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賣到縣城去
鬱美蘭的確沒怎麼?來過?這位新姐夫的家。
算上今天才第二回吧。
她姐鬱美珍才再婚兩個多?月。在長輩眼裡, 再婚並不是甚麼?光彩的事情……雖然開放也有十幾年了,鎮上也有不少人離婚再婚的,但總歸還是會受人議論。
鬱美珍這次結婚沒有辦酒席, 就把兩家至親湊齊在家裡吃了一頓飯。兩家人也沒有談甚麼?彩禮不彩禮的, 陶廣志給她姐姐買了金戒指、項鍊、手鐲,還找老裁縫定做了一條新的紅西裝套裙當婚服, 她姐陪嫁了一臺洗衣機, 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日常用品, 兩人去照相館拍了張照片,就算結婚了。
鬱美蘭甚至吃完那頓慶祝結婚的飯就匆忙坐大巴回縣城上學?了。樟溪鎮上自然沒有高中以上的院校,她是在縣城的紡織技術學?院讀大專,鬱美珍再婚時,她就快要期末考了,正是急著要臨時抱佛腳的時候。
這讓她連新姐夫具體長啥樣都不太記得?, 就記得?他人還挺高的,白皙,不醜,笑?起來憨憨的,還領著一個總是氣鼓鼓地拿眼瞪人的女兒。
後來她也一直留在縣城裡讀書,放了暑假後, 又和同?學?約著玩了十天半月才回荔浦, 結果回去沒多?久, 她就三天兩頭和大嫂吵架,有媽偏心幫她, 大嫂當然吵不贏她,可惜她也沒能得?意多?久,後來……大哥大嫂竟然真就走了!
她一開始還以為她大哥只是放狠話騙人, 只是假裝要出去打工想整治她罷了,沒想到?他真的再也沒有回來,天天都是鬱美珍罵罵咧咧地頂著烈日往來荔浦照顧手受傷了不方便幹活的媽。
前?幾天,她大哥竟然還真的從?港城打了國際電話回來,他聲音很?疲憊,為了省話費,只說了幾句就掛了,問他好不好,他都說好。之後就是叫媽注意身體,和姐說辛苦了,也只留了一句話給她:“美蘭,你已?經快二十了,該懂事了。”
鬱美蘭倔強地沉默了很?久,直到?電話那頭連嘟嘟聲都停了,她還用力?地捏著話筒不肯放手,心裡其實又氣又……有一點點愧疚。
大家都要她懂事,可甚麼?叫懂事?
好像這世上所有人都懂事了,只有她沒有,可是她真不想懂事,也不想變成大人。
過?兩天她也要開學?了,但為了大哥大嫂的事情,她一整個暑假都沒過?得?爽快,鬱美珍每次來荔浦都要教訓她,說她那麼?大了還不知為別人著想,沒公主命生出公主病來……別看鬱美珍生得?溫溫柔柔的,真生氣起來也是很?可怕的,鬱美蘭敢招惹鬱國強,卻不敢真的惹這個姐姐。
小?時父母寵她,哥哥寵她,只有鬱美珍真會大耳刮子扇她。鬱美蘭心裡嘔死了,被罵得?她也不想回家,就又坐車回了縣城,跑同?學?馬曉琪家住去了。
她大多?同?學?都是縣城的城裡人,家裡住乾淨又漂亮的樓房,外牆都貼著馬賽克裝飾磚,一層層一家家都帶著大大的開放式陽臺,窗戶上還嵌著大大的藍色玻璃,樓道里還裝有先進的聲控燈,一跺腳“啪”地就亮了,鬱美蘭頭一回去的時候,跟鄉下人進城似的,羨慕得?都不知道怎麼?說了。
最讓她羨慕的是,她這些同?學?家裡幾乎都有一輛摩托車,連馬曉琪一個女孩兒都會騎摩托車,可摩登了。
她也好想學?,可惜家裡連單車都是老式的二八大槓,除了這輛破單車,就只有一輛用來摘荔枝的破三輪車。
爸死得?早,家裡如今的經濟來源全靠媽賣荔枝和大哥出去打工掙回來的錢,勉強夠供她讀書和日常開銷,當然是沒錢買摩托車的。
這回她和他們來樟溪鎮就是騎摩托車來的。
一輛摩托車是方誌鵬家的,還是進口的本田摩托車……那車擦得?鋥亮,昂貴得?鬱美蘭都不太敢摸。他家算是華僑,在縣城蓋了一棟大洋房,在鬱美蘭眼裡,簡直像一棟城堡,十分富裕,他腰上還別有一個BP機呢。
一輛是馬曉琪堂哥的,叫甚麼?嘉陵七十,她偷偷拿了鑰匙就騎出來了。
在鬱美蘭心裡,縣城裡甚麼?都比鎮上好,蛋撻又不稀奇,她就實在搞不懂方誌鵬幾個為甚麼?非要拿著個用過?的蛋撻包裝紙盒,大老遠騎摩托車來鎮上找甚麼?葡萄牙蛋撻……縣裡都沒有的東西,鎮上能有這東西?
