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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入V三合一

2026-06-02 作者:松雪酥

第13章 第 13 章 入V三合一

“這就是新姐夫家賣的麵包?”

被陶萄唸叨的鬱巒, 正蹲在外婆的農家小院裡看螞蟻搬家,他聽見?客廳裡傳來小姨鬱美蘭說?話的聲音,默默扭頭望了過?去。

小姨站了起來, 俯下身, 手指伸進茶几?上的塑膠袋裡掏了掏,塑膠袋裡就是鬱美珍帶來的那些花籃小蛋糕、餡餅、水果?罐頭和一些包裝好的麵包。

她挑挑揀揀, 翻出個奶油麵包, 掰了一塊放嘴裡。

“好難吃……”鬱巒又聽見?小姨嘀咕了一句。

她撇了撇嘴, 把?袋子丟回去,又一屁股坐回了仿紅木沙發上,繼續抱著個小圓鏡子,嘟著嘴看她新紋的細細彎彎的眉毛。

這時?候正流行這種港式女星的柳葉眉,鬱巒看到的阿姨們幾?乎都是這樣的眉型,他媽媽也是。

媽媽呢……他忽然生?出一些不安, 視線下意識往客廳更深處搜尋。幸好,他很快就看到了媽媽的身影。

鬱美珍正從鬱巒外婆的房間出來,她扭身輕輕帶上一樓臥室的門,也走?到了客廳中間的茶几?旁。

太好了,媽媽沒丟呢。

鬱巒鬆口氣,又轉過?來繼續看螞蟻了。

客廳裡, 鬱美珍早已習慣自家妹妹這幅德行, 也沒多?看她, 而是看向角落裡悶頭坐著抽菸的大哥鬱國強:“哥,媽怎麼會突然摔了手呢?”

她們三兄妹的父親早逝, 鬱國強十幾?歲便輟學打?工,如今他三十七歲,卻看著比實際年齡苦相老成得多?, 臉曬得黑,面板粗糙,眉心還有一道深深的皺紋。

他一言不發,一味抽菸。

反倒是鬱美蘭把?鏡子往大腿上一扣,冷笑?:“姐,你看家裡誰躲出去,不就清楚了?”

鬱美珍揉揉額頭:“你和媽又同嫂子吵架了?”

“別聽美蘭亂說?,沒吵架。”鬱國強硬邦邦地回了句。

“哼,是,不是吵架咯,我都看見?了,張杏紅說?著說?著推了媽一把?,媽才摔下樓梯的,幸好只是扭了手腕,要是摔到腦袋呢?”鬱美蘭抱著胳膊,涼涼地斜睨著鬱國強,“哥,你不會還要包庇那個攪家精吧?這件事,你得給媽一個說?法。”

鬱國強忍無可忍,抬起頭來:“美蘭!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嫂子?”

鬱美蘭愣了一下:“我怎麼說?了?”

“要不是你老是雞毛蒜皮的事都要挑揀杏紅,要不是你經常跟媽告狀說?杏紅壞話,她怎麼會對這個家意見?這麼大?又怎麼會經常和媽吵架?”鬱國強把?煙摁了,站起來,“到底誰是攪家精?你自己心裡清楚!”

鬱美蘭不甘示弱,一下把?鏡子摔在茶几?上,人也站起來:“甚麼叫我挑剔?我告狀說?壞話?我挑她?你有沒有搞錯啊?你就會偏袒她,哦,她嫁過?來當祖宗的,不用做家事嗎?”

鬱國強雙手用力撐著桌沿,苦笑?一聲:“你沒有嗎?杏紅才嫁過?來第一年,我那時?還開大車,除夕趕不回來吃飯,你就攛掇媽,讓她一個人挑大樑做年夜飯,她從早忙到晚,手都切了好幾?下,你還嫌她做得不好吃。大過?年的,你們都出去放炮打?牌,她留下來洗一池子的碗,洗完躲在廚房裡面哭,我剛好回到家,看見?了,她還讓我不要聲張,叫我算了。”

鬱美蘭翻了個白眼:“你怎麼不從開天闢地開始講?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陳芝麻爛穀子也拿出來說?。”

“好,那以後呢?你幹嘛隔三差五就叫她給你買唇膏面霜,說?你那些同學都用甚麼甚麼牌子,甚麼港城來的東西?,你也想要。她抹不開面子,工資都拿出來給你買了……”

“哇,好像我逼她買的,她不想買可以講啊!”

