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要保護姐姐
“葡萄啊, 你爸接個電話掉電話裡了啊?這麼半天不?回來?”小姑陶廣銀手裡捏著貓公牌,忽然扭頭喊她一聲?,“你看看去, 他幹嘛呢?”
“哎!”陶萄和鬱巒原本正窩在?鬱美珍旁邊看她打?牌, 她其實不?怎麼會打?,但鬱巒看了幾遍居然會算, 一邊算一邊自言自語, 弄得陶萄也蹲在?那兒饒有興致地看他算牌。
這時?一聽?小姑喊, 她也發現了,是啊,她爸呢?
她站起來往店裡走?。
這頭她一站起來,鬱巒也跟著扭頭,立馬也跟出來了。
陶廣銀趁機嘿嘿甩出一張牌:“槓子!”
鬱美珍是打?牌新手,一時?失去了外掛, 慘叫一聲?:“我?是不?是又要輸啦?”
店裡都沒開?燈,陶萄順手把燈摁亮,一眼就看到?陶廣志了。他揹著身子蹲在?放電話機的小鬥櫃後面,一臉生無可戀。
“老爸,你在?這裡幹嘛啊?”陶萄好奇地走?過去。
陶廣志被她問得眼淚差點掉下來:“兩百個漢堡啊……”
“甚麼?”
“夭壽啊,那個方先生後天要兩百個漢堡啊!”陶廣志忍不?住了, 眼淚真的炸了出來, “嗚嗚, 人家買葡撻就買葡撻,我?多甚麼事, 送甚麼漢堡啊……”
他好後悔啊,他怎麼就沒把那漢堡拿出來呢?還想著回饋老客戶,回饋甚麼呀回饋, 這下好了,他會不?會累死?
陶萄眼睛一亮:“兩百個啊!太好了吧!”
那這一單不?就直接能掙600塊?這一個單子都能抵得上好幾天的營業收入了!
方誌鵬在?她家訂葡撻或是虎皮卷,付錢都是去郵局小額匯款的,把錢匯到?他爸的名字和身份證下,留好地址,他爸收到?郵局的匯款通知?單後,拿上身份證去郵局取錢就行,他還經常會多付一點當小費。
現在?又來這麼大單!
不?愧是她當時?一眼就看中的財神爺!
“好甚麼好……”陶廣志搖搖欲墜地站了起來,“家裡一次性都做不?開?那麼多,我?得去和你大伯孃問問,能不?能借煤場的食堂裝置來做,到?時?候把我?們家的麵粉菜和肉拉過去,但那也得有幫工才行……”
煤場員工多,食堂後廚大,有三架六層的大烤箱,還是燒煤的,一次性都能烤幾百個麵包胚,還有一口直徑一米的鑄鐵大油鍋和煎肉餅專用的大平扒爐。
“可是後天是星期一,我?沒辦法來幫你。”陶萄也從激動中回歸現實,一次性做兩百個漢堡的確費時?費力,皺著眉頭,“不?然我?請假吧。”
小學課程對?她來說不?是甚麼大問題,請假一天也不?是甚麼大事。
“不?用,你上你的學,你個小屁孩兒就算請假能幫我?多少?我?去問問你兩個姑姑能不?能幫忙,老爸以前做菜做飯的手藝都是你姑姑們教的,炸雞腿、煎肉餅啊,她們應該沒問題的……”陶廣志邊說邊抹了抹眼角的淚水,雖然還是一臉喪氣,但人已經扶著牆站起來了。
他就是這樣的人,如果生活的重擔把他壓扁,他就會扁扁地繼續生活。
雖然沒甚麼大志,但她老爸似乎抗壓能力還行,現在?已經開?始想辦法了。
陶萄在?他憂傷的背影后面捂嘴偷笑。
笑了會兒,她忽然想到?一件也很重要的事,拉著剛剛沒開?燈又嗖地粘在?她身上的鬱巒追上去:“老爸,那你怎麼送去啊?兩百個你做好,再送下去,裡面的生菜可能都出水咯。”
不?僅僅是生菜,漢堡胚也會吸油吸水、肉餅和炸雞會回軟年又還沒有鎖鮮包裝,等會送到?方誌鵬手裡,一堆漢堡都胚子軟塌、肉餅乾柴、蔬菜發蔫,那不?是完蛋了,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這個難不?倒陶廣志,以前在?工廠裡要面對?更?複雜的運輸問題,他擺擺手:“這個簡單,先不?要裝起來嘛,我?到?時?候親自跟車送過去。後天上午我?就開?始預處理麵糰,發酵好,把肉餅、炸雞醃好,醬調好。下午兩點開?始烤漢堡胚,火大一點烤,到?了那邊應該就剛好了;再煎肉餅、炸雞腿,煎好的肉餅不?要包起來,裝在?鋪紗布的竹筐裡就好了,生菜也是,冰水裡泡一下,撈出瀝乾就不?會軟了……”
這些東西?分開?用泡沫箱裝好,箱子不?完全密封,再蓋一層棉被,兩個小時?到?縣城,估計還是溫熱的呢。
陶廣志雖然滿心痛苦,但敢接下來就能做得到?,不?然他肯定說做不了的。雖然他很想這麼說,但要是被美珍和陶萄知?道他把這單子推掉,他肯定會被她們倆念個不?停,說不?定以後他在家裡的地位就要比脆皮鴨還低了!