這麼?騎過?來,都得花一箱油!
她看著方誌鵬幾個半道上進加油站加油,加的還是最好的汽油,兩輛車隨隨便便就花掉五十塊,看得?她心都顫抖了。
五十塊油錢!就為了買個蛋撻。
尤其是,那紙盒子上還印著南街面?包店!一開始鬱美蘭還沒當回事,以為是縣城裡的哪一家面?包店也叫這個名字,但沒想到?紙盒上的店名下面還印著地址,她一看都傻了,樟溪鎮勝利街……這不是她那個新姐夫家嗎?
她姐夫不是做餡餅的嗎,而且做得還很難吃!他那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做的餡餅用料很?足,就是甜得能齁死人……所以,每次鬱美珍拿回來的面?包餡餅,鬱美蘭都是咬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
他家怎麼?開始賣蛋撻了,還賣到?縣城裡來了?
鬱美蘭一頭霧水,都覺得?會不會搞錯了。
但方誌鵬斬釘截鐵地說絕不會有錯,這盒蛋撻是家裡親戚來玩,特意帶來送給他阿嫲吃的,還特意介紹說這蛋撻是老闆和奧城師傅學?的配方,所以叫葡式蛋撻。這話十分有分量,因為方誌鵬的阿公阿嫲年輕時就是在奧城做生意的,年老了,想著落地歸根才回來的。
他阿嫲身體不好,難得?多?吃了好幾個,還說挺正宗的。
正好馬曉琪幾個約著方誌鵬、洪世文、鬱美蘭一塊兒去樟溪水庫釣魚,水庫在山上,距離鎮子有幾十公里,方誌鵬就想著順路繞到?鎮上,把這家面?包店找著,到?時多?買點回去給他奶奶吃。
鬱美蘭翻來覆去看了看那蛋撻盒子,真的好眼熟……終於鼓起勇氣把這家店老闆可能是自己姐夫的事情說了。她是這群朋友裡唯一的農村孩子,別看她平日裡表現得?趾高氣揚,也總虛榮地學?著要穿好的用好的,其實比誰都自卑,她不想被這些朋友看不起,也不想被甩開,只不過?她自己也不願意承認。
平時吃的用的她都插不上話,難得?有個她知道的地方。
憑著已?經有些模糊的記憶,鬱美蘭帶著同?學?們一路風馳電掣地騎到?了勝利南街,但一下車,先經過?了一堆五金、門鎖、鞋店、修腳店、小?賣部,最後拐到?一條巷子裡才找到?那家門頭門臉都小?小?的面?包店。
鬱美蘭看著門頭上用紅油漆手寫的簡易白底招牌,又再次喪失了信心。
……到?底是哪個大聰明會把面?包店開在一堆鞋店和五金店附近。
怪不得?之前?她姐鬱美珍之前?也和媽提過?一嘴說店裡生意不太好,這麼?破爛奇特的位置加上新姐夫那沒有功勞也沒有苦勞的手藝,生意能好才奇怪了。
當時她姐結婚的時候她怎麼?沒注意到?旁邊是甚麼?店。這婚結的,她姐不會是剛出狼窩又進火坑裡了吧……鬱美蘭有點嫌棄地後??x?退了幾步,心裡直打鼓。
而且……現在才晚上七點多?,這店鋪裡就已?經冷冷清清的,一個人也沒有。
鬱美蘭不知道陶廣志今天關了店休息,只以為是沒生意,心裡更是慌,如果能做出奧城正宗的葡萄牙蛋撻,店裡肯定大排長龍了吧?怎麼?會這麼?早就沒生意?
