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名聲傳省城
出發時, 四月快過完了,暑氣已起。
沒錯,南方的省份又即將進入長達八個月甚至十?個月的夏天了。
從市裡去省城的火車, 目前還只有?一班直達列車, 當然不是已經?在濱城執行的能跑200公里時速的“大白鯊”動車,也不是在首都試執行的“神州號”, 說也是快速列車, 其實就是大站小站都要停的綠皮火車。
下午兩點多開, 得?一直晃到天黑才能到。
陶萄和鬱巒手拉手,跟著羅淑芬和黃校長上了車,那硬座車廂的門?一拉開,一股熱浪就撲過來。人身上的汗酸味、泡麵味兒、鞋臭味甚至還有?人暈火車的嘔吐味,全?混合在一塊兒,還好像被氣溫捂得?發酵了, 直接糊在她和鬱巒臉上。
兩人都聞傻了,差點沒當場乾嘔起來。
車上還沒有?空調,車頂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葉片上積著灰,轉一圈就能往人身上掉下來幾粒細碎的塵末。陶萄坐下後,趕緊就把窗戶先往上抬了抬, 和鬱巒一起把臉伸到窗外面去呼吸。
可惜外面的味道也不好聞, 夏天灌進來的風熱乎乎的, 帶著鐵軌上被曬了一天的枕木散發出來的焦油味。
最好笑的是,她和鬱巒的臉才探出去, 就有?賣冰棒的小販舉著泡沫箱子,恨不得?懟到他們倆臉上:“要不要?要不要冰棒?”
嚇得?鬱巒往後一倒,後腦勺磕在正好奇往前看的饒莉莉臉上, 兩人都疼得?嗷得?一聲?,饒莉莉又把剛擠過來要一起坐的張家明踩了一腳。
於是又是嗷得?一聲?。
火車開動後,滿站臺的小販都還不顧危險追著火車跑,讓陶萄看得?又莫名還有?些心酸和愧疚,她來自更富裕更好的時代,會不習慣綠皮車的味道,會想?念以後一日千里的動車,又會為這個時代拼命努力?生活的人民而難過。
幸好火車開了,有?了流動的風就舒服多了,尤其是火車轟隆隆穿過兩邊植被茂密的大山時,空氣裡捎進來的全?是清新的草木味,真是救了大命了。
陶萄一行人的位置都是統一訂的,大家都挨在一起,中間一個小桌子,兩對面都有?一排座椅,一面能坐三個人,但四個孩子就願意擠著坐,於是大人們都坐在對面和過道的鄰座。
大人們開始打?牌了,張家明和鬱巒抓緊時間又找了幾道難題來做,陶萄和饒莉莉靠在一起仰頭睡大覺,直到推著小車賣東西的乘務員從過道那頭擠過來,扯著嗓子喊“讓一讓讓一讓,腳收一下”,她們倆又醒了。
看到小車上堆著瓜子、花生、礦泉水,還有?那種透明塑膠盒裝的軟糖,饒莉莉沒忍住,掏出零花錢買了一把糖,和陶萄分著吃。
吃了會兒,饒莉莉嚴肅地說:“我帶了我媽給我訂的學習磁帶和磁帶機,我們也來學習吧!”畢竟六月就要小升初考試了,她心裡特別沒底。
她覺得?她好像連擇校都挺困難的。
陶萄其實對自己也有?點沒底,她上輩子壓根沒考過甚麼?保送,聽樂老師說,往年一般這時候市附中就會發布公告,五月份由各鄉鎮小學統一報送縣教育局,縣裡稽核後,名單會被轉報市裡,再次稽核後,附中就會在六月上旬左右組織面試、筆試,在六月底畢業考之前,就會公佈錄取名單,確認是否升學。
這樣未被提前批錄取的學生,還能自動進入6月下旬的統一招生考試,按戶籍或學籍劃片錄取。
對於陶萄來說,其實也只剩一個多月的時候能準備了。
她和鬱巒這段時間讀書都很勤快,她自己沒覺得?,陶廣志和鬱美珍都說她瘦了不少?,越發像個排骨精。就算不為了二人世界,陶廣志也想?讓她趁著鬱巒比賽來省城的機會出來散散心,不要一直悶頭讀書。
“身體最重要,附中不附中沒那麼?重要,人不要為了所謂的機會不顧身體,健康地活成一百歲的老太婆才是你的人生目標。”陶廣志拍拍她肩膀。
果然是非常廣志風格的安慰啊,鬱美珍說的就是:“人呢,相信甚麼?就會成為甚麼?,陶萄,你相信自己就可以了,你肯定能考上!”