“她怎麼講啊?不給你買,又變成不疼你這個小姑子了!”鬱國強說?著說?著,眼裡越來越失望:“美蘭,你年紀最小,媽最疼你,我和美珍也從小都讓著你,你要甚麼我們都給甚麼,可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鬱國強終於把?一肚子怨氣都說?出來了,也說?得越來越激動,他紅著眼眶,哽咽著大吼了一聲:“杏紅是你們的大嫂,不是這個家的長工!”

這滾雷一般的怒吼聲,連門外專心致志看螞蟻的鬱巒都嚇得渾身一抖,一屁股坐到了水溝裡,卡在中間,半天都沒爬起來。

鬱美珍也嚇一跳,餘光瞥見?鬱巒摔了,趕緊從屋裡出來,把?他扶起來,拍拍衣裳,小聲道:“小巒,你表哥他們,偉強偉俊幾?個在隔壁,媽帶你去找他們玩。”

眼看越吵越厲害了,還是別讓小巒聽這些。

鬱巒聳拉著頭,不大情願地跟著鬱美珍慢騰騰地邁過?門檻。

他不想去找表哥玩。

表哥會打?他,他……他想回家找姐姐了。

鬱美珍沒能留意到鬱巒低落的情緒,只急忙想將他送進隔壁表叔家,和幾?個恨不得倒吊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外甥囑咐了幾?句,又讓鬱巒乖乖的,和哥哥們一起下跳棋、又或是看電視都行,就忙趕回去。

一進去,就見?鬱美蘭鬥雞似的瞪著鬱國強,喊得比他更大聲:“你甚麼意思?這下全都怪我了?你是誰的哥啊?討了老婆,妹妹和親媽都不要了是嗎?”

“美蘭!你別說?了!”鬱美珍聽得眉頭緊皺,正想攔在兩人中間,就聽鬱國強突然又咆哮一聲:

“是!我不要了!我都不想要了!”

鬱美蘭怔住了。

鬱美珍的心口也怦怦直跳。

鬱國強怒極反笑?,沉默了片刻,突然決絕地說?:“你也不用這麼委屈,我和杏紅已經決定去港城打?工,杏紅的親戚替我們申請了外勞配額。勞務公司的批文下來了,我們票也買好了……就算……就算在外面吃糠咽菜也無所謂,我們討個清靜!媽摔得不重,休息幾?天就好,以後……我會多?掙家用寄回來。”

他別開眼:“以後這個家就再不用吵架了。”

“哥……”

鬱美珍快步走?過?去拉住鬱國強的胳膊,有點難以接受,“這件事你都沒和我說?過?啊?你怎麼不同我們商量?就算要去打?工,去市裡、去濱城,就算去滬??x?城也好,為甚麼要去港城……那邊聯絡都不方便啊。”

港城雖然近,但?甚麼都不太一樣。

鬱國強說?:“商量甚麼?說?來說?去,你們都不會同意的……而且,港城已經回歸了,以後好方便的,你不用擔心。”

這時?,鬱美蘭忽然小聲嘀咕了一句:“我也想去港城,哼,都說?港城遍地黃金,你們倒是自己去過?好日子了……”

“美蘭!你閉嘴啊!”鬱美珍聽得都忍無可忍,狠狠瞪看她一眼,她眼神閃爍地扭過?頭去,到底不說?了。

“我今天就走?,安頓好了再給你們打?電話。”鬱國強嘲諷一笑?。

他說?完這話,推開屋門,拎起早已收拾好放在門後的蛇皮袋,走?出了院子。

鬱美珍眼含熱淚追出去:“哥,你不和媽說?一聲嗎……”

“她知道。”鬱國強大步往前,再不回頭。

他走?出院門,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才走?出幾?步,就看到鬱巒垂著頭,獨自一人坐在表叔家院門口的門檻上。

荔浦是個很小的島嶼,晴也颳風,雨也颳風。夏日的風熱乎乎,帶著濃濃鹹腥味,天很藍,鬱巒滿頭滿身被吹乾的泥巴印子,靜靜地仰頭看棕櫚樹被吹得嘩嘩傾斜的巨大葉子。

有人提著蛇皮袋經過?他身邊時?,他都沒轉頭看一眼。

倒是鬱國強腳步頓了頓,從兜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他一張張捋平,疊好,彎腰塞到了鬱巒手裡。

鬱巒這才愣愣地抬頭看他一眼,又飛快移開。

“小巒乖,聽你媽的話,大舅走?了。”

“我聽話的,”鬱巒瞥他一眼又移開:“大舅去哪裡?”

