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生活需要甜
“分數122。”
“啊!”才聽到這裡, 最熟悉奧數分數區間的羅淑芬就已經?激動到漏出了一聲低低的尖叫,整個人已經?按捺不?住,在辦公室裡一個勁地?轉圈。
“全省排名在第8名, 恭喜啊, 貴校鬱巒同學在省一等獎劃線範圍內,且排名前列。”
這個名次和分數連線電話的組委會工作人員語氣裡都帶上了吃驚, 這是他查到的第一位鄉鎮小學省一獲獎選手, 不?是今年第一位, 是歷年來第一位。
電話掛了,辦公室裡還一片安靜。
多?……多?少?
所有人都還懵懵的,周慧和張國?棟聽到分數後下意識默默退後了兩?步,如果?小明只是和鬱巒差個幾分,他們或許還會憤憤不?平,但122的分數、全省第八的成績, 已經?足夠令人望而卻步了。
為?了能篩選數學天賦與創新思維的頂尖學生,省級奧賽的試卷以變態著稱,一張卷子上全是難題,因此考出來的分數都是很低的,150分的卷子能考60-90分已算佼佼者,更別提能考到一百分以上, 甚至是一百二。
連他們這樣毫無自知之?明的人, 做夢都不?敢夢這樣的分數。
陶萄呆了半響, 終於長?出一口氣,轉而緊緊去?抱住了也還呆呆的鬱巒, 抱住了又忍不?住仰起頭,努力把?眼淚憋回去?:“我要哭了都。”
鬱巒也很開心,他應該可以和姐姐一起上學了吧?可以了吧?但他還不?熟練要怎麼表達這麼濃烈的情緒, 呆了半天,反倒用手拍拍陶萄:“姐姐不?哭,不?哭。”
陶廣志和鬱美珍也紅著眼眶,一左一右把?兩?個小孩摟在了中間。
“真的做到了,竟然真做到了……”夫妻倆也哽咽不?已,只有他們知道鬱巒這樣的孩子,要拿這樣的獎項有多?不?容易。
他離開樟溪鎮以外陌生的地?方都不?敢獨自去?,周圍人一多?就會緊張焦慮到要戴著耳機拼命深呼吸,作文至今都只能寫出三行字,別人和他說話他還經?常聽不?懂,當然,更多?的時候,是他說話別人聽不?懂。
羅淑芬早就哭了。
明明剛剛很激動,想大聲歡呼起來,心酸卻又率先漫了上來。
四年了,從二年級開始,她牽著這兩?個懵懂的小孩兒開始爭戰奧賽,直到今天啊,直到今天!
所有的努力都沒有白費。
從今以後,所有人都會知道,鄉下的孩子一樣可以拿省獎,哪怕他們沒有奧賽教練,沒有生活老師,也沒有經?費坐飛機。
依舊還是讓兩?個孩子闖出來了。
這次真的要大大慶賀一番,回去?小燒烤小啤酒全整起來了,陶廣志高興得幾乎喝醉了,還哇哈哈哈亂笑?著,企圖拉著脆皮鴨的翅膀跳舞,當然被脆皮鴨嘎嘎嘎地?毫不?留情地?叨了好幾口。
陶萄和鬱巒也都被允許破例抿了一小杯米酒,鬱巒像個小狗一樣靠在她肩頭,他的喜悅好像來得慢半拍,大夥兒都激動完了,他這會兒才忽然對?她樂呵:“姐姐你好,我要開始高興了。”
“那你直接就高興唄,不?用打報告。”陶萄被他逗得笑?沒了眼,還是滿心喜氣冒出來,忍不?住又去?揉他頭,“哎呀我們芋頭怎麼這麼厲害啊。”
他也眉眼彎彎,臉紅撲撲的,笑?了笑?又有些害羞,低頭將腦袋抵在她肩膀蹭來蹭去?,又小聲請求:“姐姐,請你抱抱。”頓了頓,“謝謝。”
“抱抱抱。”陶萄張開手把?他抱住。
“請你,用力擁抱我。”
“……咦呦,給你勒成麻繩行了吧。”
腰際兩?側被姐姐的胳膊擠壓,他緊緊地?靠了過去?,立刻就一臉滿足。
好溫暖啊。
鬱美珍好不?容易把?陶廣志從脆皮鴨的嘴下解救出來,樓下又來人了,陶萄大伯、叔叔、大伯孃、兩?個姑姑也聞訊趕來慶賀了。
看?著鬱巒一臉驚恐地?被大伯從自己懷裡拽出來,使勁拍著背說你小子以後有出息,又被兩?個姑姑夾在中間你摸一下臉,我掐一把?,陶萄樂得不?行。
直到鬱巒顫著睫毛望過來了:“姐姐救……”
他已經?十?一歲了,怎麼還能露出這樣和小時候一樣令她心尖都打顫的表情呢?陶萄心裡不?明白,但已經?撲過去?把?他拉到身後。
她捨身救弟,現在換作她被倆姑姑也又掐又摸,揉圓搓扁了,姑姑們還說:“哎呀,那鬱巒能上附中沒跑了吧?哎呀,從來都沒想過咱們家裡能出一個數學這麼厲害的孩子啊。”
鬱美珍特別喜歡陶家人說“咱們家”這個詞,她笑?著說:“是啊,樂老師說就鬱巒這名次,放在全市絕對?是第一,不?用等學校替他推薦,可能明天附中老師就自己打電話來要他了。”
“好好好,太好了,那接下來就看?咱們葡萄的啦?保送考啥時候?”