陶萄聽?了大概也明白了,漢堡胚烤得比平時?硬一點,就會更?耐運輸,組裝時?抹醬後就會回軟到?剛好的口感,肉餅不?煎太熟,利用餘溫燜透,就不?會變柴,生菜冰鎮後也能保持脆度……到?了再組裝用油紙包好。
應該勉強可行。
陶廣志已經進去和大伯孃、兩個姑姑商量了,大伯孃一口應下,還說:“那正正好啊,我?和主任說把煤場的大裝置借給?你,你多做十來個,我?拿給?那些磨洋工的洋鬼子吃。”
都要做兩百個了,蝨子多了不?癢,多做十個也無所謂。陶廣志麻木地應下了。
姑姑們也沒甚麼二話,兩個姑姑都住鎮郊,一個做酒水飲料批發生意,一個是開?醬油店的,兩人平時?時?間都多,要不?今天也不能一喊就到。
陶廣金一拍手掌,便說:“那你別搭甚麼班車了,我?叫你姐夫開我們家送酒的麵包車送你去,他開?車快得很,又不?用等客繞路,一個半鍾就給你送到。”
“好啊好啊,到?時?讓姐夫也幫我?包啊。”陶廣志也毫不?客氣,衝著自家姐夫諂媚地笑起來,“姐夫,那麻煩你了。”
陶廣金的丈夫憨厚沉默,聽?了只是擺手:“應該的。”
於是就這麼決定了。
大伯孃去搞定煤場的食堂主任,出借場地;大姑二姑和兩個姑丈後天上午準時?過來幫忙,幫忙分擔備料、炸雞腿和肉餅的活,姑丈幫忙做些打?包洗菜的雜事。
這麼一來,人手裝置足夠,那陶萄家的店也不?用關門,上午做兩百個漢堡只是備料的工作,去煤廠前,陶廣志會順帶把店裡賣的那漢堡和葡撻先做兩爐出來,那當天鬱阿姨留守看店就行。
天晚了,歡送走?大伯叔叔和姑姑們,陶萄??x?還順帶把做奶茶的想法說了。
陶廣志才從兩百個漢堡的打?擊中緩過來,這就又來一個奶茶!
他一聽?這提議就知?道她是剛剛喝奶茶臨時?想的,怪不?得剛剛喝個奶茶眼睛賊溜溜地轉呢,好好一面包店弄甚麼奶茶呢?又不?是糖水鋪,他正要反對?,就聽?鬱美珍興奮地兩手一拍:
“哎,這想法好像可以哎?我?明白了,這就跟豆漿配油條是一樣的道理,加上喝的,一定能多賣麵包!陶萄你是真的很有做生意的天分啊,對?了,我?可以來幫忙煮奶茶!我?很會煮!我?之前給?小巒煮過。”
鬱美珍以前帶鬱巒去衛生所?打?疫苗,醫生說鬱巒挑食,得多補鈣,吃甚麼鈣片,多曬太陽,以後才能長得高些。她想叫前婆婆給?鬱巒買些鈣片,前婆婆卻連這一點小錢都不?肯花。她只好利用偶爾婆婆給?她幾塊錢,讓她出去買菜時?,偷偷地省下幾角幾分,攢個幾天,趁前婆婆出門打?麻將,做賊似的偷偷買一袋鮮奶給?鬱巒喝。
但鬱巒連牛奶也挑食啊,熱牛奶不?喝,冰牛奶不?喝,只能加一點茶葉煮成奶茶,沒了奶腥味才肯喝。鬱美珍還真少見?地練就了一手煮奶茶的好手藝。
陶萄偷偷瞄了一眼鬱美珍,她說起這個時?眼睛亮亮的,竟好像真的明白她為?甚麼提議要做奶茶。
她之前就隱隱發覺,鬱阿姨雖然沒怎麼讀過書,但卻很會觀察生活,也有很強的商業直覺,就像之前她會主動提議去人民廣場的舞廳擺攤賣蛋撻一樣。
麵包和飲料,其實就是營銷學裡說的天然互補品。一杯飲料,對?店鋪裡的客單價可以提升80%,比如客人原本只想花10元買麵包,加上一杯8元的奶茶或咖啡後,消費總額立即增加80%,而只要開?了店就知?道,飲料和奶茶的成本極低,低得超乎消費者想象,簡直就是利潤金礦。