“去……很遠的地方。”

“很遠的地方。”不理解的話,鬱巒就會無意識地喃喃重複。

“過?年回來再給你帶好吃的,好不好?”

“好的。”

“嗯,那大舅走?了。”

等鬱美珍匆匆追上來,鬱國強已一路走?到下坡處,她喊了好幾?聲哥,鬱國強都沒有停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鬱美珍喘著氣,站了會兒,用手掌把?臉胡亂擦了擦,才低頭看向鬱巒,這才突然發現他臉上頭上、衣裳都沾著泥巴,膝蓋也破了一塊皮。

“怎麼弄成這樣?你摔倒了?”她才疑惑地挨著孩子坐下了,怪了,剛剛不是讓他和幾?個表叔家的孩子一塊兒玩麼?怎麼如今一個人在這裡?

鬱巒慢慢地點點頭。

“怎麼摔的?”

“表哥拿泥巴扔我,我躲開,不小心摔了。”

鬱美珍頓時?火冒三丈:“他扔你?他幹嘛扔你?”

鬱巒眼睛看著地上。

“小巒,要講話,你不要總是不愛講話,不然媽媽不懂你在想甚麼。”鬱美珍皺眉。

他怯怯看了眼媽媽,想了想,在腦海中排演了一遍怎麼說?,才努力複述了一遍:“他們講……我是白痴仔、啞仔,讓我滾出去……我沒和他們說?話,他們就推我出來,朝我扔泥巴……”

“他們罵你還打?你?”

鬱美珍氣得聲音都拔高了,看著睜著茫然的眼睛且渾身狼狽的兒子,她實在忍不下這口氣,擼起袖子就往隔壁去。毫不客氣地把?兩個外甥拎著後脖領子,全拉進菜地裡,也給他們渾身抹上剛澆過?農家肥的溼泥巴。

兩個外甥被臭得嚎啕大哭。

鬱美珍又和聞聲趕來的親戚大吵一架。

吵架回來後的鬱美珍還是渾身冒火,看狗都不順眼,進屋帶鬱巒擦臉時?,順帶又把?鬱美蘭和親媽都狠狠教訓了一頓。

鬱美蘭被罵得捂起耳朵奪門而出。

鬱巒的外婆被大女兒指責,臉上掛不住,又聽說?鬱國強真走?了,一下躺在床上直哭,甚麼也聽不進去。

最後,鬱美珍又還要氣呼呼地給她倆做飯。

真是一團亂麻,她也很無奈,早知如此?,當初對嫂子好些不行嗎?

飯做好了,鬱美珍也一點胃口都沒有,看著空蕩蕩只有哭聲的孃家,她一股邪火又從心底冒出來,給鬱巒吃了個麵包,把?自己帶來的其他罐頭面包也原樣裝好,直接拉上鬱巒坐輪渡回鎮上。

坐在船上,吹著海風,鬱美珍才慢慢冷靜下來,看著專心趴在窗邊看浪花的鬱巒,她有些心酸地摸了摸他被曬得發燙的頭頂。

鬱巒側頭看向鬱美珍。

鬱美珍忍不住問:“小巒,你喜歡現在的家嗎?”

鬱巒點點頭。

“陶叔叔對你好嗎?”

鬱巒再點點頭。

“姐姐也對你好嗎?”