“六月初,陶萄那肯定更沒問題了。”鬱美珍自信滿滿地說。
陶萄卻悚然一驚。
對?啊,她還沒考呢,別是她沒考上啊!
轉眼就到了陶萄要去保送考的日子,店裡還是非常忙,如果?關了店可能會導致積壓很多?訂單,於是角色互換,這回是成功被市附中一個電話提前撈走的鬱巒當家長?陪她去?考試了。
她和鬱巒正好可以坐張家明家的小汽車去?市附中應考。
上了車後,陶萄、鬱巒和張家明媽媽一起坐在後座,張家明坐副座。
張國?棟開車,雖然今天很熱,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隻開了窗戶,沒有開空調,還輕咳了一聲:“鬱巒不?是有點暈車嗎?那就不?要開空調了,吹吹風,等下你們考試頭腦也更清醒。”
熱乎乎的風灌進來,周慧一邊理頭髮一邊在問張家明准考證、筆之?類的帶好了沒,她看?著比張家明還要緊張。
但搞笑?的是,她問一句,正在默默聞橘子皮的鬱巒身子就會跟著一跳,也突然扭頭問陶萄帶了沒,後來把?周慧都弄尷尬了,氣得不?得不?閉了嘴。
鬱巒見她不?問了,還鼻頭上掛著個橘子皮,特別疑惑地?轉頭看?了看?她,眼神?好像在問,你怎麼不?問了?
張家明在副座憋笑?已經?把?自己憋得嘴唇都在顫抖,他在心裡暗暗地?說:好哥們,幹得好啊。
別說張家明瞭,其實陶萄也差點沒憋住笑?。
張國?棟的小汽車還算乾淨,也沒捨得擱這會兒流行的香包、車載香水,大自然的風從四面窗子流動進來,有點熱,可鬱巒的確不?大暈車了。
車裡安靜下來後,鬱巒漸漸都不?用掛橘皮了,還能黏著陶萄,伸出自己的手問她:“姐姐,你緊張嗎?歡迎你牽我的手啊?”
陶萄困惑地?牽了:“你想牽手就直接牽好了嘛。”
鬱巒在陶萄的手伸過來後,才握住她的手指,很??x?嚴肅:“不?一樣。”
他要遵守長?大的規則,和擁抱一樣,牽手也只能互不?等價。
陶萄搞不?懂,反正牽了就牽了,她捏捏他的手掌。
鬱巒明明四肢都變細變長?了,肉墊卻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軟軟的。
好玩,像文具店裡暢銷的捏捏就會叫的橡膠小豬。
不?過鬱巒最近確實奇奇怪怪的。
他時時望著天空發呆,現在也是,牽著他,又時時仰頭望向車窗外的天空,陶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沒看?出什?麼來。
問他在想什?麼,他每次都分外嚴肅地?說:“在想,變成,鳥的辦法。”
這答案把?陶萄這個專業芋頭翻譯器都乾死?機了,瞪大眼看?著他揚起頭久久遠望天空的樣子,想半天沒想出來。
在她沒有留意的地?方,芋頭為?什?麼開始嚮往當個鳥人了?