這也很鬱阿姨了。
想?到考試的事情?,陶萄便也嚴肅地點點頭,還問饒莉莉:“你電池帶夠了沒有??等下不要聽一半沒電了。”
“我帶了一包呢,放心吧足夠我們學了!”饒莉莉覺得?自己說不定能學到下火車,帶了有?二十?來個電池,特別有?決心。
她還帶了兩種磁帶,一個是語文?的,有?課文?朗讀、古詩文?誦讀、作文?素材,還帶有?重點段落的解析。還有?一種是數學的,是用來練口算和速算的,磁帶裡會按節奏報出算術題,這種也很受歡迎。
連過道對面的周慧都有?些詫異地看著饒莉莉。
沒想到羅老師那猴精轉世的女兒也會主動學習了,之前小明經?常說莉莉也很勤奮,她一點不信,現在倒是讓她有點刮目相看。
饒莉莉先選了個語文課文解析和閱讀理解的放入了磁帶機,和陶萄一人分了一個磁帶機附贈的耳塞式有線耳機。
兩人都全神貫注地聽了起來。
“……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項帶銀圈,手捏一柄鋼叉,向一匹猹盡力?地刺去。那猹卻將身一扭,反從他的胯下逃走了……[1]”
十?分鐘後,隨著磁帶裡那深情並茂又鏗鏘有?力?的朗誦聲?,兩人戴著耳機瞬間入眠,又一次頭碰頭地睡著了。
真是太好聽了,這回比剛剛睡得?還香呢,張著嘴,兩人小呼嚕都打?起來了。
兩人呼嚕打?得?還挺大聲?,把旁邊沉迷做題的鬱巒和張家明都打?得?茫然抬頭,兩人還以為火車的風扇壞了,怎麼?耳邊呼啊呼啊響。
周慧:“…??x?…”呵呵,她想?多了。
兩人就這麼?一路睡到快下車才被羅淑芬一胳膊肘搗醒了。
磁帶機早沒電了。
羅淑芬無語地遞過兩張紙巾:“擦擦吧,口水流了一脖子。”
陶萄和饒莉莉睡得?那叫一個精神飽滿,就是脖子有?點酸,抿著嘴接過紙巾,對視了一眼?,看到對方在椅背上壓出紅印子的側臉,都止不住笑起來。
天已經?黑了,正好是晚飯時間,黃校長也在問:“大家餓不餓?你們是要吃泡麵呢,還是我和曾老師統一去餐車那邊訂盒飯?”
火車上的盒飯就沒有?好吃的,現在已經?不是用鋁製飯盒裝的了,都用那種白色泡沫盒了,量比以前還少?了,大夥兒都一致要吃泡麵。
“光吃泡麵沒營養的,來來來,我這裡有?,這都是我昨天晚上滷的,今天早上我五點起來又熱過了一遍,放心,好新鮮的。”周慧拉開自己的手提袋,用力?地提到桌上。
這袋子裡全?是吃的,除了一堆桶裝泡麵,她還帶了一大袋的滷蛋、滷雞腿、滷豆腐乾、滷雞爪鴨掌,還有?一袋鹹鴨蛋和鹹菜,給黃校長和羅淑芬都看傻了。
原來她這麼?多行李,是裝了這麼?多吃的。
陶萄也分外佩服地看了一眼?,她居然輸了,張家明媽媽比她裝的還多,她也裝了半箱子的麵包。
於是每個人的泡麵裡都各加了一根雞腿、一個滷蛋、一塊豆乾等等,吃完了休息休息,還能吃陶萄帶來的飯後甜點,虎皮卷啊葡撻啊小貝啊,每個她都帶了。有?了真空包裝機以後,再也不用擔心麵包帶多了吃不完會壞了!