鬱巒毫不猶豫,特別用力地點點頭。

“嗯?”鬱美珍有些意外。

陶萄對他們的到來,反擊是很劇烈的,前兩個月,鬱巒幾?乎天天都會被她弄哭,也就這兩天才好些。

但?鬱美珍也能理解。

鬱巒親眼目睹他爸意外身亡後,也曾連續一兩年日日都做噩夢,驚醒後還會大哭大鬧,本就很內向靦腆的個性,也變得更加嚴重封閉,有時?還會做出些令人無法理解的行為來。

當時?還在前夫家的那陣子,婆家親戚都說?鬱巒是傻子,或許也是這個原因,他們才會連猶豫都沒有,就不想要他了。

小巒不討人喜歡,尤其更小的時?候,更是難帶,他說?話很遲,總是無緣無故頻繁哭鬧,教他叫媽媽,教他用筷子勺子都教了很久很久、千遍萬遍才學會……有時?,會連她這個當媽媽的都會覺得喘不過?氣,可生?出這樣的念頭,又令她羞愧又難過?,她怎麼能連自己的孩子也嫌棄?

以己度人……鬱美珍對陶萄會萌生?出對她和小巒的厭惡毫無怨言。

相反,她總想對她更好些。

她還是相信真心才能換真心的。

但?鬱美珍還是有點好奇:“陶萄……姐姐先前……也對你好嗎?她之前不是也說?過?你是傻仔啊……”

鬱巒望著大海,風吹得他的頭髮全飛起來了:“是啊。”

“那你還覺得她好嗎?”

“嗯,姐姐好。”鬱巒平靜地看向海面。

姐姐之前是很奇怪的。

她會弄壞他的拼圖,會把?他的作?業藏到白切雞的狗窩裡,會一巴掌把?他排好的鉛筆都打?亂,會在他衣服裡放死掉的知了,會關?門不讓他進去,會把?他鞋帶打?死結,會故意躲起來嚇他,會一遍遍地說?很討厭他。

可是打?雷下雨,她會收留他,有壞孩子打?他,她也會毫不猶豫地保護他。

想到這裡,他再次點點頭,堅定重複了一遍:“姐姐很好的。”

“為甚麼啊?”

鬱巒回想了一下,慢吞吞地說?:“姐姐從來不會推我打?我,別人用石頭扔我,姐姐會很兇地站出來說?‘一群撲街,你們再扔一下試試看?我打?爆你個頭!’他們就都跑走?了。”

鬱美珍:“……”

不愧是陶萄,超勇的。

很快她又反應過?來,眉頭一皺:“姐姐幫你罵過?欺負你的壞孩子?是……南街巷子裡的孩子嗎?”

“嗯。”

鬱美珍心碎地沉默了。

她都不知道原來巷子裡的孩子也會排擠欺負小巒,但?不同的是,因陶萄的存在,經常在荔浦發生?的這些欺凌,小巒都沒有再經歷一遍。

只是,那些好的壞的,他全都記得。

他只是不太會表達,他其實甚麼都知道。

鬱美珍心疼之餘,不禁又感激無比地想:幸好有陶萄在,不然鬱巒又該要遭多?少罪呢?而且,也是沒想到……

陶萄這孩子,竟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呢。

**

鬱巒母子坐船回來時?,陶萄也一口氣把?生?字、拼音的暑假作?業全做完了,她頗有成有感地翻了又翻,這都是她今天的勞動成果?。

隨後,又飛快地畫了一張招牌。

上輩子開店後,她經常自己給自己手寫招牌,如今還算挺熟練。

就是要注意把?廣告體?故意寫醜一點。

饒莉莉和張家明因為聽收音機哪個電臺又打?了一架,說?打?架有點抬舉張家明瞭,饒莉莉手剛舉起來他就滑跪了。

張家明想聽溫馨點歌臺,他喜歡那個叫肥松的主持人講話,而且有很多?好聽的流行音樂,他都很喜歡。饒莉莉不幹,她要聽動物世界:“春天到了,萬物復甦,又到了動物交-配的季節……”

中途各自寫了會兒作?業,但?因為饒莉莉很快就沒耐性了,兩人莫名其妙又和好了,放棄了收音機,現在一起趴地上看小人書去了。

見?陶萄站起來伸懶腰,饒莉莉在地上滾來滾去地哀嚎一聲:“葡萄,你今天也太用功了,弄得我心裡都著急了。”

陶萄誠實地嘆氣:“不用功不行啊,我暑假作?業那本都還沒動呢,手抄報也還沒畫,你至少已經開始寫了。”

饒莉莉埋怨:“都怪我媽和樂老師,暑假還佈置這麼多?作?業。”

話音未落,就聽見?牆上電子鐘報時?的響聲:“現在是,北京時?間,中午,十二?點整。”

張家明嗷得一??x?聲就跳起來了。

“完了!十二?點了!”張家明一看時?鍾,火急火燎地把?練習冊水彩筆一股腦胡亂塞進書包裡就要走?,“我先回家了!”