就在他們出發去?市裡這天。
邊小雨也故地?重遊,揹著一個大包走出了樟溪鎮的汽車站,比起第一次來時那樣的意氣風發,她這次垂著頭,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
**
薄荷的綠色。
在鬱巒眼裡,六月的樟溪鎮就是這樣令人愉快的顏色。
山青序夏,枝木繁森。
敞開的車窗樹影婆娑,一路向北,穿進被兩?座蔥蘢大山夾在中間的公路,蜿蜒著衝進了滿眼的綠色裡,梯田和茶山在目光盡頭交錯,所有的綠色都在陽光下迸發,閃閃的,被車流激起的風,將這些綠色中間夾雜的野花吹得搖擺。
鬱巒被喜愛的綠色包裹,忍不?住搖晃腦袋。
陶萄本來要參加這樣的考試還有些緊張,看?他一路觀察小鳥和植物,像光合作用的樹木一樣在搖擺,也不?免撥出一口氣,漸漸開心起來。
她一定也可以的!
到了考場,差不?多?還剩半小時開考,陶萄和張家明對?了證件和文具就直接進去?了。鬱巒抓著斜挎的包帶,緊緊地?跟了幾步,踮著腳看?著姐姐跟著指引的指示牌穿過了操場,和張家明分道揚鑣,她向左邊的教學樓走去?,身影又很快被一棵榕樹遮擋,最後若隱若現地?拐進了第一棟教學樓。
日頭很大,陶萄不?在他身邊,讓他心中如被一群螞蟻來來回回爬過,變得緊張不?安,他忽然就不?動了,就抓著包帶,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太陽底下盯著校門看?。
周慧喊了他兩?聲都沒回應,就不?管了,自己和張國?棟坐在棚子裡,搖著廣告扇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小明應該是沒問題的。”
“他數學可是省三的水平,英語我們也提前學了,語文更不?用發愁了。”張國?棟把?所有科目數來數去?,數得自己激動得一拍大腿,“我覺得他保送考考第一都有可能。”
他的單位裡只有他的孩子這麼優秀,能夠被學校推薦去?考附中,張國?棟都開始幻想張家明拿下保送考第一,他的同事領導們會怎樣酸溜溜地?恭喜他了。
周慧認同地?點點頭。
樟溪鎮中心小學在這麼多?鄉鎮中學裡已算是強校了,小明可是經?常拿年級第一的孩子,他身上還有奧數省三等獎的光環,其他學校的學生怎麼能考得過他?
天氣悶熱,兩?人又說起天氣、張阿公的身體、張國?棟的工作、周慧的親妹妹好似婚姻不?順的一堆瑣事……差不?多?過了一個鐘頭,考試還沒結束,卻聽見距離校門口最近的一個考場引起了騷動,門口等候的那些社?區醫生,接了個電話就提著醫藥箱往裡衝。
周慧皺了皺眉:“誰啊?小明也是在那棟樓考試,別影響他……”
她話都還沒說完呢,在外面太陽底下直愣愣站了一小時的鬱巒忽然開口說了聲:“小明出來了。”
周慧猛地?站起了身。
張家明竟然被一個老師背出了考場,一路背到學校外面臨時搭起來的醫務處裡!她渾身血液都衝到頭頂了,手腳冰涼,張國?棟驚慌失措地?拔腿衝向醫務處時,她想跟上去?,腳都軟了一下。
落後了幾步,等她趕到,掀開塑膠簾子進去?,就聽到張國?棟失態地?咆哮:“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這樣呢?啊?”
她一看?,張家明臉色蒼白髮青,躺在醫用小床上也控制不?住倒在床邊嘔吐不?止,早上吃的早餐尚未消化完全,全吐光了。
“你們家長?早上給孩子吃什?麼了啊?是不?是豆漿沒煮熟啊?”醫生拿了臉盆來接,搖搖頭抱怨了一句,轉身去?給張家明掛水,“這種關鍵時候,早餐就不?要吃那麼飽,東西不?要吃那麼油,你看?看?,這吐得止都止不?住。”
張國?棟一聽,立刻轉過身來,指著周慧橫眉倒豎地?罵:“都怪你!他要吃漢堡奶茶,你非要自己在家給他烙什?麼蔥油餅,配豆漿喝,看?看?看?看?,弄成這樣,你這媽媽當的,兒子前途都被你毀了!”