所以,剛剛洪世文問她的時候,鬱美蘭才會這樣硬邦邦地頂回去。
一路上過?來貼了五十塊油錢了,要是弄錯了,可別怪她!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方誌鵬和馬曉琪也停好摩托走進巷子來了,興沖沖地過?來問:“在哪裡?這裡嗎?”
“唉?怎麼?沒人啊?”馬曉琪疑惑地往店裡看了一眼,又看向鬱美蘭。
“可能是賣完了吧……”鬱美蘭訕訕一笑?,她怎麼?會知道啊。
“啊?這麼?快?不會這麼?慘吧!”方誌鵬大失所望,卻還是不肯放棄,朝店裡喊了聲:“有沒有人啊?老闆?買東西了!”
陶萄正好端著虎皮捲走過?樓梯間,忙伸頭應了一聲:“有人!”
方誌鵬聞聲往裡望去,吃驚地看著店鋪後頭跑出來個扎著兩隻辮子的小?女孩兒,她手裡高高地端著只大大的不鏽鋼烤盤,大得?都快把她臉擋住了,烤盤裡還整齊地立著幾個模樣有些特別的虎皮瑞士捲,看起來就像剛烤好切出來的。
店鋪裡的長燈管白織燈雖然不大亮,但方誌鵬還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這虎皮卷的切面?特別漂亮,切得?一點齒印都沒有,內層是厚厚的紫色內陷,看著像是芋泥,芋泥上還撒著星星點點的金黃碎塊,也不知是肉鬆碎還是鹹蛋黃碎,再襯著外邊一層烤得?嫩呼呼的蛋糕胚,他都有點流口水了。
“你們要買甚麼?啊?”那小?女孩兒很?會做生意似的,極熟絡地問著。她說著順手把烤盤擱在玻璃櫃上,又彎腰一拖,不慌不忙從?角落裡拖出來個高竹凳。
她利索地往上一站,人就高出櫃檯一大截了,站上去時,又還往旁邊一提溜,忽然提溜出來另外一顆小?腦袋。
眾人才發?現原來店裡一直有人呢,不過?也是個孩子。
陶萄伸手扯了扯鬱巒的後衣領子,頗為老氣橫秋地低頭囑咐,“芋頭,你把頭抬起來點兒,不然近視了就要變成四眼芋頭了。”
正戴著厚底眼鏡的洪世文:“……”
馬曉琪險些噴笑?出聲,趕緊憋回去問:“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出去了,哥哥姐姐們,要買甚麼?和我說就行。”陶萄咧嘴一笑?,掃視了一圈,突然發?現還有個熟人在最後面?,她就又伸手去提溜鬱巒的後衣領,指著鬱美蘭,“芋頭,那是不是你小?姨哎?”
一旦拼起拼圖來就會對外界發?生的一切充耳不聞的鬱巒茫然地被陶萄拎起來了,目光空洞地掃了一圈,看到?了鬱美蘭,但也只是在她身上停頓了一小?會兒,又垂下眼,飛快又急切地趴回去了。
還沒拼完呢,鬱巒被打斷了就有些著急,拼得?越來越快。
陶萄是故意的,她這段時間經常找適當的時候故意打斷鬱巒做事,就是想讓他習慣被打斷這件事,以後他才不會對外界的人和事漠視得?越來越嚴重,畢竟人生裡的意外這麼?多?,沒有人能夠一直不被中斷。
這也能夠讓他慢慢提升對外部環境的覺察能力?,比如他剛剛聽到?了陶萄的話,還真的看了鬱美蘭一眼,雖然很?短暫,但陶萄對他這點小?變化?也很?高興。
鬱美蘭就一點也不高興,她一點都不喜歡鬱巒這個外甥,他雖然長得?洋娃娃一樣白嫩可愛,卻也一點都不討人喜歡,長這麼?大,他就沒有主動叫過?她一句小?姨。
今天又是這樣。
她向前?走了一步,正想板著臉教訓鬱巒不懂禮貌,但她還沒開口,方誌鵬已?經饒有興致地搶先開口問了:“你這盤子裡的虎皮卷也是賣的嗎?多?少錢一塊?”