“你快去吧,跑快點。”饒莉莉憐憫地給他裝了幾?顆巧克力,這可憐的仔,就算只是在巷子裡鄰居家玩,回家稍晚個五分鐘十分鐘的也會挨訓。

張家明剛把?門打?開,饒莉莉的媽媽羅淑芬正好從樓梯上來,給他又嚇得立正了,忙喊道:“羅老師好!”

“寫完作?業了?”羅淑芬笑?笑?,客氣地招呼一聲:“別急著走?,在我們家吃飯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媽煮了,謝謝老師,老師再見?!”張家明因這個邀請渾身發麻,趕忙抱住書包溜走?。

就算是張家明這樣的優等生?也沒辦法和班主任共進午餐。

陶萄忙回頭看了眼。

羅淑芬五官溫和,戴眼鏡,身材有些矮小圓胖,穿一身墨綠條紋的連衣裙,一頭燙過?的小卷短髮。她望著張家明倉皇的背影,轉過?頭連聲囑咐他慢點不要跑,白皙的臉上始終笑?呵呵的。

好久不見?了,陶萄望著她,眼眶都溼潤了。

在沒有媽媽的歲月裡,在因成績差從沒得到過?老師喜愛的漫長讀書生?涯中,只有羅老師會公平地對她好,從來不嫌棄她拖班級平均分。

每年寫期末評語,她還會從犄角旮旯的角落裡挖掘出她的優點,比如寫一些“性格開朗、團結同學、在運動會上奮勇拼搏為班級爭光”之類的話。

上輩子,羅淑芬就是陶萄、鬱巒、饒莉莉和張家明幾?個小學一到三年級的班主任,她記得很清楚,三年級分班後,他們幾?個都被打?散了,羅老師也回去教一年級了,陶萄從此?跟脫了韁的野馬似的,讀書越來越差。

現在,陶萄看到還挺年輕的她更是親切懷念,她也站起來,情不自禁地喊了聲:“羅老師。”

羅淑芬卻聽得噴笑?:“陶萄今天怎麼這麼客氣,你中午還在我們家吃吧?我做紅燒排骨,你和莉莉都喜歡的。”

陶萄聽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羅老師不僅教書教得好,做飯燒菜也可好吃了,簡直是能開飯店的水準,她小時?沒少在莉莉家蹭飯,蹭得陶廣志這等厚臉皮的人物都不好意思了,經常交代陶萄也拿些新烤的餡餅過?來給莉莉吃。

但?今天她還是意志堅定地拒絕了:“老師不用了,我們家今天出了個新的蛋撻,我得回去幫我爸的忙,就不吃了。”

羅淑芬溫柔地看著她說?:“那一會兒排骨做好了,我讓莉莉裝一碗給你和你爸送去。”

“那謝謝羅老師了。”陶萄確實也挺想吃羅老師做的飯了,長大後離得遠了,真是想吃都吃不著,就羞澀地應了。

“謝甚麼呀!”羅淑芬擺擺手。

陶萄這孩子生?得其實很討喜,面板白,又有一雙笑?眼,有時?羅淑芬都覺得電視劇裡那些童星,還沒陶萄生?得好看呢!

她雖然貪玩淘氣,學習還不太跟得上,但?如今也才一年級,讀書的日子還長久呢,羅淑芬可不像其他老師那般,才一年兩年就喜歡給這麼小的孩子妄下定論。

而且,陶萄還從不欺負弱小的孩子,經常幫他爸爸的忙,揉麵看店、稱餅賣餅,這麼丁點的南方孩子,大多?廚房都沒進過?,又有哪個會揉麵呢?