“不?可能!豆漿我肯定煮熟了!”周慧被罵得一縮,嘴上還在辯解,眼淚也跟著一起掉了出來,“蔥油餅也是他常吃的,怎麼可能!”
醫生在旁邊用手指一彈,折斷了安瓿瓶口,往裡注射兌藥,淡淡地?說:“重油膩油的什?麼蔥油餅平時吃沒事,考試人是很緊張,腸胃蠕動變弱就會引起反酸噁心嘔吐,豆漿就更是高危早餐了,我們一般都建議重要考試不?要喝豆漿的。”
張國?棟快要氣瘋了,用手指著周慧:“你到底怎麼當媽的,讓你在家全心照顧孩子,臨到頭了你把?孩子照顧成這樣!”
周慧臉煞白。
張家明把?胃裡的東西都吐光了,好不?容易停了停,還沒喘口氣,又被他爸吵得頭疼,垂著眼虛弱地?說了句:“爸,你別罵媽了。”
“不?罵她罵誰?今天又沒吃別的,怎麼會弄成這樣!”張國?棟繞過床邊裝嘔吐物的臉盆,叉著腰,皺著眉問:“你題目做完了沒?”
張家明搖搖頭。
張國?棟更是氣得話都要說不?出了,轉頭賠笑?著問正給他手背扎針的醫生:“醫生啊,能不?能不?掛水了,給孩子扎個止吐的屁股針,趕緊讓他回去?考試,還有半小時呢!”
醫生無語:“你是醫生我是醫生?都吐成這樣了,掛水都不?知道能不?能馬上止住。”頓了頓,他瞥了眼這對?父母,又說,“出了考場不?可能再回去?的,還是讓孩子安心休養吧,下午還有一科呢。”
張國?棟咬咬牙,不?甘心,掏出腰上掛的小靈通,瞪了還在喃喃說肯定煮熟了的周慧一眼,掀開塑膠簾子打電話去?了。
周慧咬咬唇,也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來,張國?棟憤怒掀開的塑膠門簾還差點打到了正在門口躊躇的鬱巒,把?他嚇得像兔子一樣往後一蹦。
鬱巒有點害怕地?回頭看?了看?,姐姐不?在,他本就有點不?安,這會兒更是不?知所措。他看?到張國?棟和周慧都走到對?面去?打電話了,還隱隱聽到張國?棟在等電話接通的時候,仍然還在怪周慧這個當媽的早飯都不?會做。
鬱巒回過頭來,抓著揹包帶,掀開簾子,慢慢跨過門檻,才恢復正常步伐,走到張家明躺著的小床邊。
他臉色還是青白的,時不?時還會突然一陣痙攣,吐幾口黃水出來,那接嘔吐物的盆已經?被醫生重新換了個新的,還把?風扇拿過來吹。
通風后,酸腐的味道漸漸散去?了。
“小明,怎麼樣?”鬱巒摸了摸鼻子,對?著床腳問。
張家明吐完最後一口,閉著眼,虛弱地?笑?了笑?:“作文才寫了個開頭,前面也還沒檢查,估計是沒戲了,白來一趟。”
鬱巒捏了捏帶子,想了想,又重新問了一遍:“你怎麼樣?”
張家明這時才睜開眼,他笑?起來:“我很好啊。”
鬱巒一頓,目光終於從床腳爬升上來,飛快地?看?了看?他的眼睛,又有些不?解地?撇開:“很好嗎?”
張家明竟真的有些如釋重負。
小升初的志願表在考前就已遞交,他沒勾擇校,他爸媽也認為?沒必要勾。今天語文考到一半被抬出考場,就算下午的數學考了滿分,也註定和附中無緣,可他眼中甚至生出一點點喜悅來。
“好嗎?”鬱巒仍然在喃喃重複。
張家明輕輕嗯了聲,悄悄往門外瞥了眼,他爸媽打了好幾個電話,估計是沒人能幫這種忙,他爸氣急敗壞地?開始和他媽媽爭吵,他媽一開始還哭了會兒,後來被張國?棟的言語刺痛,也開始高聲回嘴。
兩?人聲音越來越高,也越來越刺耳。
他們焦頭爛額的是他沒辦法再繼續考試,而不?是他吐到虛脫身體不?知怎麼樣。張家明蒼白得沒血色??x?的嘴角微微一翹,嘆息一般地?把?眼睛閉上了:“很好,這樣我就可以留下來陪莉莉了。”
鬱巒愣愣地?看?著他:“陪莉莉?”