可以說當一家麵包店的飲料做得好喝的話,能帶來的……幾乎全是利潤。
陶廣志看看老婆,又看看女兒,再看看茫然的鬱巒和他懷裡茫然的鴨子,他立刻就把張開?的嘴又閉上了,看來這事兒已經決定了,不?需要他的意見?了。
他默默仰頭望天,有些憂愁地想,看來他之前的預感沒錯,他在?家裡的地位果然越來越低了,現在?好像也就勉強排在?脆皮鴨前面一點。
決定好了以後,鬱美珍還真立馬就行動起來了,煮奶茶要用到?煉乳、奶粉和茶葉,這三樣,家裡只有散裝茶葉沒有。煉乳和奶粉本就是家裡做麵包常會用到?的,只不?過之前沒有囤積那麼多,但量也足夠,明天可以先用一天看看情?況。
茶葉倒也好辦,英嬸的小賣部就有賣,鬱美珍跨上小揹包,風風火火穿了鞋子便說:“我?先去英嬸那兒稱一斤回來,回頭賣得好,再去找茶販子談價錢!”
陶廣志認命了,自從兩百個漢堡砸在?他頭上以後,他的心就微微有點死了,現在?聽?起來弄個奶茶也不?麻煩,便強顏歡笑地說:“我?陪你去,回頭還是你教我?怎麼煮吧,反正我?都要早起的,你和葡萄多睡一點。”
鬱美珍搖搖頭:“你夠累了,奶茶以後就我?來做吧!”
“還是我?的老婆仔對?我?最好了。”陶廣志感動得想直接撲到?美珍懷裡去,但礙於兩個大電燈泡還在?旁邊仰著小腦袋傻看著,他只能暫且忍耐。
這兩個孩子真是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陶廣志輕咳一聲?,假裝一本正經地囑咐陶萄和鬱巒:“現在?天挺晚了,你們先把脆皮鴨關回樓上的籠子裡去吧,順帶去好好洗漱,今天你們兩個打?架也辛苦了,早點睡吧。”
陶萄知?道她爸在?揶揄她呢,哼了一聲?,就沒接茬。
倒是鬱巒小聲?應:“不?辛苦,很痛。”
陶廣志和鬱美珍都愣了愣,兩人一齊笑出聲?:“這傻孩子,好好好,對?了,你倆臉上有傷,洗臉的時?候小心點啊,去吧去吧,上樓去吧。”
陶萄也哭笑不?得。
自從鬱巒答應她會多說話以後,他就經常這麼冷不?丁來一句。
把脆皮鴨送回它那豪華的鴨籠,陶萄給?自己塗完藥,又給?鬱巒塗,看著他嘴角破口,結了血痂,額頭在?地上也蹭出一點血印子,都覺得特心疼。
她雖然臉上也都是傷,胳膊上也有,但她一向認為?自己皮糙肉厚,從小打?架那是家常便飯,陶萄還不?是疤痕體質,這點小傷過幾天就好了。陶廣志因此經常說她是打?架聖體,小時?天天打?都沒留疤。
陶萄便壓根沒把自己這點小破皮放心上。
鬱巒就不?同,他這麼小,手背上白得都能透血管,也不?知?是面板太薄還是敏感皮,平時?隨隨便便拿指甲蓋掐一下都容易紅腫起來,更?別提這麼捱打?了。
上著藥,陶萄都覺得一股氣又冒出來了。
當時?就該多揍那撲街幾拳。
陶萄拿棉籤蘸碘酒給?鬱巒消毒的時?候,他也在?目不?轉睛地看著陶萄臉上好幾處擦傷,看著看著,再次沮喪地低下了頭。
“怎麼了?別動。”陶萄把他臉掰起來,見?該塗藥的地方都塗了,才對?上他黯淡的眼睛,“不?開?心啊?”