羅淑芬一直認為她本性是好的,加上她又沒親媽在身邊……唉,當年陶廣志夫妻倆鬧離婚,動靜實在不小,巷子裡的鄰居大致都知道些原委。

想想多?可憐啊,那會兒陶萄才剛兩個月大,她媽離婚證一辦下來就走?了,臨走?前,還把?陶廣志工作?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三千塊錢全拿走?了。

當時?巷子裡好多?人都勸陶廣志報警,得把?錢追回來,他沉默了會兒,卻搖了搖頭:“好歹是葡萄的媽,這錢就當是一刀兩斷了。”

話說?得那樣男人,但?陶廣志頭一個月,連買一袋奶粉的錢都掏不出來。

饒莉莉年歲只比陶萄大幾?個月,羅淑芬奶多?,那會兒也還有些奶,就主動幫著餵了陶萄一個來月,好歹撐到陶廣志發了下月工資。

當時?食品廠的主任和廠長也挺照顧他們家,得知他家情況困難,廠裡的婦女主任格外雷厲風行,上報廠長,批准陶廣志可以背娃上班。

婦女同志有九十天產假,陶廣志沒有,因此?陶萄剛滿百天就跟著陶廣志去廠裡了,每天被擱在流水線車間閒置的巨大磅秤上睡覺。

但?婦女的這麼幾?天產假其實也不夠用,許多?女職工看到陶廣志這個神奇的奶爸能帶娃上班,也都跟著紛紛申請。後來,婦女主任乾脆藉此?機會,批准廠裡職工都能揹著幾?個月大的孩子上班,還設立了育嬰室,准許廠裡的哺乳期職工能有個地方餵奶、換尿布、休息。

陶廣志在廠裡女同志的幫忙下,飛快地學會帶孩子,順便還聽了一堆婆媳關?系、夫妻關?系的八卦,徹底成為了婦女之友。

養孩子的手藝雖提升了,可養起孩子來各方面開銷都大,尤其陶萄還得吃奶粉。

以前奶粉這樣金貴的東西?都是憑票供應的,88年才開放市場定價,漳溪鎮耕地面積狹小,也沒人養牛,牛肉牛奶都挺貴的,更別說?奶粉了,還得託人去縣城裡的百貨大樓買,那會兒算下來三罐就得近一百元。陶萄這孩子又能吃,一月能把?陶廣志的工資吃掉一大半。

陶廣志沒有積蓄,經濟窘迫,陶萄幾?乎是穿著食品廠裡工人、她大伯、二?叔家孩子淘汰下來的舊衣裳舊鞋長大的,連一張像樣的嬰兒床也沒有。

但?陶廣志也樂觀,那時?歡歡食品廠裡有一種專供出口的特大馬口鐵禮盒,這種禮盒製作?起來成品率不高,經常有淘汰帶瑕疵的,他就弄了幾?個來,找廠裡的師傅幫忙切割焊接成一個大的,拋光打?磨成圓角,鋪上褥子,四面串上結實的網繩,掛起來給陶萄當搖籃床。

有回羅淑芬抱著莉莉在巷子裡散步,路過?瞧見?這孩子在印著“歡歡食品”的大鐵盒裡自娛自樂地蹬腳吃手指,看得她都心酸得很。

但?有大夥兒幫襯著,她也長大了。

說?真的,挺不容易的。

“你們在做作?業呢?這麼乖?”

羅淑芬回憶著,一進來就看到滿地狼藉,一坨坨的糖紙、喝完的AD鈣奶空瓶都沒收拾,但?她卻沒有當著陶萄的面嘮叨女兒,反倒角度清奇地誇了誇饒莉莉,“莉莉,你今日主動拿這麼多?零食來招待你的小夥伴,你很懂得和朋友分享,這樣做很好。”

饒莉莉挺起小胸脯,那可不呢。

“哎,這蛋撻又是哪兒來的啊?陶萄拿來的吧?”再往裡走?一點兒,羅淑芬也看到桌上放的敞開的蛋撻紙盒了,好奇道,“咦,還是這種千層酥的皮呢。”

真新奇。

陶萄趁機推銷:“這就是我和我爸做的新品,是跟奧城那邊餅店學的,羅老師你嚐嚐,給我爸點兒意見?建議。”

“好,那我嚐嚐。”

都是老街坊鄰居了,羅淑芬也不客氣,拿起來吃一口。

這時?候蛋撻已經涼了,但?涼了也很好吃,裡面的蛋液凝固得像布丁,口感順滑甜香,皮又酥又香,吃得羅淑芬都呆愣了一下,有些難以置信地看了眼陶萄:“這真是你爸的手藝?”