天氣很熱,醫務處的風扇嗡嗡直響,那位醫生見他暫時不?吐了,讓他好好休息,就去?棚子外面坐著了。
醫務處裡面暫時只剩下了鬱巒和張家明兩?個人。
張家明沉默了一會兒後,忽然又笑?了,他把?自己的褲腿往上卷,一直捲到大腿上部,那是穿短褲也不?會露出來的地?方。
那個部位很少見太陽,使得他的面板顯得很白,也顯得那上面一道道被小刀劃過又癒合最後留下的粉色傷疤更加明顯。
鬱巒睜大了眼。
他把?褲管重新放下去?,說話聲音特別輕:“有很多?次,我真的覺得……我快要救不?了我自己的時候,是莉莉救了我一次又一次。”
莉莉會求羅老師給他媽媽打電話,莉莉會舉著本子在窗戶外安慰他,莉莉會和他一起養蠶,莉莉會用礦泉水瓶抓螢火蟲送給他,莉莉會抱著考砸害怕大哭的他說:“張家明,沒事啊,你躲到我家裡去?,你媽不?敢拿我怎麼樣的,我保護你。”
“我保護你啊,張家明。”
“離開莉莉,我可能真的會死?吧?”張家明看?著自己的手腕低低地?說,又看?向有點被嚇到的鬱巒,“你會懂嗎?”
他除了一條爛命一無所有,他盼望長?大盼望離開這個家,盼望有一天能夠變成一個能掌握自己命運的人,可是他又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能夠緊緊抓住的友誼,好像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了。
有時候小明說話很像大人……啊對?,姐姐也這麼說,說他小小年紀就一把?年紀了,鬱巒一時分心想到了姐姐,就呆呆的,微微張著嘴,沒有回答。
張家明又撇開眼:“也是,你不?要懂比較好。”
“我懂。”
張家明又吃驚地?迴轉過頭來。
風扇攪動的熱風拂起來鬱巒的額髮,他一直緊緊抓著揹帶,他黑玻璃珠一般剔透的眼睛沒有看?張家明,而是在遠望篷布間隙外的天空。
“我懂的。”他又重複了一遍。
張家明輕笑?了一聲,閉上眼沒再多?說話了。
讀什?麼中學對?他來說沒什?麼區別,反正他不?管在哪裡上學,都得做比其他人多?三四倍的作業,在鎮上讀初中,還更快樂一些。他仍可以居住在南街小巷裡,家裡有阿公,學校有莉莉……這樣他才能活下去?。
如果?上了附中,就只有媽媽會跟著他,一天二十?四小時、密不?透風、時時刻刻、分分秒秒地?跟著他……
那樣,他可能,真的會死?掉吧?
鬱巒望著天看?了許久,沒看?到小鳥,才重新低下頭,他瞥了眼張家明,本能移開視線,猶豫了一下,又控制自己轉回目光。
他挪過凳子,在那張小床旁邊坐了下來。
手指蜷縮又伸直好幾次,也深深呼吸了好幾下,他終於伸出了手,用指尖戳了戳張家明那瘦得骨骼凸起靜脈清晰的手腕,隔了會才說:
“不?要死?,小明。”
張家明睜開眼,很少會和他對?視的鬱巒,此刻,那雙烏黑的眸子竟靜靜地?注視著他,重複地?說:
“莉莉不?在身邊,也不?要死?。”
張家明一股熱氣衝上眼眶,他忍耐著轉過頭,抿了抿嘴,顫抖地?嗯了聲。
兩?人沉默地?對?坐了一會兒,張家明輸了液精神?好了點,外面他爸媽居然還沒吵完,當然也沒有進來過問他一句。
他目光麻木地?從外面收回來,看?著莫名陷入沉思呆呆不?動的鬱巒,忽然問:“鬱巒,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鬱巒回過神?,為?什?麼莉莉和張家明都喜歡問他這個問題呢?雖然不?明白,但他還是非常自信地?點頭:“知道。”
“你喜歡誰啊?”張家明溫柔地?笑?著。
“姐姐,數學,媽媽,第一名喜歡。”鬱巒自信地?掰著手指,“姐姐做的葡撻,綠豆,香蕉,第二、三、四名喜歡。”
好一個大亂燉,張家明瞬間喪失繼續問的心情,哭笑?不?得地?用沒扎針的手遮住了額頭:“好好好,你這樣也好。”他頓了頓,抬眼望著塑膠篷布縫隙外漏進來的一點綠意,又重複了一遍,“你還不?明白,你這樣也好。”
什?麼是不?明白這樣也好?
