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社會
週五,緊急培訓過三天廚藝的靜飛,去護理部報道,負責實習生的護理部幹事,按慣例帶著她來到康復科護士站,趙護士長看著很厲害的樣子,說話聲音倒是溫溫柔柔:“嗯,護理部已經直接安排在我們科了。”
小幹事點點頭:“這個同學情況特殊,整形外科的吳教授一力推薦的,您也知道,但不能因為個人原因,在工作上出差錯哦。”
能不知道嗎?護士值班室裡桌子上還放著整個紅鋼城各個老闆最拿手的過早:糯米雞,三鮮豆皮,熱乾麵,重油燒賣,牛肉米粉……不能再想了,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護士長擠出一個完美的職業笑容:“請領導放心,咱們不能瞞著頭戴帽子,流程要走,人呢也要好好帶。”
“辛苦您了。”小幹事又照例囑咐了靜飛幾句,就領著其他幾個實習同學,去別的科室分發了。
“過來過來…這是你的帶教於老師。”護士長招招手:“你可以睡值班室的東牆上鋪,這樣照顧姐姐、實習、考勤都方便。”
“謝謝護士長,於老師你好……”靜飛一板一眼的鞠躬,問好。
“孩子是好孩子,不過,現在要開始認識學校以外的規則嘍!”護士長笑的有一點點譏誚,“歡迎來到成人社會!”
“嗯,靜飛同學你好,你姐姐下午才過來?那我們先去科室轉一圈,熟悉一下環境吧!”於老師領著靜飛走了。
護士長處理完接收事宜,進了值班室,兩個下夜班的護士還沒走,正開心的大快朵頤。
護士長: “你們還不走啊!”
“哎呀,吃飽了再走撒,來來來,護士長,搞個鴨脖子啃一哈!”
護士長擺擺手: “過早我已經吃過了,鴨脖跟我留兩根,我中午下班了再吃。”
“哎呀,這個小姑娘蠻會嘛!”好看點的年輕護士意味深長的笑笑。
“她真會?真會就悄悄把領導搞定,而不是拿些不值錢的過早,來討好我們這些四十歲還要熬夜班的老師了。”已經上了十來年班的護士不以為然。
“行了行了,莫說了!”護士長看了一眼靜飛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床鋪,語氣緩和了些: “我就是來跟你們打個招呼,她這個月要在值班室長住,大家可能有點不方便,特別是你,多擔待點。”
“冇得事冇得事,護士長,我心裡有數。”
護士長: “那就好,都不容易,莫捧高踩低的,要互相搭把手。”
“放心撒,護士長!”
等護士長出了門,兩個人又邊吃邊聊,開始歪樓:
“你說,來送飯的那個帥哥,是她麼人咧?”
“不曉得喲,長得還蠻梗氣。”
“男朋友?那她屋裡情況還蠻複雜哦。”
“管他咧,有得吃就行!這個豆皮做得蠻到位,你嘗一口!”
“是的是的,哎,你說她跟吳教授到底麼關係啊?”
“吳教授?整形外科那個齊天大剩?哈哈哈哈。”
“哎呀,你莫要抖機靈!吳教授人是真嚼(厲害),業務是真硬。”
“你說她為啥不結婚?”
“據說有潔癖?反正要求高。算了算了,莫岔遠了——你姐夫這個月幾號回?你又得‘讓位’了?”
“還能幾號,就這個週末。他船靠上海,買張臥鋪票,睡一晚上就回來了。”
“那咋辦?老規矩?”
“老規矩唄,來值班室住兩天。正好,她這張床以前也是堆東西的,我來陪陪這個小妹妹,還熱鬧些。”
“唉,你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啊。他海員還要當幾年?你就一直這麼‘打游擊’?”
“那有麼辦法?” 說話的護士聲音壓低了些,但語氣很硬扎,“寶豐街那房子,是我老漢單位分的,我打小住到大,從屋裡走到科室,過個天橋十分鐘,我搬?我搬到哪裡能找到這方便?他來了,我給騰兩天地,已經做到位了。想我徹底搬出去?那不可能。我走了,那房子以後還跟我有半毛錢關係?”
“也是……離醫院近真是金不換。上回下暴雨,我過來交班堵了一個多小時,你在屋裡,眯到最後一刻再過來都趕得贏。”
“就是說啊!所以嘛,我就跟她耗著。反正我也不缺那幾個錢在外頭租房子,但根子不能丟。她想舒服,就自己出去買大的、住新的。老的、小的,留給我。”
“唉,清官難斷家務事……!”
實習生靜飛,對值班室裡成人社會這小小一角,目前還一無所知,她換好實習生的白袍,別好工牌,和監護室已經很熟悉的護士姐姐一起,推著靜宜的病床穿過長長的連廊,來到康復科三區,六病室。
門一開,談話聲、咳嗽聲,還有收音機咿呀聲衝出來,和監護室單調的滴滴聲,完全不一樣的感覺。陽光很好,大窗戶朝南,六張床靠著東西兩牆排開,淡藍簾子大多敞著,露出各個年齡的病人和忙碌的家屬。空氣裡有藥味、飯菜味,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沉悶氣息。
靜宜的3床在東牆,靠窗,位置很好。靜飛安置好姐姐,開始默默觀察。病友有四個,分別是1歲半的豆豆,臂叢神經損傷恢復期,媽媽是個老師;72歲的汪婆婆,帕金森病疊加綜合徵,在進行防跌倒、步態調整和吞嚥功能訓練,是寶豐街社群退休職工;45歲劉律師,頸椎病術後康復,家住漢口花園道附近;58歲周師傅,腦梗死恢復期,左側偏癱。正在做步行和精細動作訓練,武鋼軋鋼工退休,地道青山人。還有一張空床位,哪個家屬累的受不了,就能去躺躺。
她一下子就懂了自己受到多大的關照:——病友不重不吵,家屬體體面面。整間病房氣氛不錯,既不會讓姐姐受刺激,也最大程度給陪護減壓。這種安排,就算一把手親自過來,都不一定能如此周到!護士長這是實打實的照顧啊,她該怎麼報答這些老師呢?
明天,她要給姐姐做床上被動操,為姐姐放她喜歡的音樂,要讀小時候的書給姐姐聽,去問高壓氧的具體時間和自費比例,還要給姐姐煲湯喝!
段燕予送完早餐就走了,留下一個陶土小銚子,對靜飛說:“店裡那個太大,這個小,煨湯更聚氣,味道更好……是我家自己用的,你用完再還我……”
給姐姐掖了掖被角,靜飛輕聲說:“姐,我們換新地方了。有點吵,但對你肯定好,你慢慢醒過來,好嗎?”
這是一場,日復一日、毫米前進的磨損與抵抗。
第一晚,靜飛不敢去值班室,她找老師要了一張陪護椅,裹著段燕予留下的軍大衣,和衣睡在姐姐床旁。
夜色深沉,康復科的走廊燈光昏暗。六病室裡,各種生命的聲響低低交織。而靠窗的那張床上,或許在某個無人察覺的瞬間,靜宜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