陶萄訕笑?著點頭:“真是,好吃嗎羅老師?你要是喜歡,下午我爸再烤一爐,我給你和莉莉再送一些來。”

她爸的手藝怎麼說?呢,明顯的“廠派”出身,他只會嚴謹地按提供的配方做糕點,沒有創新思維,所以他做出來的東西?,說?特別好吃吧,真談不上,說?難吃吧,也得分情況,他按配方做的就還行,自己琢磨做的就難吃。

所以生?意也難有起色。

但?他這樣的人其實也有好處,不會突然“靈機一動”,也就不會做出黑暗料理,只要配方夠好,他做熟練了,就能一比一把?味道復刻出來!

比如這次做葡撻,陶萄說?甚麼他就加甚麼,做時?特別虛心,因為習慣了在廠裡嚴格按照規章制度辦事,他做的時?候都沒有懷疑陶萄這八歲孩子說?的話,做出來的口味就和陶萄上輩子做出來的幾?乎一模一樣。

“真挺好吃的,這口味很與眾不同。”羅淑芬說?著三兩下就吃完了一個,但?卻忽然形容不出來了,蛋撻並?不大,她只覺得自己都還沒細細品味,就莫名一口一口不停嘴地吃完了!

這會兒,聽見?陶萄小大人一般的話,她又笑?起來:“哪有嚐了一個又一個的道理?正好,我下午和朋友約著出去飲茶,到時?你給我留一??x?盒,就拿十二?個吧,算是我預定的,這蛋撻做出來不便宜吧?你們家是做生?意的,可不好意思叫你們虧本,回頭你記得,一定要跟老師算這筆賬啊。”

這就預定了一單,陶萄笑?得兩眼彎彎:“好嘞羅老師,你是我的老師,怎麼也得給你打?折,到時?我讓我爸多?送你一個!”

呦,這孩子還真會做生?意呢。

羅淑芬聽得哈哈大笑?。

饒莉莉趕忙上前搖著羅淑芬的手:“媽,你下午出門別都帶走?了,給我留兩個吧,我還沒吃夠,我還想再吃。”

“你剛吃幾?個了?”羅淑芬這才想起來問。

“就三個。”

“就?你一連吃了三個還沒吃夠?你不怕上火啊!想都別想,下午你乖乖給我飲一碗涼茶先。”羅淑芬聽得一下就板起臉,“我看著你下肚,不許偷偷倒掉。”

饒莉莉瞬間蔫了,再不敢提要求。

她最討厭飲涼茶了。

陶萄也怕怕的,這玩意堪比中藥熱美式。

總感覺涼茶在所有爸媽眼裡都是一種神奇的存在,不論是喉嚨痛、口腔潰瘍、感冒祛溼、止咳化痰、中暑,都不用看醫生?的,就“飲幾?杯涼茶就好了”。

不過?,饒莉莉吃東西?就是這毛病。

她要是吃到甚麼好吃的,就非一口氣吃個夠、吃到膩不可,小時?候這肉嘟嘟的小身板就這麼吃出來的。高中時?,她和饒莉莉讀的是寄宿學校,校外有一條小吃街,她最高記錄連續吃同一家煲仔飯吃了一個月,才終於膩味了,給陶萄都驚著了。

仔細問好羅老師大概幾?點出門,她好和陶廣志下午提前預備。

從手作?撻皮起,滿打?滿算烤一爐也得一小時?,那一會兒就得開始做了。正盤算呢,就正巧聽見?隔壁自家店鋪的卷閘門嘩啦啦響,這是有人從外頭開店門的聲音。

估計陶廣志回來了!

她高興地把?自己的書包收拾好,和羅老師、莉莉告別,就匆忙忙從曬臺翻回家。衝下樓梯一看,果?然看到陶廣志熱得滿頭大汗走?進來。

陶萄高興地掏出自己畫的小招牌:“老爸!羅老師下午兩點半左右要十二?只蛋撻,還有,你看我畫的!你一會兒就調點漿糊,貼門口啊!”