鬱美蘭一愣,站住了,嗯?不是來買蛋撻的嗎,怎麼?又問起虎皮捲了?
陶萄也沒想到?他們一開始就問虎皮卷,眼珠一轉。
當然不能說這只是她試做的了,想了想,她像個大人似的說:“一塊錢一塊,但如果一次性買三塊只要兩塊五,一整條六塊裝的才五塊錢呢!大哥哥,你們四個人呢,直接買一整條划算得?多?。多?兩塊吃不完也不要緊的,我家這虎皮卷是芋泥鹹蛋黃餡的,沒加奶油,不容易壞,還是剛烤出來的,很?新鮮的,你家如果有冰箱,能放兩三天呢,沒有的話也能放到?明天晚上。”
方誌鵬幾個都笑?了:“小?妹妹,你可真會做生意啊。”
會幫家裡看店的小?孩兒不少見,但是能這麼?流利地推銷家裡的東西,還說得?有理有據、口條流利的可就少了,而且價錢也記得?很?清楚,一點都沒有混淆。
陶萄彎起眼睛一笑?:“謝謝誇獎,那你們要買嗎?如果你們不想要切開的,裡面?還有一整條的,要單買單塊也可以。”
方誌鵬回頭看了看另三個朋友,騎了兩個多?小?時的車本來也有點餓了,就說:“那先拿四塊虎皮卷吧,我們四個人一人一塊,先嚐嘗味道怎麼?樣。其實我們本來是來買蛋撻的,哎,這個裝蛋撻的紙盒,是你家的吧?你們家那種千層酥皮的蛋撻還有嗎?”
“那虎皮卷四塊就算你們三塊五好了,葡撻也還有的,不過?就剩最後六個了。”陶萄麻利地先給他們裝了四個虎皮卷,又揭開玻璃櫃裡烤盤上蒙著的細紗布,“這也是今天下午五點多?才烤出來的,已?經快賣光了。”
夏天蚊蟲太多?了,這時候的玻璃櫃都有縫,叫蚊子蒼蠅鑽進去叮就糟糕了,所以都用布蒙著。這會兒也已?經涼了,香味沒那麼?濃郁,方誌鵬他們站在門口才沒能發?現,原來東西一直襬在他們眼皮底下呢。
洪世文接過?一塊兒剛冷藏過?冰涼涼的虎皮卷,還有些吃驚:“唉?是冰的。”
他好像沒吃過?冰的。
陶萄笑?著解釋:“當然啦,虎皮卷烤好之後,一定要放進冰箱凍一會兒才能定型,如果一出爐就拿出來賣,一切開就散架了,所以你拿在手裡還冰冰的,證明我沒有騙你,是新鮮現做的呢。如果已?經是常溫了,就是在外面?擺了好一會兒的。不過?我家這個裡面?沒有包奶油,放得?住,就算隔一夜也不會變味,你放心吃!”
洪世文這才知道原來瑞士捲新鮮的是冰的。
馬曉琪也拿到?了一個,好奇地東看看西看看,這芋泥虎皮卷的確比普通的瑞士捲看起來精緻很?多?,都不像是這樣藏在小?巷裡的小?店裡做出來的東西,再聽陶萄說得?有理有據,她感到?更為驚異:“小?妹妹,看不出來你年紀小?小?的,懂的還挺多?啊。”
陶萄昂首挺胸:“我六歲就會和麵?做饅頭了,這有甚麼?難的!”