陶萄和饒莉莉第一次覺得?張家明媽媽還挺好,甜甜衝她道了謝:“謝謝阿姨。”
真正做了一下午題的鬱巒有?些疲憊,但也跟著陶萄重複:“謝謝阿姨。”
張家明擠在中間,熱得?臉紅撲撲的,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也做得?累死了,鬱巒做題太快了,他為了跟上他,腦筋一直高速運轉,真是累夠嗆,但這會兒看到他媽難得?大方,也在小夥伴們面前也露出了點開懷的笑容。
羅淑芬也嗦著滷雞爪滷雞腿滷豆乾泡麵,走過去感謝道:“多謝你了小明媽媽,你想?的好周到,多虧你,大家今天吃得?好豐盛。”
周慧微笑:“羅老師,這是應該的,哎呀,你和黃校長以後記得?多關照我們小明就好了,你不要總偏心鬱巒嘛。對了,你們能不能弄得?到去年附中保送的考卷啊,我問了好多人都沒有?哦。能不能幫我們弄一份來?我想?給小明練習呢。”
羅淑芬:“……”
她?她去弄嗎?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市教育局局長呢。不是,她甚麼?時候偏心鬱巒啦?
呵呵呵……她有?點想?把滷蛋吐出來了。
陶萄還帶了一袋兒脆脆吐司條,是她家繼肉鬆小貝以後這段時間剛出的新品,算是小零食系列。這種吐司條本身保質期還挺長的,還不怕高溫,但放久了會吸潮,就不脆了,鬱阿姨用充氣機給她挨個密封,分裝了十?幾袋,她給每個人都發了一袋,尤其是張家明和鬱巒,還讓他們記得?留點明天吃。
這東西吃起來像脆餅乾,也有?點像薯條,好吃又很頂飽,省級競賽考試是早上八點半,如果想?睡飽一點,很可能來不及好好吃早餐,她才琢磨著準備了這個,還專門?帶了一包全?麥核桃味的給曾老師。
有?了這個東西,要考試的鬱巒和張家明進考場前可以吃幾塊,考試那天在外面等候的老師們,也可以用來補充能量。
吃過晚飯,差不多再過半個鍾就能靠站了。
陶萄也發現快到了,周圍的山地、農田沒了,車窗外的房子多起來了,鐵軌也變多了,一條變成兩條,兩條變成四條,有?時候對面開過來同樣一列綠皮火車,呼嘯著過去,帶起一陣風,還會把她們的車窗震得?嗡嗡響。
這次去省裡,羅淑芬的褲腰帶上終於不用拴大哥大了,小靈通在今年增加了很多鄉鎮試點,也可算試點到樟溪鎮這樣的小鄉鎮了。
羅淑芬一聽接電話不用錢,立馬去營業廳辦了一臺,還是翻蓋藍色畫面的,給她美得?,雖然小靈通只能本地通話,出了市轄範圍就沒訊號了,但這回出門?,她還是拿電話圈彈力?繩掛脖子上了。
黃校長用的就高階多了,他那大磚頭退休了,換了正兒八經?的小磚頭,諾基亞的可定製彩殼手機,能全?國漫遊,訊號特別好,坐火車都能接打?電話,聽說還能上網,手機裡還能玩貪吃蛇和俄羅斯方塊呢。
陶萄家也辦了小靈通,陶廣志和鬱阿姨一人一臺,有?了小靈通以後,和市區、縣城的客人預定麵包更是方便了。
他倆還說,如果陶萄考上了附中,那就得?去外面讀初中了,估計也得?住宿或是在外面租房子,到時候得?看看學校住宿條件怎麼?樣,但不管怎麼?樣,都得?給陶萄也買一臺,這樣方便她和家裡打?電話。
對於陶萄考試的決定,鬱美珍和陶廣志私底下已經?和她說過了,讓她不要擔心鬱巒,也不要在他面前流露出猶豫或是動搖,就這麼?自顧自堅定地往前走。
“這對你的人生中很重要的決定,你考慮自己就可以,你想?讀附中嗎?你只要問自己這個問題就夠了。小巒他也會思?考的,你看他不是也在拼命為了不分離而努力?了嗎?你也要相信他。再說還有?我和廣志在,我們已經?知?道他的問題,即便結果不好,我們也不會再讓他像之前分班那樣了。”鬱美珍很嚴肅,“這次不算很突然,也算給他一整年的時間去思?考去成長了。”
是啊,她也要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任,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次能不能考上,但還是值得?為更好的學習機會拼搏的。
陶萄就狠下心來逼著自己不去想?。
萬一分開鬱巒會不會痛苦?會不會不適應?會不會大哭?這個問題還無法解決,她只能先揹負著這個問題,一門?心思?努力?讀書。
到了省奧賽組委會指定的接待酒店,可比三年前在縣城好多了,大堂富麗堂皇,吊著巨大的水晶吊燈,前臺背後的玻璃櫃裡還擺著好多塑膠花和獎盃模型。
這回還有?專人接待了,接待的是省教育廳從中小學抽調來的兩位老師,一位姓陳,戴黑框眼?鏡,拿著名冊核對資訊。
兩人站在酒店門?口,手裡都拿著登記本和鋼筆,見有?人帶著小孩兒大包小包過來,那位年輕大學生先立刻迎了上來:“您這邊是哪裡的選送隊伍?樟溪鎮?哎?樟溪鎮?哎?是《天天美食》上那個有?麵包店的樟溪鎮嗎?”
