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盃之夜
2002年6月8號晚上,懸掛在在燒烤店中間的21寸電視,像一塊磁石,把二十幾個穿著各色山寨球衣、操著不同口音的男生,牢牢吸在周圍。空氣裡是雄激素、啤酒和烤肉的混沌交響。
今天的比賽,從一開始就進入了巴西教學局。店裡時不時就會爆發出混雜著驚歎與認命的叫嚷:
“我靠!這速度是摩托車吧!”
“沒得搞了沒得搞了,這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第一個丟球來時,回應是一片瞭然的、長長的“唉——!” ,像早就等著的靴子終於落地。
中國隊只有寥寥幾次攻過半場的時候。
當李鐵罕見地搶斷成功,或楊晨在邊路扛住人把球傳出來,整個店會瞬間陷入一種可怕的寂靜。
所有聊天、碰杯、嚼毛豆的聲音全部消失。只剩電視裡的聲響。二十幾個人不自覺屏住呼吸,身體統一前傾,眼睛瞪到最大。
然後,球大機率會被斷掉,或傳丟。
“唉呀——!!”
“就差一點!就那一下!!”
“艹,抬頭啊!看一眼啊!!”
一堆心提到嗓子眼又重重摔回肚裡,起起伏伏。
段燕予靠在灶臺邊,手裡串著肉,耳朵裡灌滿這些南腔北調的焦急。
最炸裂的一刻,屬於下半場某次中國隊難得的射門。
球劃出弧線,“哐!”一聲悶響砸在門柱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半秒。
“我——日!!!!!!” 一半人彈射起步。
“門柱!!我操!!是門柱啊啊啊!!!”
“這都不進?!蒼天啊!!給個機會吧!!”
瞬間的狂喜被更巨大的遺憾碾得粉碎。店裡充斥著捶桌子、拍大腿、猛灌啤酒的聲音。
段燕予一邊跟著人群咒罵,一邊給烤好的肉串撒上最後一把孜然。火光跳動,映著他難得激動的臉。這群天南海北的男孩,天之驕子的大學生,在這件事上,也跟他一樣,有一個渺茫的希望,等一個不來的奇蹟。
他把烤好的串放在盤子裡,朝喧鬧的中心喊了一嗓子:
“誰的二十串肉筋,好了。”
世界盃開始,女生們就不怎麼來店裡吃飯了,除了根本搶不到臺,受不了男生看球時那股煙熏火燎的狂熱勁兒外,主要是得準備女子籃球賽和6月22號的四級考試。
誰能想到,鍾少春無情拒絕靜飛之後,轉頭來追羅小萍。
開始小萍連連拒絕,鍾少春求之不得,越挫越勇。
他是楊毅寢室成員,不能得罪,小萍偶爾出去敷衍一下,慢慢動了真心。
這時,靜飛相親失敗,美玲表白失敗,不過除了自尊心受傷,倒也沒其他損失的,她們捏著鼻子,和舍友們一起承認了這樁親事。
五月,學校裡開始女子籃球比賽,先迴圈,後淘汰,由於美玲個子超過一米七,又為了追男人去學過幾天,便被趕鴨子上架當了隊長。責任當前,她硬著頭皮去聯誼宿舍找男生幫忙。
除了楊毅, 宿舍裡唯一打球好的男生正是鍾少春,他本想親自授課,但被姑娘們一頓殺雞抹脖子的使眼色,突然悟了,推楊毅去當教練.自己和女朋友在一旁觀戰。
這倆人在場邊膩膩歪歪,好不煩人,鍾少春一會兒渴了,一會累了,小萍就溫柔體貼的給他倒倒水,捏捏頭。
這邊美玲收起綺念,專心的跟楊毅學習起運球投籃,磕碰的鼻青臉腫,仍咬牙堅持。
那邊靜飛抱著詞典,坐在燒烤店狂背單詞,店裡正放著阿杜的歌:
“我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裡,看到你們有多甜蜜。”
聲線沙啞,唱的卑微……
“冊那,疙瘩,能不能換首歌?”
“大學生,不能哦,現在這個最流行,大家都愛聽!”
段燕予問:“你們屋不都在看打球?你怎麼不去?”
“不想去,”靜飛悶悶的,“等進決賽那天我再去,小老闆,你打籃球嗎?”
“我十五就打工了,沒空學。”
“哦……”
女子賽不比男子籃球賽,大家都興趣缺缺,說女人打球太沒勁,場邊稀稀落落的 .
勉強打完迴圈, 開始淘汰賽時,真發愁的只有隊長和教練。
教練楊毅倒是十分盡力的在教,但隊員都在嘻嘻哈哈的學,還有人說:“不如把男生扮成女生替我們打,反正師父那麼白,連粉都可以省了。"
這下子嚴重犯了教練忌諱,楊毅臉一沉,球一摔,用青普罵了大家一頓,拿起腳就走。
小鐘趕緊出面和稀泥,又胡亂訓練了半個小時才散掉。
最後一場比賽,靜飛來了,楊毅也來了,十四班後半場落後了9分, 隊員都在糊弄,只有美玲還在拼命,終場哨響起前,她在三分線外,掙扎一樣,把球向籃筐扔過去。
周圍爆出了喝彩聲,女孩子們尖聲狂叫美玲的名字。
原來是那個球竟然進了,十四班得以十分光榮的敗北。
輸球的人牛哄哄的去開慶功會,真是頭一次見。大家聚在燕記燒烤,美玲起身敬楊毅一鍾酒,代表大家感謝師父。
楊毅當著一桌子人,苕乎乎的說:"美玲,我想我是喜歡上你了。"
大家尖叫起來。
靜飛和曉輝成了宿舍裡唯二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