馬曉琪和洪世文還在和陶萄說話的時候,方誌鵬就已?經把自己手裡那款虎皮卷咬了一大口下去,外層的虎皮松鬆軟軟,和蛋香十足的蛋糕一起裹著口感綿密的芋泥,外加上鹹蛋黃那一點鹹香,簡直一口就讓他兩眼發?亮,來不及吞下去就不覺“唔啊唔啊”地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太好吃了。
那個芋泥餡不僅芋香十足,還帶著奶香味,應該加了點牛奶,口感還涼涼的,夏天吃起來,一點都不覺得?熱,沒有奶油餡的那麼?膩口,但又不缺滋味,真是又香甜又柔軟又溼潤……方誌鵬匆匆嚥下去,就立刻追加:“小?妹妹,剩下的兩塊虎皮卷我也包了,你說還有沒切開的整條?全給我拿上,我都要了!”
陶萄眼睛瞬間亮了,應了一聲,就噔噔噔就扭身進去把冰箱裡那一整條也拿了出來,一邊打包一邊算錢一邊還記得?問,“那就直接算兩條優惠價十塊錢吧,這位大哥哥,那你葡撻還要嗎?你一下子買這麼?多?,六個葡撻我算你十三塊錢,就當送你一個,謝謝你這麼?照顧我們家的生意!”
她笑?眯眯地說完,手裡的虎皮卷也已?打包好,一整條並單獨兩塊虎皮卷都小?心翼翼地用塑膠盒蓋上,又推進大提手紙盒裡,遞過?來了。
方誌鵬看著陶萄這利索勁兒,外加她生得?又可愛,尤其笑?起來兩隻眼睛彎成月牙似的,他被她一笑?心都跟這虎皮卷一樣好似軟綿綿的了。
他毫不猶豫就掏出錢包:“要的要的,這六個葡撻也都包上,唉?我身上沒一塊的零錢了,還是付你二十五吧,不用打折了,你這麼?小?就這麼?乖,知道幫家裡看??x?攤子做生意,我哪能佔小?朋友的便宜呢!”
“謝謝哥哥!哥哥你人真好!好吃的話記得?常來光顧呀!”陶萄更高興了,一邊裝葡撻一邊不要錢地拍顧客馬屁。
她最喜歡這種不講價還不用打折買的又多?的客戶了!
這不就是財神?爺本爺嗎!
洪世文也已?經吃起虎皮捲來了,也太好吃都來不及說話,這會兒嚥下去了才得?空回了一句:“可惜咯,怕是沒辦法常來了,我們馬上就要開學?了,學?校在縣城裡頭呢,離你這兒太遠了。”
馬曉琪也遺憾地點點頭,這小?店看著破,但看著挺乾淨的,東西做得?確實也很?好吃,可惜只能解饞一兩回,就又得?回學?校又得?吃豬食去了。
更可惡的是,他們學?校裡的小?賣部還是校長的遠房親戚承包的,整個學?校裡就他們一家,都沒得?選。小?賣部裡這類面?包蛋糕甚麼?的都是包裝好的,防腐劑乾燥劑一大堆,油膩膩,一點不好吃。
面?包蛋糕,還是要這種現做的好吃。
要是外面?的面?包也能送進學?校裡來就好了。
她感慨著,扭頭看了看站在旁邊,手裡捏著虎皮卷,卻突然變成啞巴似的鬱美蘭,小?聲問她:“美蘭,你之前?怎麼?說你姐夫店裡東西做的不好呢?這多?好吃啊!以前?沒覺得?你嘴這麼?挑啊。”
鬱美蘭:“……”
她冤啊!
她見鬼似的瞪著手裡被她咬了好幾口的虎皮卷,怎麼?辦,她也覺得?很?好吃,根本沒有之前?那種一咬下去能齁得?她半個月都不用吃糖的味道了!
這是她姐夫做的?不會是店裡請了新的師傅吧!