陶萄一行人都被問懵了。
從過完年開始,他們這一行師生幾乎都沒著過家,甚至樟溪鎮都沒回幾天,從集訓到比賽,從比賽又到備賽,備賽又比賽,他們都還不知?道甚麼?雜誌的事情?,也沒留心有?段時間鎮上人變多了。
羅淑芬和曾大華還瞪大眼?睛看向陶萄,陶萄一年過去,已經?把之前偶然遇到的那個編輯忘得?精光。
別說一年前僅僅一面之緣的路人,就是七天前見過誰她都不記得?了。
她此時也很懵,一時沒反應過來。
這位年輕的老師說的不會是她家的麵包店吧?
怎麼?……她家那麼?有?名了嗎?
如果是市裡好像還挺正常的,但這裡是省城哎!
黃校長也一時不知?怎麼?回答,為甚麼?一提到樟溪鎮想?到的竟然是麵包店?他們樟溪鎮的支柱產業不是煤礦嗎?《天天美食》又是甚麼??
他遲疑道:“……應該是吧?鎮上確實有?不少?麵包……店?哈哈,歡迎各位老師有?空來我們小鎮遊覽吃……額……吃麵包。”
那女孩兒臉也紅了,這樣問確實有?點冒昧且很不專業了,她餘光已經?掃到旁邊的老師在瞪她了,她趕緊找補:“您稍等我核對一下,哦!角浦市茶洋縣樟溪鎮中心小學的參賽隊伍?對對對,黃校長您好,這邊請,先簽到領房卡……”
女孩兒旁邊的老師這時才注意到登記名冊里居然有?一個以鎮為單位的小學!她不由有?些奇異地掃過黃校長一行人,她幾乎沒見過鄉鎮學校能闖到這裡來的,上午她們也接待了一支角浦市的市實小隊伍,沒想?到居然還有?鎮小學。
怪不得?他們裝備這麼?簡陋,人也那麼?少?……
黃校長一邊簽字一邊拿了四間標間的房卡。
那接待老師又忽然瞅他一眼?,把黃校長都看得?有?點臉紅了。
估計是沒見過校長也擠標間的吧。
這酒店的房費得?自理,之前通知?上就寫了要??x?標間都要一百二十?元一晚。
原本學校行政老師和省裡電話對接的時候,還要給黃校長訂單間的,但黃校長拒絕了。這次出來除了饒莉莉一個小孩兒,其他人都是用學校的經?費,他還想?給學校鋪一條塑膠跑道呢,可他已經?連著了兩年去縣城討飯了,討了好幾回,經?費愣要不下來,能省則省吧!
因此這次依舊是兩人一間,饒莉莉摟著陶萄的胳膊要和她一起住,張家明趁羅淑芬和周慧都還沒講話的時候,也趕緊舉手,表示要和鬱巒一起住。
“好呀。”陶萄拉著莉莉的手點點頭,也悄悄看向鬱巒。
鬱巒臉色緊繃,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甩開張家明的手,只是有?些黯然地低下了頭。
他在強迫自己忍耐。陶萄一眼?看穿,也在心裡嘆了口氣。
上了六年級以後,家裡又加裝了兩臺空調,鬱美珍多方打?聽,跑遍了建材市場和家電維修點,終於請了一個厲害的空調師傅,想?辦法用延長銅管將外機放在了頂樓,這樣連鬱巒的房間就也有?了空調。
鬱美珍還給他的窗戶換了更安靜的雙層玻璃,這樣下雨聲?都幾乎聽不見了。
何況,進入千禧年後,小鎮的電力?供應也在進步,即便夏季暴雨,也鮮少?停電了。
鬱巒好像再沒了能去姐姐房間的理由。
其實從那次在馬路邊的談話後,鬱美珍還和他說了很多次。
那段時間,媽媽每到睡前都會過來,陪他讀讀睡前故事書,也和他說說話。
“小巒,你知?道嗎,這個世界和數學一樣,是有?很多很多規則的。比如,你每天早晚都要刷牙洗臉,這是生活愛乾淨的規則;男生不可以上女廁所,女生也不可以上男廁所,這是保護自己也保護別人的規則。小朋友長大了以後,男孩和女孩就不能再一起睡覺,這是男女之別的規則。”
“媽媽知?道,你很喜歡姐姐,也喜歡和姐姐待在一起。可是小巒,就像之前媽媽和你說的,你一定要接受變化?,東西放久了就會壞,人會生老病死,沒有?甚麼?是一成不變的。媽媽會不厭其煩地告訴你,如果你真的一直都沒辦法接受,不能改變,媽媽就只能帶你走,陪你去新的學校讀書,你明白嗎?”
