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飯碗
靜飛和姐姐進宿舍時,段燕予也在街坊口下了麻木,熱浪混著塵土氣撲面而來,讓他恍惚了一下。武鋼的紅房子真的很美,但住起來不如看起來美,尤其在武漢夏天,一絲風都進不了屋,悶熱難當。八幾年沒有電風扇那會,晚上大家都要出來街上睡。
六街坊這條從小就熟悉的路,比他記憶裡窄了不少。樹木、熱氣和歲月的味道混雜在一起。
香椿樹的蔭涼下,幾個退休的爹爹正在打小牌,看見他,招呼一聲“伢來了?”
“來了!”段燕予麻利掏出“黃鶴樓”,一人一根遞出去。
“是老段工家的大孫子,”有人跟十一街坊過來耍的爹爹介紹,“讀書靜,做事猛,是個好男將!”
“小夥子結婚了嗎”?等段燕予走過去,十一街坊爹爹問。
“冇得,”一個年輕時從東北來的老幹部,帶著紅鋼城特有的彎管子腔,“論起來,他家這個事,是有點複雜。”
五六年前,段燕予還是一個循規蹈矩,從紅鋼城小學讀到任家路中學的男伢。父親94年工亡,天先塌了一半,叔叔段紅松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哪都響的二八大槓來和嫂子商議:“讀麼斯高中,伢學習這麼好,趕緊考武漢市財政,出來幹部身份,國家包分配,鐵飯碗。”
沒想到背字當頭,這家的天接著塌,九八年前後,全國大改革,武漢老工業基地衝擊頗大,武鋼機關部門從36精簡到22個,機關人員從五千減到九百多。
叔叔是技術工,保住鐵飯碗,但“武鋼附屬勞保用品廠”作為“非核心資產”被剝離,嬸嬸和媽媽先後下崗。
時代大潮打過來,有人淹死,有人掙扎著學會游泳。單位分的房子,也變成“房改房”,需要用“成本價”,把自己住了多年的家買下來。
不少街坊的一樓住戶,把房間改成小賣部、小吃店討生活,紅鋼城原本安靜的蘇式紅磚住宅區,慢慢變成喧鬧的商業街。燕予爺爺臨終前,買了6街坊老宅和叔叔的20街坊幹部樓。叔叔當初結婚時分到一樓還不高興,現在把自個沿街的房子改成麻將室,帶著老婆孩子回到老宅擠著,日子很過得去。
段燕予媽媽也當機立斷,拿男人的一部分撫卹金,買下19街坊自家住的地方。因為房在三樓,只能搞一輛流動小車子,早上賣早點,晚上賣燒烤。每天凌晨三點起床、剁肉、和麵,趕在學生早課前賣一波燒賣糊湯粉。晚上再去建設七路賣一波烤串串。
隔壁修車的,賣盒飯的,開麻木的,都是老弟兄老姐妹,講究一個“不等不靠不要,自謀職業最光榮”。當然,老大哥變下崗工,抑鬱的也不少,好在隔壁就是職工醫院,拐一拐就能到。她沒這些面子上的臭毛病,但就是咳嗽,開始,還以為是累的,咳得受不了才去醫院看,是“混合型塵肺病”,沒錯,車間內常年棉絨、石棉纖維飛舞。二十年,她在縫製無數石棉手套和石棉防火布時,纖維悄悄浸潤了肺部,在這屋漏偏逢連夜雨得檔口發作出來。
段燕予學也上不安寧,晚上要去建設七路幫忙記賬收賬,夜市魚龍混雜,有收保護費的,也有搗亂的,他是家裡的會計、保鏢、護士。1998年,國家機關國企也都開始精簡人員,中專分配名存實亡,學歷不行了,那就從底下開始摸爬滾打吧。
他下意識地摩挲手指間長期接觸炭火和油汙的痕跡,往右手邊那排房子的二樓望。東頭那個陽臺,曾是爺爺的“瞭望塔”,也是他童年的樂園。
四大火爐裡,武漢的熱更像蒸籠,沉沉黏黏地糊在天地間。樓道里稍微陰涼些,但也格外窒悶。他抬起手,叩門。門開了。
“燕予來了!”嬸嬸臉上堆著笑, “快進來快進來,外頭熱死個人。”
客廳還是老樣子,老式吊扇下,玻璃茶几上擺著切好的西瓜,叔叔坐沙發主位,穿著領口鬆垮的汗衫,小武趴在茶几上寫作業,抬頭叫了聲“哥”,又低頭繼續寫。
“你媽情況怎麼樣?”叔叔開口問。
“還在病房。醫生說,再不動手術,就這幾天了。
嬸嬸倒了杯水過來, “哎呀,真是造孽……吃瓜吃瓜
“不吃了。”段燕予坐下,“我媽等錢開刀,三萬。”
叔叔彈菸灰:“三萬,不是小數。你擺攤,哪來?”