她又抬頭看了看這並排站三四個人都能堵滿的小?店面?,以及那生鏽掉漆的卷閘門……可是這店破得?她都有點不相信能請得?起師傅。
陶萄一聽財神?爺要開學?了,臉上也流露出了遺憾的神?情,微微嘆了口氣,縣城啊,那確實很?遠……現在還沒有以後如此便捷的物聯網和快遞冷鏈,連高速公路都沒有,樟溪鎮雖然有鐵路,但卻是窄窄的老式運煤鐵路,是不能坐人的。
這也就沒辦法了。
方誌鵬幾個如願買到?了葡撻,付完錢也就準備走了。
這時,原本拼圖拼得?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鬱巒不知甚麼?時候站了起來,還突然轉身噔噔噔地往家裡跑了過?去。
陶萄扭頭看了看地上,哦,拼圖已?經拼完了,難怪呢;她又扭頭看看他,沒一會兒他又噔噔噔地跑了回來,手裡拿著一張小?紙片,人也不吭氣,就伸著小?手遞到?了她面?前?。
她低頭一看,原來是家裡印了電話和地址的簡易名片。
這名片還是之前?去做葡撻的宣傳海報時順帶做的,就特別簡單,大白底的,上面?印著店名、地址和家裡座機電話,做這個是為了方便客人預定量比較大的葡撻,還給大伯孃那兒放了一盒,她那邊大客戶多?,萬一有需要的呢。
之前?家裡甚至連這個名片都沒有。
她還沒反應過?來呢:“你拿這個幹嘛?”
鬱巒仰起腦袋,看著站在凳子上的陶萄,兩隻大眼睛被頭頂的白織燈管映得?亮晶晶的:“電話,蛋撻可以自己去搭巴士。”
蛋撻坐巴士?陶萄這才猛然想起來,對啊!她怎麼?忘了,這個年代沒有快遞,但也有一種最原始簡單的“班車快遞”啊!
這個年代的鄉鎮客運,都會配售票員,為了拉客,不僅會停靠各鄉鎮的汽車站,沿途還會在人多?密集的路口、學?校門口停靠,久而久之,司機和售票員們都知道大概哪裡上下客多?,會專門在哪幾個點多?停留,等?客人。
後來,就不僅僅是上客了,經常有人會用三五毛、一塊兩塊的託運費,託司機把貨送到?某個上客點,比如甚麼?瓜果蔬菜土雞蛋啊、衣服百貨,甚至有人要寄急件都不走郵政,寧願託客車司機帶去。
只要跟售票員說好收貨人的名字和等?候地點,再提前?捎個口信,讓對方到?點在常停的路口等?著就行,比專門找貨車便宜多?了。
於是鄉鎮客車漸漸變成了客貨混裝的移動快遞驛站。
陶萄一下就明白鬱巒的意思了,興高采烈地呼嚕了他腦袋一下:“芋頭,好樣的!”說著就興沖沖跑出去。
還邊跑邊脆生生地喊:“阿姨!美蘭阿姨!大哥哥大姐姐!你們等?等?!”
鬱美蘭隨方誌鵬幾人剛走到?巷子口。
聽到?後面?有人喊美蘭阿姨,她震驚地回過?頭來。
她簡直被這幾聲阿姨喊得?頭皮發?麻,見陶萄飛毛腿似的,一溜煙就追了上來,不由氣得?臉通紅地問:“喂!你……你剛剛叫他們都是哥哥姐姐,怎麼?到?我這兒就一口一個阿姨啊!我才多?大年紀,你就喊我阿姨!”
陶萄也很?無辜:“我不叫你阿姨,不就差輩了嗎?”
鬱阿姨是她後媽,她能叫她姐嗎?
鬱美蘭頓時語塞。
方誌鵬三人憋了會兒,沒忍住,瞬間被逗得?哈哈大笑?。
鬱美蘭氣得?一跺腳,人都快哭了。
陶萄也顧不上安慰她,掙錢重要啊!