鬱巒抬頭看看媽媽的眼?睛。
鬱美珍也久久地望著他。她知?道很多時候一件事要說很多遍,他才會聽得?進去,所以她每一次說起都很認真,也每一次都下定了決心。
“我做不到的話……”鬱巒躺在媽媽的臂彎裡,無聲?地流下眼?淚,惶然地問:“要帶我去哪裡?還回來嗎?就見不到姐姐了嗎?”
“見不到也沒辦法了。”鬱美珍沒有?動搖,很平靜地看向他,只是嘴角微微顫抖,她的心其實也已經?碎了,可她只能把自己拼起來,撐在孩子的面前。
她對不起鬱巒,沒能給他一個像普通孩子那樣健康正常的身體,她是他的媽媽,她帶他來到這個世界,就必須揹負著他的人生一直一直往前走,可不能要求陶廣志和陶萄也這樣。
鬱美珍忍著心酸,輕輕地說:“鬱巒,媽媽會一直陪著你的,你不用怕。媽媽也知?道你頭腦是很正常的,我相信你會明白的,對不對?”
就像李醫生說的,大腦就像一塊線路板,大家都是往右接線,而鬱巒往左了,這是天生的沒辦法改變了,但作為家人提供的那些耐心、不放棄的訓練就像在給那條錯誤的線路接駁上一條延長線,這樣繞一個大彎,鬱巒總有?一天也能像普通人一樣往右走。
她相信可以的,她和鬱巒一定可以的。
這一年來,鬱巒有?很多的夜晚都無法入睡,以前這樣的時候他會去敲姐姐的門?,可是現在他只能拼命壓制這樣的念頭,他不想?離開陶家,不想?離開姐姐,也不想?媽媽單獨帶著他,辛苦地工作。
不比陶叔叔經?常說你最好了老婆仔我最喜歡你了老婆仔。
媽媽從來沒有?這樣說過。
可是鬱巒卻能感覺得?到,她其實很喜歡陶叔叔的,哪怕他傻傻的。
鬱巒從在媽媽的口中理解的世界,是無序的,突然的,無法演算的,卻又自有?規則,可是很多問題在他心裡都無法被解答。
在很多個無眠的夜晚,他敞開著窗戶睡覺,月影落滿他的身體,他握著胸口那個小小的糖紙玻璃瓶,望著月亮,想?著姐姐,終於體會且明白了甚麼?叫忍耐與等待。
他不想?要忍耐,卻又必須要這麼?做,原來這就是“忍耐”了,而忍耐的時候,總伴隨著停止,被迫停下來的時候,就是“等待”。
鬱巒從不知?道,原來他曾經?期盼的長大,以為長大後自己就能變得?很厲害,就可以保護姐姐了,但長大教會他的第一件事與第二件事都不那麼?快樂。
忍耐就像被姐姐塞了滿嘴的青橄欖一樣酸澀。
但至少?忍耐下來,他或許就不用走了,他還可以在姐姐身邊。
嗯……他好像順帶發現了甚麼?是“期盼”。
“我們晚上正好還可以討論題目。”張家明很害怕他媽媽會提議和他同一間房間睡,又加了一句,還趕緊把胳膊勾在他肩膀上。
鬱巒早已神遊的思?緒被拉了回來,他不受控制地微微抖了一下,但還是強忍著沒躲開。
他也沒想?明白,他明明很喜歡媽媽、姐姐、脆皮鴨和不放屁的陶叔叔的擁抱,卻又會排斥其他人的肢體接觸,哪怕是張家明。
但今天也忍住了,太好了。
原地僵住半天后,鬱巒終於暗暗鬆口氣。
四個孩子自己分配好了房間,羅淑芬嘴角抽了抽,那她只能和周慧一起住了。
黃校長自然就和曾大華一間了。
辦入住的時候,陶萄這幾個小孩兒就被羅淑芬和周慧帶到大廳旁邊的沙發休息,他們過去的時候,那邊已經?坐著一大群穿著統一定製的耐克運動服的孩子們。