鬱巒愈發不?解,歪了歪頭,歪到一半想起姐姐說思考的時候不?許歪頭,他慌忙把?腦袋剎住,半晌,慢慢把?頭正了回來,才鬆了口氣。
邊小雨再次站到南街麵包店的店鋪門前。她將手搭在額頭上,半眯著眼,仰起頭去?看?那熟悉的招牌,也鬆了口氣。
她果?然像自己在文章裡寫的那樣,再次踏足了這家小店。
只是此時此刻,她滿心疲憊,滿腦子都是揮之?不?去?的惡毒語句,陌生的恨意像潮水一樣將她包裹,就因為?她寫了一篇文章表達對?南街麵包店漢堡的喜好,她明明把?文章裡所有提及的漢堡都誇了一遍,也並沒有明褒暗諷的初心,但還是很多?人打電話來罵她。
問她是不?是收了錢;問她是不?是刻意想引導輿論;說她辜負了所有喜歡這本雜誌的人,欺騙了大家的感情;還有寫信來怒斥她,激烈地?問她還記不?記得新聞人的公正,還有直接開腔罵她下賤、垃圾、墮落、收受賄賂、噁心的,也有舉報給雜誌社?,非要開除她的……
這突然的一切令她不?知所措,連主編都嘆氣說:“小雨啊,沒事兒,文章是你寫的,但稿子是我審的,讓他們找我來,你把?座機電話線拔了,放你兩?天假,你出去?走走吧。”
她像個木頭樁子似的站了好久,才低低說了聲對?不?起,後來,她真像個逃兵一樣休了假,把?一堆爛攤子留給主編了。
邊小雨想,她真是不?負責任,是個沒用的逃兵。
可她實在沒辦法,她被罵得夜裡睡不?著白天吃不?下飯,心好像一直提在心口,心悸心慌得從太陽xue開始感到發涼麻木,直到感到喘不?過氣,只能坐起身來捂著胸口不?停地?深呼吸。
她也才剛剛畢業一年而已,玻璃心還沒煉成不?鏽鋼,無數詞句縈繞在她腦海,橫衝直撞也揮之?不?去?,讓她一想起來就又酸又疼又慌。
她想不?明白,自己沒殺人也沒放火,為?什?麼會因為?一篇文章這麼恨她?同事們說:“你這是不?小心捅了馬蜂窩,傷了人家大餐廳的面子,才有此劫。其實他們罵你和你寫的內容關係不?大,你就算換另一家店也是這個結果?,他們只是需要一個由頭站到道德制高點,拼命往你身上吐唾沫,直到把?你拉下來,見你被踩個稀巴爛,他們才爽快了。是非對?錯,其實也沒那麼重要。”
話雖如此,邊小雨卻還是感到窒息,連手指都在顫抖,面對?新的選題頭腦一片空白,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提不?起勁,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
她無法好好地?工作與生活了。
請了假也不?知道去?哪兒,不?想面對?任何一個她熟識的人,最後莫名其妙就買了車票來了這裡,這個小鎮還是這樣,略微顯得比去?年熱鬧了一點,也可能是夏天的緣故,夏天本就顯得熱鬧。
可她卻變了,變得滿身寒意,心生苦澀。
她就這樣頂著烈日,一步步走到南街麵包店門口了。
或許是炎炎的中午,店裡又是沒什?麼人,老闆娘恐怕上樓午休了,店裡的玻璃門後頭只有那位胳膊壯壯的、躺在躺椅上閉目聽收音機的陶老闆。
才不?過一年不?見,那位老闆的胳膊怎麼好像更粗壯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風鈴叮噹響。
麵包店比去?年她來的時候擁擠了一些,角落裡堆了小山一樣高的紙箱,每個紙箱上都貼著地?址,紙箱旁邊還有一臺她不?是很懂的機器。
“歡迎光臨……”那陶老闆有氣無力坐了起來,一看?見邊小雨,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就哇呀呀呀地?叫了起來:“哇呀,你個小編輯你還敢來啊!都怪你,現在全省的人都知道我是個做麵包好吃的懶蛋,你你你……你其他內容寫得都很好,就是把?我寫得太誇張了,我明明都是幹完活才休息的!”