她趕緊先把名片遞給方誌鵬:“大哥哥,這上面?有我家的電話,你們要是之後還想吃我家的葡撻和虎皮卷,或者別的面?包,又不方便過?來的話,可以打電話來訂!我可以託汽車站的班車,送到?你們學?校門口,或者家附近的路口都行,你們看哪個地方方便拿,就告訴我地址,班車開到?縣城也就兩個多?小?時,東西肯定不會壞的!”
方誌鵬幾個眼睛也亮了:“對啊,剛剛怎麼?沒想到?。”
他們這群有錢學?生,家裡有摩托、有小?汽車,根本沒坐過?客運班車,但也聽說過?能寄東西,這會兒聽陶萄這麼?說,也覺得?可行。
陶萄又補充道:“蛋撻之類的甜品又是輕便的東西,也不佔位置,搭班車送過?來最多?運費也就加五毛錢,到?時候我在箱子裡裝一壺冰水,說不定送到?你們那兒,還冰涼涼的呢!”
凍一礦泉水瓶的水用來保鮮也很?方便,她家正好有冰櫃。
“那不如我現在就跟你訂一批!這次先送到?汽車站就行,嗯……我要三條虎皮卷,兩盒十二隻裝的葡撻,你明天做好寄出了給我打個電話,我算準時間叫人去車站拿。”
方誌鵬把名片收好又把揹包順到?胸前?,算出七十七塊錢來,找出筆記本寫了家裡的座機電話,撕下來一起遞給她:“運費我給你兩塊錢夠不夠?不夠下回我找你買的時候你和我說,我給你補上。”
這家味道真好,他一定會再回購的,就算不是他,他家人也肯定要買。他家是個大家庭,阿公阿嫲叔伯嬸子和小?侄子小?侄女們都還在一起住,原本他就打算多?買點葡撻的,家裡幾個小?侄子小?侄女鬧得?厲害,都說沒吃夠,他得?多?買點回去才夠分。沒想到?今天只剩六個了,現在有機會預定更好了。
明天剛出爐的送過?來的,肯定更新鮮好吃。
“夠了夠了!大哥哥你放心,明天我讓我爸第一個就做你家的單子,保證新鮮。”陶萄接過?錢的時候歡欣雀躍,還站在路邊看他們走,熱情地揮手:
“大哥哥大姐姐與美蘭阿姨再見!”
大家都很?樂呵呵地衝陶萄回道:“再見!”
這小?孩兒還挺能幹。
唯有鬱美蘭坐在馬曉琪身後回頭怒喝:“不要叫我阿姨!”
“好嘞,美蘭阿姨!”
“都說了不要叫了!!”風中送來鬱美蘭變得?遙遠的咆哮。
陶萄笑?眯眯地最後揮了揮手就回去了。
送走他們,陶萄今天晚上賣葡撻的任務便超額完成,順帶連虎皮卷也賣了!她眼睛亮亮地跑回店鋪,鬱巒正趴在櫃子上,如一隻小?烏龜般伸長脖子等?她呢,神?情還特別緊張,似乎生怕她不回來。
陶萄喜悅得?難以自抑,撲過?去抱住鬱巒,雙手揉搓著他的臉蛋,還在他額頭上響亮地親了一口,又抓住他肩膀激動地前?後搖晃:“多?虧了你提的主意啊芋頭,我們今天晚上足足掙了一百塊!一百塊唉!連虎皮卷都全部賣出去了!”
從?此之後業務都能拓展到?縣城那邊了,這太好了啊!
鬱巒被晃得?頭暈眼花,一動不敢動。
“對了,你再幫我看會兒店,我去再做一條。”
激動了好半天,陶萄才鬆開他,哼著歌一蹦一跳地進去,一邊做一邊把準確的配方寫出來。她要留個樣本給陶廣志嚐嚐,這樣明天她去上學?,陶廣志有配方有參照,就能依葫蘆畫瓢把方誌鵬的訂單給做了,就不會耽誤事兒了!