“不是來辦六街坊的手續?我爸那一半,轉我名,好抵押。”
空氣靜了,電扇把菸灰吹到玻璃板上。
叔叔嘆了口氣:“你孝順,我曉得。但房子的事,冇得你想的那麼簡單。房本上還是你爺爺的名字,我倒有個兩全的法子——你把房轉我,給小武落戶唸書。我把二十街坊租出去,租金補你開個店,不比擺攤強?你媽的醫藥費,我先支你。”
段燕予沒動。他看叔叔的眼睛,看嬸嬸絞在一起的手。
“租金補多久?”他問。
“那看行情……”
“醫藥費算借?利息幾多?”
嬸嬸插嘴:“你這伢,一家人算這細!”
“就是要算細。”段燕予聲音平,“我爸走得早,這時候不算細,以後掉得大。”
叔叔臉色沉了:“你是不信我?”
段燕予扯了扯嘴角: “叔,你二十街坊幹部樓,哪哪都比十九街坊強。現在媽要救命,我們只要六街坊一半,不過分吧?還是說,爺的房子,只有住在裡頭的兒子才算數,死在廠裡的兒子就不作數了?”
叔叔臉色變了變說:“燕予,你莫急。你在社會上做事,曉得事情要辦成,得講方法。你這樣硬來,搞不成器。你媽的病等不起。這老房子賣起來慢,但我們可以‘內部轉化’。懂行的朋友說了,最好的辦法就是咱們籤個家庭協議,把房子先‘過’出來,它才能變成活錢。要你簽字。”
“你看,協議裡寫得明明白白:第一,叔給你一筆現金,你馬上可以拿去交醫藥費;第二,我把二十街坊租出去,租金我們對半分,你就有穩定收入,盤店的本錢也有了! 這比你守著個不能賣的死房子強吧?”
段燕予看著那份協議,腦子裡飛快地算:六街坊這套雖然老,但地段好:菜場、副食、劇院、青山公園、百貨大樓,哪哪都方便,按現在的市價,要值十萬左右。二十街坊那套租出去,一個月最多三四百。要租十多年,才抵得上這套房的一半。
而且“借”醫藥費——借多少?怎麼還?利息呢?都沒寫。
更關鍵的是,一旦簽了贈與協議,他就徹底失去了對六街坊的合法主張。至於二十街坊的租金補貼,口頭承諾,隨時可以反悔。
他拿起那份《房屋贈與協議》,翻到最後一頁。甲方那裡空著,乙方已經簽好了名字,還按了紅手印。
“筆。”他說。
叔叔趕緊拿出鋼筆,遞過去。
段燕予接過筆,在甲方處懸停。
“醫藥費,”他說,“先給我三萬。現在就要。”
“簽了字就給……”
“現在就要。現金。我要看著錢,再簽字。”
叔叔咬了咬牙,看了眼嬸嬸。嬸嬸進臥室,窸窸窣窣一陣,拿出一個信封,鼓鼓囊囊的。看來早就準備好了。
段燕予看著那堆錢,笑了笑,在甲方處寫:“此協議以乙方支付叄萬元醫藥費為前提。若未履行,本協議無效。”然後籤自己名字。
“你這是搞麼斯!”叔叔拍桌子。
“留個後手。”段燕予推回協議。
他拿過桌上三萬現金,塞進書包:“錢我拿去了,字我簽了。我媽手術成,租金按時到,這事算完。要是有一項水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字字清楚:“我們就經公。也讓街坊都聽聽,武鋼的先進工作者,麼樣在親侄子救命的錢上打算盤。”
段燕予走出樓道,站在樹下點了根菸——仗還要打很久,但他不慌了。十六歲夏天,他第一次去幫人看攤收賬。那個欠錢的老混混笑著拍他的臉:“小伢,毛都沒長齊,學人要賬?”他沒說話,只是從爐子裡抽出根燒紅的鐵籤,抵在老混混的手指邊。“錢,手,你選。”
這世上有些東西,得去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