鬱巒低著腦袋,有點生氣地說:“莉莉,搶我?的刀。”
不?然他就能來保護姐姐了。
陶萄震驚:“你又拿刀去了啊?”
她打?得太投入都沒發現。
鬱巒點點頭,很沮喪:“我?沒有幫你的忙。”
陶萄把他臉捧起來,鄭重嚴肅地說:“莉莉做的對?,芋頭,你要明白,動刀要坐牢的,你要答應我?,以後不?可以做這種危險的事情?了。”
夜風徐徐吹過半開?的窗,拂起了陶萄房間裡的藍竹紋窗簾。
鬱巒看著神情?極認真的陶萄,乖乖地點了點頭,垂下眼,悄悄伸過手夠她的手。
姐姐已經很久沒有板著臉和他說話了。
他好怕姐姐生氣。
可是不?拿刀怎麼辦呢?沒有姐姐的時?候,媽媽很忙,怕他亂跑,他有時?就會被媽媽反鎖在?房間裡看電視,電視裡放映甚麼便看甚麼,一看一整天,山雞哥的電影就是那時?候看的。
看過電影過後,他再遇到?那些壞孩子欺負他,他就會偷偷藏一把削筆小刀在?身上,把小刀拿出來後……他們就不?敢過來了。
他握住陶萄的手指:“沒有刀,想幫你,怎麼辦?”
陶萄手裡捏著棉籤,沉默了一會兒,心裡冒出些難以遏制的痛苦,令她不?得不?掩飾著轉過頭,窗外夜色已濃,巷子裡的路燈可能壞了,燈泡一閃一閃的,偶爾還會有一輛飛快駛過的摩托車,白色的車燈光掠過窗子。
這讓窗上的防盜網映在?牆上的柵格影子也是忽明忽暗的。
就像她如今的心一樣,也是緊一陣松一陣。
其實不?止是今天。
先前在?河邊第一次和李榮兄弟倆打?架時?,她見?鬱巒被李榮兄弟倆推倒,心裡瞬間就生出一種連自己都不?明白的暴怒。後來,她時?常午夜夢迴,一點點回憶起自己很久很久都不?敢過多深想的記憶碎片。
她上輩子讀書不?好,中考當然沒像張家明那樣考上縣一中,只勉強夠到?了縣城另外一所?寄宿高中的門檻,和饒莉莉一塊兒去了縣裡讀書。
高中時?,她便只有寒暑假和一些節假日能回家。
高三那年的春天,在?她還未得知?鬱巒死訊之前,有一回她沒打?招呼,從寄宿學校翹課偷溜回家。那時?候天氣還有點冷,霧濛濛的,她鬼鬼祟祟地摸進家門,躡手躡腳地上樓梯時?,卻聽?到?陶廣志站在?樓梯背後打?電話。
他不?知?道是打?給?誰的,語氣懇切又很沉重:
“……屍檢出來了,連肺裡都有泥塵,周律,求您幫幫忙吧,您是專家,到?時?我?也會過去的,這官司他媽媽是一定要打?的,傾家蕩產也要打?,她後半輩子……或許就指著這件事活著了。”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說的是誰,也還不?知?道鬱巒已經去世了。
她甚至沒有去分辨陶廣志語氣中壓制的哽咽。
她心裡正緊張呢,隱隱約約聽?了一耳朵也沒往心裡去,她那時?滿心都是自己的事情?,匆匆上樓把存的壓歲錢全拿了出來,就又匆忙翻過曬臺和饒莉莉一塊兒跑了。
陶廣志都不?知?道她回來過。
那時?候,她和饒莉莉約好了翹課去聽?一場演唱會,雖然她不?追星,但饒莉莉喜歡,她算是捨命陪君子,兩個女孩兒想在?高考前徹底瘋狂一把,去追那所?謂的青春和自由。更?重要的??x?是,她機緣巧合得知?了自己的親生媽媽也在?那座城市。
她惦念了那麼久,執著了那麼久,想念了那麼久,終於啊終於,她或許就能見?到?自己的媽媽了!
