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運來
三年了，終於又有人和他一起吃年夜飯。
段燕予坐在靜宜對面的病床上，靜飛搬了床旁凳，坐在他旁邊。
對面牆上，固定著一個21寸彩色電視，正在播放。
粉蒸肉入口即化；武昌魚醬香濃郁；菜薹脆嫩清甜，黃陂三鮮口感豐盈。靜飛吃的眉開眼笑：“哎呀！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啊！”
廚師聽到誇獎很受用，把魚肚子上的肉都夾給她。
“燕子哥，我覺得我胖了！”靜飛一邊吃，一邊捏捏自己的臉。
“是長了一點點肉，挺好看。”他端詳一下，這半個多月沒白喂。
“姐姐也瘦了，等她醒過來，我們好好做飯給她吃。”
“沒問題。”
“唉，姐姐甚麼時候能醒啊！”靜飛用筷子撥著碗裡的魚丸。在小老闆面前，她難得有點洩氣。
“放心，不管甚麼時候醒，我都在…”
“呀，春晚開始了！姐姐，你能聽到嗎？”靜飛丟下筷子站起來，去給靜宜翻了個身，摸摸護理墊，再搖起一點床頭。
靜宜沒有回答，七個月不見陽光，面板已經由淺淺的小麥色，變成蒼白，她半臥在病床上，眉收眼斂，睫毛像鴉羽一般，如描如畫，是真正意義上的睡美人。
他們吃完飯時，節目已表演了三四個，中規中矩，兩人對著早上買的楚天都市報，肩膀挨著肩膀，一邊看報紙上刊登的節目單一邊點評。
“相聲不怎麼好笑呀！”
“誒？這個歌好好聽，有勁兒…”
“好運來祝你好運來，好運帶來了喜和愛……”電視中女歌手英姿颯爽、神采飛揚的唱著！
“是不錯，還很吉利，來，我們也接好運！”段燕予從背後捧起她雙手，往空中虛擬的張了一下。
靜飛整個人被他圈在懷裡，心裡砰的一聲，像炸開一朵煙花。
“接好運有用嗎？”她有點緊張的問。
“太有用了！”段燕予不知道是該鬆開還是該把她擁的再緊一點。
“咳咳，靜飛，和我去巡視一下病房吧…”夜班老師出現在門口。
靜飛趕緊從男朋友胳膊下鑽出來：“我去病房走一圈，你收拾收拾桌子！”
她一溜煙跑到值班室，換好工作服，笑嘻嘻的問：“老師，我這算加班嗎？”
“美的你！”老師白了靜飛一眼，“我就是問問你今晚怎麼睡？睡值班室的話，不準把男人領進去！”
“老師，哪能啊！我晚上得陪姐姐！”
“你這個男朋友，晚上住哪裡？”
“等會我問問董老師，可不可以讓他住一下醫生值班室。”
“行，他做的菜真好吃。靜飛，謝謝你！”
“老師，等會你來我們病房看春晚吧？”
“你們自己看吧，我值班，不能離開辦公室。”
“可是會有周杰倫出來唱歌唉…”
“還早呢，我掐著點過去巡視時，瞄一眼就行了！”
師生倆趁著壓軸節目還沒上演，開始了兩個小時一次的巡視。
巡視完病房，靜飛換回便服，洗洗手回到房間，段燕予已經丟掉垃圾，把床頭櫃整理乾淨，放回原處。
“燕子哥，我給你問了夜班醫生，你等會去睡他們值班室。”
段燕予帶著一種不自覺的渴望，看了一眼靜飛，“好，聽你安排。”
靜飛突然想起，上自習時最煩的，就是碰到也來“學習”的情侶，會用奇怪的東西佔座不說，還會在別人安靜學習時，摟摟抱抱親親，發出各種曖昧的聲音。
就像兩塊磁鐵的正極必須要貼近負極，她突然有點理解他們。
“燕子哥，坐床還是坐凳子？不過都不怎麼舒服…”
段燕予把兩隻床旁凳拿過來，對著電視放下，拍一拍，“過來坐！”
兩人並排坐在兩張病床之間，中間幾乎沒甚麼空隙。
“你那個老師還過來嗎？”
“姐姐二級護理，2個小時過來一次就可以。”
“那好………”段燕予展開左臂，把女朋友攬過來。“靠著我，就舒服點…”
“哈，是挺舒服！”靜飛像只貓咪一樣，用頭蹭一蹭他的肩膀。