他們身邊放著統一的新秀麗拉桿箱,還帶著機場託運的標籤,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酒店的空調不夠涼、電影片道太少?,三個年輕的生活老師正忙著給每個人分發瓶裝礦泉水和進口巧克力?。
一個留著齊耳短髮的女孩兒和旁邊一個眼?鏡小胖子說:“你看了自助餐廳的選單沒有??都沒有?我愛吃的,真掃興。”
“看了,哎,我也是,都是海鮮,我海鮮過敏,這幾天估計得?餓死。”小胖子愁眉苦臉,“我想?吃牛排,還想?吃漢堡,這邊附近的我都吃過了,不好吃,我特別想?吃《天天美食》上做的漢堡專題,哎呦,我真是饞死了。”
“哪個漢堡啊?”那小女孩兒也好奇了。
“是一個小鎮的麵包店做的,文?章寫得?可香了,那照片也拍得?非常誘人,看著太好吃了。就是太偏遠了,我求我爸媽好久,他們都沒空帶我去。聽說那邊都沒機場,得?坐火車還得?轉巴士,我爸媽說怕我坐吐了。”
眼?鏡小胖子說著乾脆從書包裡把雜誌翻出來了,他來比賽沒帶甚麼?奧數有?關的東西,就帶了兩本美食雜誌,而且有?一本都是去年的了,被他翻得?都舊了。
“這個編輯寫的兩篇文?章都和那家麵包店有?關,第一篇是去年11月刊登的,寫得?太好了,我一邊讀一邊口水都流出來了,關鍵是還吃不著!弄得?我心心念念想?到現在。去年雜誌社年底評‘你最喜愛的美食文?章’時,我還特地打?電話到編輯部?為那篇文?章投票的,為了拉票,我還叫我爸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叔叔嬸嬸都也打?了一遍……”
那小女孩兒噗嗤笑出來:“你太逗了。”
怎麼?能愛成這樣?
“你不懂,學習累的時候,吃一塊好吃的麵包,真的很幸福的。”眼?鏡小胖子抱著雜誌,眼?裡好像都走馬燈一樣閃過各種各樣的麵包,他感嘆了一會兒,又把最新一本雜誌翻出來:
“那位編輯今年再次舊事重提,上個月做了一個漢堡專題盤點,把她吃過覺得?好吃的漢堡都盤點了一圈,雖然她沒有?明寫,但那家小鎮上的麵包店一共上榜了三款,是上榜最多次的。聽說好多人不服氣,打?電話到編輯部?罵她呢!但我吃過她點評的其他大西餐廳的漢堡,她之前寫的其他推薦,我也一個個去試過,她的評價我覺得?挺中肯的,所以!那個小鎮麵包店肯定是很好吃!不然她不會這樣寫的。”
眼?鏡小胖子顯然很相信那編輯的口味和人品,他跟著她吃到了可多美食了,但說到這又沮喪了:“可惜就這個我吃不著啊!”
這麼?好吃的麵包店,為甚麼?會開在一個那麼?偏遠的小鎮裡啊?如果不??x?是這個雜誌,他都完全?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這樣一個地方。
“到底是甚麼?地方啊?我看看?”被他這麼?一說,小女孩兒也被引起好奇了,剛想?把雜誌接過來,就見對面來了七八個人,大人小孩都穿得?很……樸素,就是那種藍邊白底的短袖t,胸口印著拱形的一行字紅字“樟溪鎮中心小學”。
這是一個小鎮小學的奧數優勝隊嗎?