一開始他的確為?自己上雜誌而高興,忙過前兩?波後,後面來訂麵包的大學生忽然就開始在電話裡打趣他了,問他今日可還活著?
氣煞他也!
就像今天,他讓美珍上樓去?睡午覺,他和小遊一起把?要發走的麵包都打包好,又把?小遊和鄭師傅也趕去?二樓休息,才趁著沒??x?人躺下來歇一會兒,但因為?雜誌文章的關係,他們都只能看?到他躺著了,壓根沒人關心他幹活了沒!
他好苦,明明幹了活,卻等於白乾啊。
邊小雨被他悲憤指控的樣子弄得一愣,半晌,才勉強笑?出來。
比起那些惡意,陶老闆這好笑?的責怪都變得可愛了。
她誠懇地?道歉:“對?不?起啊。”
邊小雨沒想到竟然有人真的會打電話問候他,就像沒想到自己寫的文字會為?自己引起這麼多?爭議,或許這就是表達者的宿命吧,被喜愛也會被厭憎,可她似乎太脆弱了,她還要繼續寫下去?嗎?
陶廣志一聽她道歉反倒不?好意思了,手腳都不?知道放哪裡:“哎呦,我也不?是真的怪你,美珍經?常說要感謝你呢,可惜上回她給你們雜誌社?打電話,打了十?個都打不?通一個,後來打通了一次,你的同事說你請了長?假。真是不?巧,我老婆真的很想和你說一聲謝謝,謝謝你一直幫我們店裡宣傳,今天我替她說謝謝你啊。”
邊小雨搖搖頭。
說完,他忽然留意到女孩兒那有些憂愁的臉,他琢磨琢磨又說:“那個,今天你想吃什?麼麵包你隨便拿,不?收你錢。”
邊小雨沒什?麼胃口,她其實也不?是過來買麵包吃的,好像就只是想過來看?一眼罷了,就在她要搖頭告辭時,那陶老闆突然唉了一聲,從躺椅上跳了起來:“等等等等,我個女啊,她最近又做了個新麵包哦,你肯定沒吃過,來來來,你嚐嚐。”
說著,不?等邊小雨張嘴,他就利索地?把?玻璃櫃門推開,用夾子夾了個黑黢黢一坨的麵包出來,又順手從冰櫃裡拿了一瓶西瓜汁,全塞到邊小雨手裡了:“你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啊?哎,人生海海,總有不?順心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吃點甜的心裡就好受了,去?吧去?吧,上樓去?吃吧,樓上有大風扇,可涼快。”
她懵懵地?就端著托盤被招呼到了樓上。
坐在角落的長?桌一角,她看?了看?托盤裡其貌不?揚的麵包,聞了聞那苦甜苦甜的巧克力香味,有點不?知道怎麼下手,弄了半天,她還是一咬牙直接用手捧著吃了。
還沒入嘴呢,已經?滿手可可粉。
咬下第一口,臉也髒了,手更髒了,牙也黑了。
她狼狽不?堪地?愣住了,可嘴裡香濃絲滑的巧克力醬和那酥皮都讓她很驚豔,很好吃啊!剛剛她一大口吃進去?很多?巧克力醬,嘴裡很甜,可她心裡好苦,這一點甜她都不?覺得齁,心裡還有點酸酸的。
再咬兩?口,衣裳上也沾上了,吃個麵包都吃成這樣!
倒黴死?了。
可奇異的是,她憋了很久也很委屈的眼淚終於搖搖欲墜。她心裡想,憑什?麼罵我呀,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用那麼多?惡意臆測我啊,我又沒收一毛錢。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更壞的人,為?什?麼不?去?討伐那些人呢?
一邊流淚宣洩,一邊繼續大口吃麵包。
在高熱量與糖分的撫慰下,已經?好多?天沒有好好吃飯的邊小雨,終於覺得力氣又回到了身體裡,鏽住的思緒也開始轉動,曾經?被罵得坐在電腦前一個字都敲不?出來的她,終於又再次感受到靈感從腦海深處汩汩淌出來了。
好個髒髒包,既然都罵她,她還就非再寫一篇不?可!
她以後不?在雜誌社?寫,免得連累同事和主編,但現在是網路時代,好多?潮人都寫blog,她也可以去?開一個欄目叫小雨的美食日記,寫她想寫的一切!她要向世界發出自己的聲音,哪怕不?是主流,哪怕並不?權威,可就算是另類的表達,就算不?被認同,就算非主流的聲音也可以吧?