她坐了一整日的硬座火車,一夜未睡,還興奮得不?行。
如今回想起來,她怎麼能無知?無覺地那麼快樂,又快樂地那麼殘忍。
等她畢業後,在?大學所?在?的城市自己開?了店,也把陶廣志接過來一起住,每年春天,他都會藉口要回老家打?掃房子,消失好幾天。
但陶萄知?道他一次也沒有回漳溪鎮。
他應該是去港城見?鬱阿姨了。
陶萄分明知?道,卻裝作不?知?道,那麼多年她內疚得不?知?要如何是好,不?敢去想,不?敢去問,不?敢去觸碰,好像只能這樣裝傻才能繼續活下去。
很久很久以後,阿嘛阿公也相繼年老故去,她和陶廣志回到?漳溪鎮,和親朋好友一起辦了場喜慶熱鬧的喪事。陶萄的阿公阿嘛都是活了九十出頭走?的,很長壽了,他們離開?時?也沒有受苦,而且特別神奇,恩愛了一輩子的兩個老人,離去的日子竟然也只相隔了幾天。兒孫也還都在?身邊。
因此席上大家都是開?開?心心的,守靈的晚上,請了道士做法事,還請了歌舞隊來唱歌跳舞,當時?陶萄都看呆了,請來的鄉土歌舞隊竟然都穿著超短裙、露臍裝,勁歌熱舞,跳的還都是很歡快的流行樂。
之後還演了徹夜的戲劇。
出殯的事情?辦完,已是第二天的中午,陶廣志去大伯家和叔伯姑姑們說話相聚,陶萄先回了老房子,把老家收拾收拾,通通風。
沒人住的房子,不?定期打?掃很快就會壞的。
早已倒閉的南街麵包店,先出租給?別人,之後又被改造成雜貨鋪,再後來,就這麼閒置了好些年。她開?門時?,連卷閘門都鏽住了,她推了半天才推起來。裡面到?處都是塵埃,撲來一股混雜著黴味的潮氣,嗆人的很。
她連忙把一樓的窗子都先打?開?,順便掃掃地。
掃地掃到?三樓,她掃完了自己的房間,便有些悵然地望向對?面。
那是鬱巒曾住過的房間。
他和鬱阿姨搬走?後,這間房又重新變成雜物房了,堆著好多舊桌椅爛沙發,她很久沒進去了。那天,猶豫了好久,她還是拎著掃把走?了進去。
開?窗,奮力打?掃。
快要打?掃完時?,掃把無意間一掃,從床底縫隙裡掃出來個鏽跡斑斑的鐵皮青蛙,那發條的杆子都不?見?了,又髒又破。
陶萄愣在?當場。
她從小就是個與眾不?同的女孩兒,沒買過甚麼芭比娃娃,只喜歡玩金箍棒、各種坦克飛機模型、玩四驅賽車,喜歡煙花摔炮,喜歡坐海盜船,喜歡高空彈跳過山車,喜歡一切熱鬧又刺激的東西?,這種小青蛙,是她根本看不?上的玩具。
不?是她的,青蛙不?是她的。
陶萄蹲下來,撿起了那隻青蛙,怔怔無言地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淚一顆顆滴在?地上,她才發覺自己早已哭了。
怎麼辦呢。
我?再次路過童年的門前,可這人間早已沒有你。
*
陶萄深深吸了一口氣,對?此時?還小的鬱巒擠出一個笑:“姐姐那麼能打?,不?用你幫也打?得贏啊,這種危險的時?候,你保護好自己就好了。”
鬱巒聽?了皺起眉頭:“不?好,我?開?始生氣了。”
“生氣?”
“嗯!好生氣!”
“生甚麼氣?”
鬱巒想說說不?出來,於是坐在?那兒更?生氣了,抱著胳膊鼓著腮幫子,像個河豚。
陶萄認真思考了一下他為?甚麼生氣:“你在?生自己的氣啊?”
“嗯,我?想和黃偉傑長得一樣高一樣胖。”鬱巒低落地低下頭,“我?想保護姐姐,可我?,打?不?贏,也幫不?上忙。”
“怎麼會,你保護了脆皮鴨啊,你今天也很勇敢。”陶萄溫聲?安慰他。
鬱巒聽?了半晌沒動,抬起眼來已是滿眼是淚,他伸手碰了碰陶萄臉上的創可貼,又搖搖頭。
他一點都不?勇敢,還很沒用。
陶萄一看他眼淚搖搖欲墜,心瞬間被揪了一把似的,連忙用手去擦:“別哭別哭,你先憋回去,哎呀,我?真的不?疼,你讓我?想想……”
陶萄其實也在?想這件事,就像今天一樣,她不?可能時?時?刻刻護著鬱巒,兩人總有分開?的時?候,比如……上廁所?啊!所?以,訓練鬱巒能夠自己保護自己也是很重要的事情?,怎麼打?架下黑手這種事有種教壞小孩的嫌疑,但是可以先把身體鍛鍊好!