電視掛在牆上，仰頭看久了脖子有點酸，兩人都有點不太想看節目，開始閒聊。
“燕子哥，你學財會的，為啥做飯這麼好？”
“我班主任的朋友，是文昌職校最好的烹飪老師，我去短培，都是他帶的，看我還行，就私下收我當徒弟了。”
“哦，走後門啊……”
“這有甚麼，你學護理，不也因為爸爸幹這一行？”
“對啊，我爸業務很棒，在村裡人緣很好，這輩子只得罪過一個人，因為他來買爸不賣，還罵了他一頓…”
“為甚麼不賣？”
靜飛難得居高臨下的看著城市青年：“呵呵，燕子哥，這你就不懂了吧，過年前這人要賣豬，賣之前呢，如果給豬注射大量6542或者阿托品，豬就會非常渴，拼命喝水…而且尿不出來…到時候一過磅……”
“還能這樣撒！”段燕予也是沒想到。
“嗯，以前沒有這些事，我四五年級那會，就開始有點亂…”
“靜飛，姐姐的情況你要一直瞞著阿姨嗎？”
“先不能說，她心臟不好，爸爸出事的時候，她差點也沒救過來。”
“要不，五一我陪你回去一趟？”
“幹啥？你想見家長？”靜飛指一下姐姐，“你這不是見過了，我們家她說了算。”
段燕予無奈的嘆口氣，抬頭看向電視，“居然還有外國節目！”
“愛爾蘭踢踏舞，Spirit of the Dance！”靜飛看了一下節目單：“我想看楊利偉和周杰倫，阿杜和莫文蔚也不錯。”
她把靈犀臨走前留給她的隨身聽和磁帶翻出來，“阿杜為甚麼不唱最經典的？”
“春節嘛，閤家歡，哪個想聽失戀的哭哭啼啼…”
戀愛中的靜飛覺得很對，“是這麼個理！”
再次巡視的夜班老師，把六病室留到最後，精準無比的在周杰倫出場前趕過來。靜飛已經給姐姐按摩了二十分鐘，並給她翻了一次身。
“哎呀，他這次吐詞有點清楚！風格都沒了……”鐵桿追星族有點不滿意。
“老師，春晚受眾太多了，估計這樣也會捱罵呢……我媽就最煩他……”
“算了，等他哪天開演唱會，我再去現場聽……”
“哇！演唱會！老師，你好有錢！”
“這有甚麼！ 02年，F4在沌口的演唱會我都去過！”
“老師你見過他們真人？帥不帥？哪個最帥？你最喜歡哪個？”靜飛激動的跳起來，把男朋友拋到九霄雲外！
“呵呵，我在中場，沒帶望遠鏡，看的也不太清楚。”
“中場！我們連山頂的票都捨不得買………嗚嗚嗚…”靜飛假哭了幾聲。
“現場太吵了，幾萬人又哭又叫的，根本聽不清他們在唱甚麼，只能看到嘴巴在動。”
“聽說吳建豪露肌肉了？”
“哪有！就獨舞的時候，輕輕掀了一下衣服……想看肌肉，買張寫真……”
“寫真，有的有的，四個人我們宿舍都有………”
段燕予實在聽不下去了，把耳機塞上，開啟隨身聽。磁帶沙沙，莫文蔚用她標誌性的、略帶沙啞的嗓音深情而悵惘地的唱道：“也許放棄 ，才能靠近你，不再見你你才會把我記起……我要試著離開你，不要再想你，雖然這並不是我本意……”
周杰倫一唱完，老師毫不留戀，拔腿就回護士站，留下靜飛兩個人在熬夜。
12點到了，電視裡歡騰的音樂變成一段莊嚴、恢弘的旋律。主持人聲音激動得有些發顫：“親愛的觀眾朋友們，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中華民族的航天英雄——楊利偉！”
鏡頭推近，身著宇航員常服的楊利偉穩健地走上舞臺，他眼睛亮如星辰，嘴角噙著一絲溫和而堅定的笑意，向全場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靜飛坐直了身體，攥緊了靜宜的手，“姐姐……你看到了嗎？航天英雄，楊利偉來了。”
靜宜蒼白的臉在光影的流轉中，彷彿也染上了一點微光，長長的睫毛安然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