謝阿姨,沒事讓我自己舀吧。”
三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沒有太多的話,大部分都是長輩對晚輩絮絮叨叨的關心。
吃到後面,季母給季月打了影片電話,季月還在床上躺著賴床,旁邊還有個男人,影片一亮便打了個哈欠和他們招手。
“中秋快樂啊。”季月一看見魏川就吐槽,“不是,你最近怎麼天天把你那鴨舌帽戴著。”
魏川平淡地開口:“帥。”
季月眼皮快速眨著,眼球翻了上去。
季母看著季月還沒起床,便用方言開始嘮著她,要她規律生活。女孩在一邊也湊過去,嘰嘰喳喳地同季月說最近發生的事。
“姐,你旁邊是誰?”
“新談的物件,一個班的,羅馬尼亞人。”季月抹了把臉,側過身不讓男人出現在她鏡頭裡。
“帥嘛帥嘛?”
“那不帥你老姐能談嗎。”
三個人聊得熱火朝天。
魏川沒有再加入她們母女之間的談話,他在旁邊一杯一杯喝著,像個誤闖進來的局外人。
他也知道,朋友再好再親近,那始終都是別人的家人。
喝到後半段,他其實有點犯酒暈了,雖然他酒量一點不差,但這些年沒以前碰得多,再加上刻意喝得急,酒精很快侵蝕了血管神經。
中秋晚會依然播著。
可畫面內容卻逐漸模糊成了一片,只有旁邊人說話笑鬧的聲音,像把空間切割成了兩半。
幫忙收拾完,已經九點多了,魏川這才從季月家離開。
可能是看他臉有點微紅,季母還勸了他要不要酒醒點再走,不過魏川還是執意要走。
他其實很討厭這些節日,因為只要這些節日一出現,心底那個刻意被忽略的缺口,就會被撕開得更大一些。
畢竟比沒有更難過的是曾經有過。
出了地鐵,夜間的涼風吹在了臉上,不僅沒有讓他更清醒,反而看著前方的路,更迷茫了一點。
他就這樣漫無目的的在街上走著,世界隨著酒精持續發酵,都逐漸虛焦成了一片。
不知道甚麼時候,天上開始下起了小雨,一滴滴落在身上。
他戴著帽子,是夾著煙的手指先覺察到的涼意。
渙散的視線隨著前方停下的車,逐漸開始逐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車裡的人走了下來,朝裡面另外兩個人揮了揮手,一個好像是祝珠,還有一個男的他看不見臉,也沒見過。
可能是對方朋友或者同事。
合上車門後,等車一離開,聞澤面上的笑意就消失了,對方很快打起了傘,看了一眼月亮,才往小區外走。
魏川才發現,原來他走到聞澤的小區了。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跟在聞澤後面。
聞澤似乎並不知道他跟著。
趁著小區對面有人出來,閘口開啟時,魏川也跟著走了進去。
雨越下越大,魏川卻像感受不到身上黏附的溼意一般。
直到單元樓的門被聞澤開啟,在大門要合上的瞬間,魏川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門。
聞澤回過了頭,看著被淋溼的男人,臉上還帶著微醺的酒氣,聞澤的模樣似乎並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了自己跟著他。
“怎麼了,哥,怎麼來這裡了。”
“你中秋在做甚麼。”
突然問出的問題,讓聞澤也微微愣了一下:“和朋友吃飯。”
“吃得好嗎?”
“還好。”
魏川走上前,一把攥住了聞澤的衣服:“睡得很好吧,吃得很好吧,過得很好吧,你明明生活得就很好。”
聞澤眉梢上揚,看著魏川,對方似乎喝了不少,只見男人一把把帽子取下來砸在了地上。
“看見我過成現在這樣,你很滿意對嗎?從有到一無所有,再到好不容易有,現在又要讓我下半輩子不安寧。”
對方眼下黑眼圈很重,看得出盡是掙扎後的疲態和頹喪。
聞澤無比熟悉這個狀態,因為過去他也如此。
“你來就是說這個嗎,哥?”聞澤握住了魏川的手腕,掙開了對方,“上次不是給過你答案了嗎。”
“你的答案就是要我永遠痛苦。”魏川紅著眼看著他,盡力保持著酒精下的平靜,“可是聞澤啊,我有哪一刻沒再痛苦?從你來到我家的那天起我就在痛苦。”
聞澤垂在身側的手,隱隱握緊了拳頭。
“你喝多了哥,回家吧。”
“回家?怎麼,現在覺得手裡有東西了,不用把我關起來拍影片威脅我了?”魏川嗤笑了出來,“這點酒根本不會灌醉我。”
他只不過是需要這點酒,來為他的理智蒙上一層面紗。
“你知道嗎,我本來可以有一個很美好的家庭,我本來可以有一個普通人的人生,我本來也可以過上足夠好的日子,可你媽怎麼就帶著你來了,我真的痛恨死你們了,無數個午夜我光是想到就恨得咬牙切齒。”
“你媽頂替了我媽,你頂替了我的人生。”
“你要我痛苦,可是我現在有甚麼呢?我連一個正常的生活,連這個家本該屬於的我的錢和房子都要靠欺騙搶來。”
“聞澤,我不明白,我到底要怎麼做?”