其實很多霸凌都是欺軟怕硬的。
打?鐵還需自身硬,有時?拳頭夠硬、力氣夠大、夠狠,他們就不?敢了。
好不?容易把他眼淚擦乾,陶萄伸手捏了捏鬱巒白嫩嫩軟綿綿的小胳膊,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好吧,如果你一定要幫我?的話,那這樣,以後放學,我?們在?學校的操場多跑幾圈再回家。”
複雜的武術、跆拳道、散打?之類的威力雖然很強,但現在?的小鎮上還沒人教,對?鬱巒這樣的孩子來說或許也太複雜了。不?如就從簡單的跑步開?始,先把手腳的力量練起來,等長大以後再挑合適的練也行。
鬱巒眼角還紅紅的,不?太理解,歪了歪腦袋:“跑步?”
“嗯,姐姐陪你跑,”陶萄算是徹底從讓她痛苦的回憶中掙脫出來了,望著眼前還活生生、眉眼稚嫩的鬱巒,她甚至萌生出了想一拳擊碎命運的勇氣,她張開?臂膀將他抱住,幾乎是咬著牙地說,“如果你遇到?危險,記得,打?不?過就跑,你跑得快一點,遠一點,跑到?姐姐身邊來。”
“姐姐,跑步,就能保護你了嗎?”他喃喃地說,把臉靠在?她肩上。
“嗯。”陶萄撫了撫他的後腦勺,慢慢閉上眼睛。
你要跑過那殘忍的宿命,一路好好地跑到?漫長人生的終點。
不?要再早早死去,拜託你,長命百歲。
*
隔天,陶萄是被甜甜的奶茶香氣喚醒的。
下樓一看,家裡已經滿是香氣,炸雞排、雞腿、烙肉餅的肉香,漢堡胚在?烤箱裡膨脹起來的小麥香,還有奶粉煉乳與茶葉一同被煮沸後悠長醇厚的奶香。
陶廣志和鬱美珍今天特別早就起來了,已經熬好了一鍋奶茶,還倒出了幾杯,正在?廚房測試擱多少糖合適,對?比了少糖、微糖和正常糖的味道,還精益求精地比了比用老冰糖、白砂糖、紅糖的區別。
最後,他倆決定用冰糖和紅糖,冰糖的口感很順,甜味也是清清甜甜的,和奶味融合得特別好。而紅糖在?炒茶葉的時?候就放進去,會變成特別香的焦糖奶茶。
兩種口味的糖量都不?多,只加一小塊增添風味就好,畢竟煉乳已經夠甜了。
陶萄頭髮都還沒扎,穿著睡衣就忍不?住跑過去好奇看了看。
一看她就放心了,鬱阿姨真的很會做奶茶。
比起街邊冰室裡直接拿植脂末和糖精攪拌攪拌就衝好的奶茶,鬱美珍做奶茶十分專業,她先把茶葉和糖炒香,才加熱開?水煮茶,煮到?茶香瀰漫,茶色紅亮,就把茶葉撈出來,不?然再煮就很苦了。
最後,才在?鍋里加入沖泡好的奶粉和煉乳,再慢慢攪拌到?茶香奶香交融,倒進大茶壺裡。這樣就齊活了,從開?鍋炒茶葉,差不?多十五分鐘左右就做好了。
“葡萄,你起來了?你看怎麼樣?還算像模像樣吧?”鬱美珍笑著問,“一會兒你嚐嚐看。”
“很好很好!”陶萄像個小監工似的點點頭,又衝鬱美珍豎起大拇指。
鬱阿姨這手法,已經有以後流行的圍爐煮茶時?做烤奶的風範了,雖然還沒喝,光聞香味陶萄也能聞得出來,她家的奶茶用料比外面好,又是現煮現熬的,一定好喝啊。
“那就好,我?一開?始生怕給?炒焦了。”鬱美珍聽?了高興地拿杯子先倒出四杯來,今天家裡的早餐也吃漢堡配奶茶,“對?了陶萄,你出去叫小巒回來吃早飯吧,他牽著脆皮鴨出去跑步了。”
陶萄接過一杯:“啊?去哪裡跑?”