這個世界上本就沒有什?麼是標準化的成功。
眼淚和著甜甜的麵包,她扁了扁嘴,狼狽的她捧著狼狽的麵包,終於不?再顧慮那些面子不?面子,卸下一直強裝平靜的偽裝,嗚嗚地?大哭出了聲。
是啊,生活需要一點甜,也可能需要很多?。
但無論如何……都請努力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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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卷鈴聲響,陶萄出來才知道張家明語文才做了一半就不?得不?棄考了!下午數學那科,由於張家明父母堅持,他是掛著針被老師們攙著進去?繼續考的,數學考完還有一場面試也是如此,面的是英語對?話。
張家明算是一路掛著水強撐著考完了剩下的。
但誰都知道,就算這樣,張家明能考上附中的事也沒戲了。
能來考保送的都是各鄉鎮優秀的學生,一兩?分都能拉出十?來個人的差距,別說作文沒寫,就是漏了一題沒做都可能功虧一簣。
雖然他也有省三的奧數排名,但沒法像鬱巒那樣被老師打電話過來搶著要,奧數的省三等獎一年能評獎評出幾百人,市裡幾乎每個小學都有得省二、省三的孩子,並不?稀罕,一般附中只會優先錄取省一,錄滿就不?錄了。
就是輪也輪不?著。
陶萄這才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她記得上輩子張家明也沒能上附中,但因事情太久遠了,她根本不?記得是什?麼原因導致的,現在才明白過來。怪不?得他上輩子也是難得的學霸,初中卻沒有讀更好的學校,他甚至高中讀的還是縣一中,和陶萄、饒莉莉這兩?個讀另一所寄宿學校的學渣一起混跡在縣城。
如今看?來,也可能是和這輩子一樣,沒能順利完成保送考試吧?
她心底還生出了一些些內疚,她能記住的小學記憶太少了,有時候還得偶然刺激了才能回憶起來,不?然她肯定能提醒他的!
回去?的路上,車裡陰雲密佈,張家明強撐著考完數學和英語面試,人快虛脫了,沒勁說話;張國?棟只顧開車,沉著臉一言不?發,周慧則默默流淚,弄得陶萄和鬱巒不?知所措。
兩?人一句話不?敢說,姐弟倆像兩?條可憐鹹魚,緊緊貼著車門坐。
車一開到巷子門口,陶萄趕緊說了句謝謝叔叔阿姨,就拉著鬱巒下車。
回來已是晚霞滿漫天,通紅的夕陽把?一切都照成絢爛的橘金色,陶萄和鬱巒手拉著手,像披著勝利的鎧甲回來的。
她今天做得挺順利的,幾乎沒遇到不?會的題,就連數學都絲滑寫到了最後一題,陶萄自己還挺滿意的,不?管能不?能考上,她都覺得對?得起自己了。
後來正如她所想,畢業考之?前,市附中的錄取通知就透過郵局寄了過來。
陶萄家收到了兩?份。
還沒來得及蹦起來高興呢,又收到了兩?個好訊息。
一個是家裡攢夠了三萬兩?千元,連本帶息還給了大伯。現在家裡終於沒了外債,擴張後的店鋪也在短短一年間完全回本,還掙了不?少利潤,一切向好。
另一個是開心西餅屋付老闆的邀請:
“陶老闆,我看?中了市裡的一個前店後廠的門臉,好地?段,離附中就五百米,咱倆要不?合夥,我入股,一起把?那門臉盤下來,我們直接把?分店開到市裡去??”
作者有話說:接下來又要蹦一蹦,告別童年,準備上初中高中啦
親愛的讀者朋友們早,今天帶來的歌曲是蛋黃派我來的朋友點播的《一個姑娘》,可愛的歌和可愛的女孩子們,希望大家永遠可愛,來聽歌吧~~
“有一個姑娘她有一些任性 她還有一些囂張
有一個姑娘她有一些叛逆 她還有一些瘋狂
沒事 吵吵小架 反正醒著也是醒著
沒事 說說小謊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有一個姑娘她有一些任性 她還有一些囂張
有一個姑娘她有一些叛逆 她還有一些瘋狂
喔~ 是哪個姑娘呀
HA~ 我就是這個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