許久許久,屋??x?子裡都傳來陶萄一邊“露露露露露露……大波斯菊是我的帽子,蒲公英在我枕邊飄蕩”的高歌,還有一邊乒鈴乓啷做東西的聲音了,鬱巒才終於動了動,怔怔地抬手摸了摸額頭。
爸爸死了以後,阿嫲說他是掃把星,就是因為他不乖跑到?馬路邊,爸爸運煤時路過?家門前?,忽然看到?他才下了車,最後才被後面?的運煤車撞死的;媽媽說不關他的事,爸爸是下來抽菸的,明明是後面?的司機疲勞駕駛;小?叔說就不應該把他生下來,害得?家破人亡;媽媽說不怕,沒人要你,媽媽要你。
以前?,媽媽一個人帶他掙錢也很?難。
後來,媽媽很?少再主動地抱抱他親親他了。
她太累了,她沒有力?氣了。
媽媽還說,讓他不要學?小?姨,小?姨就是被寵壞了,所以他不能這樣,要學?會懂事,要知道規矩,要懂得?自立。
他不知道那些詞語是甚麼?意思。
但他知道媽媽是對的。
媽媽很?辛苦,他要快點長大。
但現在,他有姐姐了,姐姐還是願意抱抱他親親他,姐姐還說,有弟弟很?好。
鬱巒垂下眼睫靦腆地笑?了笑?。
他也,覺得?有個姐姐很?好。
*
晚上九點左右,陶廣志和鬱美珍終於又跳舞跳得?一身汗回來了。
陶廣志一進門就興奮地喊:“哇,葡萄,你肯定沒想到?,老爸帶去的葡撻可好賣了,沒幾分鐘賣得?精光啊,完全沒有耽誤跳舞……嗯?人呢?這是甚麼??”
餐廳桌上擺著一條模樣獨特的虎皮卷,他還沒來得?及細看,就發?現旁邊有一張紙,紙上還壓著一沓紙幣,十、二十、五十都有!
鬱美珍把錢拿起來算了算,也吃驚得?嘴都合不上,竟然有一百塊!
陶廣志更震驚地拿起那張寫滿字的紙一看,上頭全是陶萄稚嫩且夾雜著拼音的筆跡,他艱難地辨認著:客人明天要三條芋泥虎皮卷,二十四隻葡撻,搭汽車送到?縣城汽車站,電話。
下面?又寫著:芋泥虎皮卷的做法。
……
他一目十行看到?最後,還寫了一句:“親愛的老爸,我今晚又和電視新學?了個好好吃的芋泥虎皮卷,有幾個哥哥姐姐來買葡撻,覺得?好吃順便也買了,還大方預定了很?多?。我和芋頭明天還要讀書,先睡覺啦,你記得?早點起來做這單,人家上午就要的,加油!”
陶廣志看完身子都晃了晃。
甚麼?甚麼?……怎麼?回事,他不就是出去跳個舞嗎?陶萄怎麼?又搞出來個芋泥虎皮卷!還一下定了個大單出去!還要搭汽車送去縣城??
以後不會經常有人從?縣城打電話過?來訂吧?
那不是每天要做的量又得?翻倍了嗎?
陶廣志甚至都沒心思去計較女兒怎麼?只是幫忙做葡撻半個月又變得?更厲害了,雖說他已?經接受女兒是天才了,但天才的天賦竟如此驚人嗎?
他捧著這張紙,扭頭撲進了鬱美珍的懷裡,淚流滿面?地吶喊:
“有沒搞錯啊……”
“我是她老爸,不是她養的驢啊!”
作者有話說:陶廣志:恐怖如斯
親愛的讀者盆友們,早安~歡迎來到1997溫馨點歌臺,我還是你們的肥松。
今天帶來的歌曲是大愛西紅柿朋友點播的《種太陽》,這首歌熟悉到旋律響起就會不自覺唱出來。也祝願每一位讀者都能種出自己的小太陽,心裡永遠暖洋洋~~一起聽歌吧!
“我有一個美麗的願望
長大以後能播種太陽
播種一顆一顆就夠了
會結出許多的許多的太陽
一顆送給送給南極
一顆送給送給北冰洋
一顆掛在掛在冬天
一顆掛在晚上 掛在晚上
啦啦啦 種太陽
啦啦啦 種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