而且,今天她居然是家裡最後一個起床的。
“就在?巷子裡,他今天不?知?怎麼回事起來得特別早,還一起來就把脆皮鴨放出來了,說要出去跑步。”陶廣志一邊復炸雞排一邊說,“小孩兒啊,一陣一陣的,搞不?懂。”
他現在?鍋裡炸的是店裡今天要賣的漢堡,明天他也準備這個點起來,把店裡賣的大致做幾十份出來就行。
之後他就得去煤場忙方誌鵬的大單子了。
明天他要忙一天,還要跟車去縣城,店裡和兩個孩子只能託付給???x?美珍。
陶廣志有點擔心美珍會太累,他一邊砸吧嘴一邊還在?想,今天晚上要不?他就把地也拖了,兩層樓的廁所?也刷了,再把兩個孩子的衣服也都洗好。這些家務做完,晚上再包兩盒燕皮凍在?冰櫃裡吧!這樣美珍明天看店就不?用操心做飯的事情?了,燕皮滾水一煮,加點蝦皮紫菜鹽味精就能吃了,好吃,熱乎,還快。
他如今也是滿嘴奶茶香,鬱美珍煮的奶茶,剛剛他就已經先牛飲了一杯,真別說,天氣漸冷,這麼熱乎乎、香甜甜地喝一杯下去,手腳立刻就暖和起來了。
陶萄聽?說鬱巒竟然已經開?始跑步,趕忙端著杯子,從半開?的卷閘門底下鑽出去。
已經快十二月了,雖然氣溫還有十幾度,但撲面而來的風已變得涼涼的,她下樓來沒穿外套,伸頭往巷子裡探看時?,不?禁搓了搓胳膊。
她很快就看到?鬱巒了,他在?小巷裡一堆早起散步、甩胳膊、拍背、撞樹、聽?收音機的阿公阿婆裡非常顯眼。
畢竟誰會拉著一隻帶小帽穿花褲衩的鴨子跑步呢。
脆皮鴨脖子上戴了個軟皮的小項圈,是鬱美珍拿陶廣志的舊皮帶改的,上面還縫了個小扣,小扣裡綁著一條特別長的鬆緊帶,鬱巒就牽著那長長的鬆緊帶,在?清寒的晨風中,牽著鴨子跑步。
可憐脆皮鴨這吃麵包和各種螺獅小魚米粥長大的肥鴨子,不?知?多久沒有這麼跑過了,陶萄只覺得它嘎嘎叫的聲?音好像都有點喘氣了,還經常跑著跑著就發脾氣不?跑了,並用鴨掌憤怒地跺著地板。
鬱巒跑個幾步就得返回去哄鴨子,陶萄聽?見?他蹲下來,神情?非常嚴肅地說:“你和我?一樣,要跑快點,下回不?要再被別人抓住了,知?道嗎?剛剛路過滷肉店,你沒看到?你的同伴嗎?你也想被掛在?烤爐裡轉嗎?”
“噗。”陶萄奶茶差點噴出來。
交涉了好一會兒,脆皮鴨才重新跑動起來。
不?過也好,讓脆皮鴨也減減肥吧,聽?英嬸說,家養的鴨子好吃好喝能像小貓小狗一樣活十幾年了,尤其是脆皮鴨這種大番鴨,聽?說品種比其他種類的鴨子更?長壽,也不?易生病,養得好的,有二十年呢。
那脆皮鴨豈不?是能陪她和鬱巒上大學了?
陶萄腦中立刻浮現出一隻嘎嘎叫的老鴨子被陶廣志和鬱阿姨抱著一起送他們倆上大學的場景,又忍不?住想笑了。
見?芋頭跑到?巷子尾,又掉頭跑回來了,她出聲?喊住他:“芋頭,回來吃飯了!”
鬱巒看到?她,連忙把脆皮鴨抱起來,加速衝了回來。
“姐姐,我?,跑步了!”他仰起臉,像等待她誇獎似的,“脆皮鴨也跑了!”
陶萄當即一長串地誇他:“真棒真棒!你不?僅記得和我?的約定,還一大早就開?始履行諾言了,還知?道帶著脆皮鴨一起跑步,你怎麼這麼棒啊?我?都沒說今天開?始跑呢,你那麼自覺……”
鬱巒被誇得臉都紅了,恨不?得出去再跑幾圈。
陶萄拉著他進來,讓他去洗手,坐在?餐桌上吃早飯。
脆皮鴨也終於從這場鴨鴨晨練中得救了,拍打?著翅膀去吃它的早飯。
陶廣志也把三種口味的漢堡都組裝包好了,今天早上除了自家吃的四個,一共做了三十個,一種味道十個,剛好配那一大壺的奶茶。
他和鬱美珍已經先吃過了,便合力先把漢堡和奶茶擺到?店鋪裡來,並把招牌寫上,這回有鬱美珍在?,可就不?像昨天那樣用個破硬紙板了,是用兩個孩子做手工的彩色卡紙,描了粗寫字型後,再剪下來拼貼在?白紙上的。
“現做漢堡香濃奶茶,吃飽又喝好”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漢堡3元任選|絲襪奶茶1元/杯”
做好了招牌,鬱美珍站在?店門口看了看,總覺得少了甚麼,想了半天,她猛地跑上了三樓,從家裡堆放雜物的角落裡翻出個已經沒電的大聲?公喇叭。
她拿下來換了電池,試了試,見?還能錄音,本想拿給?陶廣志讓他錄個吆喝的聲?音,轉身時?正好見?到?兩個小孩兒並排坐在?桌邊吃漢堡,陶萄晃著腳丫子,問鬱巒:“好喝嗎奶茶?”