小女孩兒也是常年參賽的奧數選手,就沒見過以鎮子為名開頭的學校,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奧數都是以學校為單位申報,她和小胖子就是來自濱城實驗小學,學校是奧數傳統強校,一直有?兩位專職的奧數教練和生活老師指導跟著他們的,他們也幾乎年年都有?好幾名學生能闖入總決賽,去首都比賽。
下午比他們早入住的還有?桂江市南海小學和莞邑市光華小學,這兩個學校也是非常強的傳統學校,算是他們的老對手了。
這個樟溪鎮……是哪個市的啊?小女孩想?了半天都不知?道。
這時,眼?鏡小胖子推了推,憂傷地望向遠方,幽幽地吐出三個字:“哪兒?說了你也不知?道的,樟溪鎮,你聽過嗎?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地方,真不知?道是怎麼?被《天天美食》的編輯找到的。”
“樟溪鎮?”小女孩兒看著迎面走來的那一行人,愣了愣,還揉了揉眼?睛,“哪個樟?哪個溪啊?”
“樟樹的樟,溪水的溪。”眼?鏡小胖子依舊深沉地遠眺遠方,“樟溪鎮的南街麵包店,我真的很想?吃啊。”
小女孩用胳膊撞了撞他:“轉過頭看看,是不是他們啊?”
眼?鏡小胖子茫然地轉過頭來,一下也瞪圓了眼?,他猛地站了起來,激動地大喝了一聲?:“樟溪鎮!你們是樟溪鎮來的?”
“咩事啊!”給黃校長喊得?一激靈,下意識挺起肚腩把身後的羅淑芬和四個孩子擋住了,“真是嚇死我了!”
羅淑芬也趕緊跟母雞似的,張開雙手一下把四個娃都攏在了懷裡。
曾大華走在最後,他剛剛跟前臺要了一份地圖,孩子們大老遠來省城,考完試不得?逛逛啊,他準備提前做做功課,此時也趕忙衝到最前面來。
眼?鏡小胖子已經?激動得?顧不上其他人的目光了,繞過沙發就跑到黃校長面前,微微一鞠躬:“老師們好啊,我是濱城實驗小學的陳睿霖,你們是從樟溪鎮來的嗎?”
陳睿霖雖然嘴饞好吃,又有?點神經?兮兮的,但卻是個正兒八經?的小天才。羅淑芬為了鬱巒和張家明兩個苗子,做了很多奧賽的功課,也時時關注著每年的相關新聞,一聽這個名字就覺得?耳熟,略一想?就想?起來了,震驚地脫口而出:“你是前年我們省的奧數冠軍!”
陳睿霖推了推眼?鏡,自信地咧嘴一笑:“對呀,我是四年級組的冠軍。”
“哦哦……小朋友啊,你有?甚麼?事啊?那麼?大聲?!”黃校長警惕的肩膀也卸了下來,剛剛嚇死他了,害得?他剛剛短短几秒鐘,把大半輩子得?罪過的人都想?了一遍,還以為仇家追過來了。
羅淑芬也有?點驚愕,濱城的這位小同學竟然會過來和他們這個鄉鎮小學隊伍打?招呼,而且還這麼?激動,難道他認識鬱巒和張家明?可他們倆都是第一次從市裡獲勝,來的省城啊。
大家都很疑惑,陳睿霖臉蛋興奮得?都紅了,也迫不及待地問道:“你們知?道南街麵包店嗎?”
黃校長和羅淑芬:???
怎麼?又來一個問麵包店的?
一群先是忙奧數集訓,之後又忙著比賽的師生們,還不知?道樟溪鎮都快變成旅遊小鎮了,曾大華甚至傻傻地抬頭看了眼?酒店掛的橫幅,沒走錯啊……不是做麵包比賽,是奧數比賽啊……
呆了幾秒,所有?人都回頭去看陶萄和鬱巒。
陶萄正幫被陳睿霖一嗓子嗷得?嚇了一大跳的鬱巒捂住耳朵,聞言也呆呆地抬起頭來:“……蛤?”
作者有話說:【1】引用自魯迅的文章《少年閏土》
早啊,今天帶來的歌曲是莫西朋友點播的《流年》,緣分,時光與人生都抵不過匆匆流年,但過往留不住,更要過好當下每一天哦
“愛上一個天使的缺點
用一種魔鬼的語言
上帝在雲端 只眨了一眨眼
最後眉一皺 頭一點
愛上一個認真的消遣
用一朵花開的時間
你在我旁邊 只打了個照面
五月的晴天 閃了電
有生之年 狹路相逢 終不能倖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