魏川低吼了出來:“你說我到底要怎麼做!?”
聞澤看著他,心口就像繩子繞了千萬遍勒緊,連呼吸都難以暢通,就像是過去預演過千百回的話語,終於切切實實出現在了耳邊。
“我做得沒問題吧?明明就沒有問題啊。”魏川一雙眼睛紅得可怖,就像是酒精讓血壓衝上來了一樣,“可是為甚麼我還是這麼難受,為甚麼我還是這麼難受。”
“為甚麼我總是夢見你,看見你,還產生幻覺。”
“為甚麼我總是殺不死你,放過你,救你。”
“為甚麼那晚我只是你聽到你那樣叫我,我就會…我就會…”
魏川已經徹底不知道他的大腦究竟在如何運轉了,明明從決心回去的那天起,走的每一步都是對的,都是堅定的。
他又為甚麼會得來這個互相殘殺的今天。
為甚麼想幸福的時候會想到這個人。
為甚麼偏偏是聞澤。
為甚麼偏偏是自己所謂的“弟弟”。
為甚麼這個家要發生這些。
為甚麼報應最後會落回到自己身上。
明明那麼正確的每一步,在最後都讓他走入了錯誤痛苦的深淵,他想不明白,也沒有人告訴他。
一切的一切,在最終他都只能歸咎於因為這個人是聞澤,所以他在泥地裡掙扎著,永世也不得脫身。
中秋的圓月在烏雲裡,依然發亮的掛在天邊。
闔家團圓的日子,樓棟上還能聽見一家人打麻將歡笑的聲音,混著碰牌的脆響。
可樓下,在門外的雨聲裡,像被隔絕成了另一番天地。
聞澤就這麼看著魏川,在對方痛苦控訴的話語裡,他感覺一部分的他成功了,因為他把過去瀕臨崩壞的自己縫合進了魏川的身體裡。
從今往後,他們會像一體兩面一般,感同身受著彼此。
可與此同時,另一個人卻抱著頭捂住耳朵尖叫著,像過去在醫院裡控制著他走向窗戶,走向死亡時一樣,又試圖撞擊他的身體,要奪回主導權。
他垂下眸,牽起了魏川的手,引導著對方,慢慢落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讓對方的虎口卡住自己的脖頸。
“是啊,很痛苦吧,哥。”
“這麼多年很恨我吧。”
他聲音很低,甚至算得上溫和。
“我說過了,掐死我吧,現在就是機會,一切都可以結束。”
彷彿是一場為魏川量身定做的賭局。
當指尖重新觸碰到這脆弱的地方時,魏川瞳孔震顫著,心臟都像吊到了喉嚨口。
過去被仇恨支配時掐住對方的模樣歷歷在目,那種主導的快感,讓他血液都燒得沸騰。
“你激我?”魏川聲音沙啞。
聞澤卻直直看著他,彷彿挑釁一般,按著他的手加重了力度:“所以要掐死我,還是繼續離開?”
漫長的沉默裡,感應燈的燈光消失了。
陷入黑暗的剎那,魏川猛地掐著聞澤的脖子,把人按到了牆壁上,後背撞上牆面的悶響混著聞澤壓抑的痛哼,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他像終於被對方逼到了失控的邊緣,壓制不住這些天分不出愛恨,滿腔噴薄的情緒,仰起頭狠狠吻了上去。
唇齒相撞時,他啞聲開口。
“你死了,我教誰接吻?”
因為過去聞澤讓他的人生生不如死,那他也要聞澤和他一樣,既然未來誰也不放過誰,那就誰也別想回到正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