鬱巒學著晃腳,點頭:“好喝姐姐。”
她腳步頓了頓,突發奇想,讓兩個孩子錄了兩句。
今天是周天,巷子裡比平時?更?熱鬧些,張國棟正雙休在?家,但他也沒能睡懶覺,還不?到?七點,周慧便催著他起來洗漱吃飯,讓他一會兒趕緊去把車從單位開?回來,送張家明去縣城裡上鋼琴課。
他們家有一輛二手凌志,小巷子太窄了進不?來汽車,就一直停在?單位的停車場,每次要用了還得趕過去開?車。
張國棟一聽?鋼琴課的事兒也在?心裡嘆氣。
是的,樟溪鎮全鎮都找不?到?一個鋼琴老師,每個週末張家明都要在?縣城和鎮上往返,一週兩節課,都集中安排在?周天了,上午一節,下午還有一節。
中午他們也只能在?外面吃飯,吃了飯就只能窩在?車裡坐著休息休息,等下午那節課上完就回家。
每次上鋼琴課回來,都得折騰到?晚上。
“哎呀怎麼辦,今天鬧鐘沒響,我?竟然睡過頭了,沒來得及做早飯,國棟,你和小明拿錢出去吃吧。”周慧坐在?窗邊飛快地梳頭髮,她平時?都是五點就起來了的,此刻滿臉懊惱,“快快快,你快起來,我?現在?就去叫小明,等會來不?及了!”
張國棟迷迷糊糊爬起來,又嘆了口氣,就因為?這鋼琴課的事情?,他總覺得他折騰一趟比上班都辛苦,畢竟開?車到?縣城,可要兩個小時?呢。
來回就是四個小時?!
為?了趕上午十點的課,每到?周天都像在?打?仗。
張國棟認命地起來洗漱,看著張家明眼皮都睜不?開?就被周慧塞了牙刷進嘴裡,兩人在?周慧的催促下,十幾分鍾,父子倆就被推出了門。
張家明萎靡不?振地揹著一書包的琴譜,問:“爸,早上吃甚麼?”
張國棟也還沒睡醒呢,一邊拉著兒子往外走?一邊打?著哈欠說:“唉,去英嬸的小賣店隨便買點包子豆漿吧……”
話還沒說完,兩人混沌的腦子裡就聽?到?清寒的秋風中傳來了稚嫩童真的聲?音,似乎是大聲?公錄的音,一個小女孩兒先活潑雀躍地說著:“現做漢堡!”
緊跟著便又跟著一個小男孩兒軟軟糯糯的聲?音,他還認真努力地模仿著她的語調:“現……現做漢堡?”
“只要三元錢~”
“只要三元錢~”
“香濃~奶茶~~”
“香濃~奶茶~~”
“一元一杯~”
“一元一杯~”
“吃飽又喝好~”
“吃……吃飽又喝好~”
平日裡聽?見?的大聲?公里的聲?音,全都是成年人的聲?音,要不?是粗啞的老頭,要麼是那種聲?嘶力竭的吶喊聲?,突然聽?見?孩子這樣乖巧軟乎的吆喝聲?,連張國棟都被吸引得腳步慢了下來。
“唉?爸,是陶萄的聲?音!”張家明也驚喜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陶萄家做漢堡了!還有奶茶呢!我?們去陶萄家買早飯吧!”
張國棟扭頭一看,還真是,不?僅架著大聲?公,連招牌都擺出來了。
作者有話說:親愛的讀者朋友們,週一好!
今天播放的是幽幽朋友點播的《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好俏皮的歌曲,一起來聽歌吧!
“是否每一位你身邊的女子
最後都成為你的妹妹
她的心碎 我的心碎
是否都是你呀你 收集的傷悲
是否每一位快樂過的紅顏
最後都是你傷心的妹妹
她的心醉 我的心醉
是否都是你呀你 虧欠的陶醉
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