“甚麼東西?,哇,你替家裡畫的啊?”陶廣志驚訝地接過?來一看,畫得這樣一筆筆雖很是稚嫩,但?這些廣告詞還真不錯呢,他一句句唸叨出來:“好蛋撻,手工做,每日現烤,新品上市,源自奧城正宗葡式蛋撻……”

他一時?感慨,抬頭看向女兒:“女啊,你真的懂事了哦。”

“我本來就很懂事啊。”陶萄嘚嘚瑟瑟地晃腦袋。

“算啦,你是咩樣人我還不知?能乖夠三天都難得!”陶廣志撇撇嘴,且很快就正色道,“吶,多?謝你幫爸爸出主意、做生?意啊,不過?快開學了,你自己也要記得用功,知道嗎?千萬不要再像去年一樣,日日被羅老師留堂。”

陶萄立馬把?寫滿的生?字本也掏出來:“我今天把?生?字和拼音都寫完了。”

一聽這話,陶廣志簡直震驚了。

“你寫完了?”

要知道,陶萄的寒假作?業可是直到開學前兩天才想起來要做的!

之前為了她的作?業,差點沒把?陶廣志累死。

關?於作?業,陶廣志也很頭疼。

當時?,陶萄一年級剛入學時?也沒甚麼作?業,陶廣志還覺得挺輕鬆的。但?到了要放寒假之前,學校突然換了個校長,就風風火火要開始推行和港城、濱城那種大城市接軌的素質教育,要弄甚麼創新作?業。

所以,一年級的寒假作?業不僅發了書面的那一本,還又要整手工新春小燈籠,又要出手抄報,還要做甚麼字卡、拼音卡……

最可怕的是,這些手工還要班級評比。

一年級的孩子年紀這樣小,能會做甚麼?他都不知道這是佈置給他的寒假作?業還是佈置給孩子的,可也沒辦法,怎麼也得交差啊,也只能罵罵咧咧幫她做。

父女倆含淚挑燈奮戰了整整兩個晚上。

到了暑假,陶廣志就決定不能再重蹈覆轍了,平日想起來就催陶萄做做作?業,但?這孩子心早玩野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現在暑假都過?去一半了,暑假作?業那本書上名字都還沒寫!

沒想到,今天竟然主動做了作?業。

陶廣志差點想出去看看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的。

等他翻完陶萄寫的生?字本,又更驚訝了!陶萄確實是一個個字端端正正地寫完了所有,而不是像之前一樣,越寫越潦草,寫到後面都快變成象形文字了,寫得不知甚麼玩意兒,他竟然一個字都不認識。

他暈乎乎地看完,把?本子合上,忍不住又翻開,瞪著眼再看了一遍,他的女兒居然會自己想著做作?業了!

陶萄疑惑地看著他。

“乖女啊,你終於開竅了,太不容易了。”陶廣志微微哆嗦著手,捧著這本生?字本,感動得都哽咽了。

真不怪他激動,誰輔導作?業誰崩潰!

陶萄也發現陶廣志是真的要哭出來了,太誇張了吧?她趕緊轉移話題:“爸,我餓了。”

“是是是,都十二?點多?了,我現在就給你煮,你鬱阿姨和小巒中午估計沒回家吃飯,我們就隨便整點泡麵吧,對付一口。”

陶萄興奮地點點頭:“好啊,我要泡三鮮伊麵!”

似乎沒有一個孩子不愛吃泡麵,泡麵也不知是不是童年記憶的加持,陶萄總感覺小時?的泡麵比長大後吃的香。變成大人以後,即便特意買了老牌子的面回來吃,也好像不再是兒時?的味道了……

像三鮮伊麵、紅燒排骨麵、龍蝦海鮮麵、蔥燒排骨麵、超Q面、幸運蟹皇面等等,數都數不清了,都曾是她的最愛。

陶廣志見?她高興,嘿嘿地比著OK,一邊說?一邊往廚房走?:“沒問題,不過?泡的泡麵沒營養的,我給你煮啊,煎兩個荷包蛋,火腿腸也煎一下,再燙點青菜、魚丸和瘦肉,我們中午就這樣簡單吃了。”

陶萄:“……”這還叫簡單嗎?咱能對自己差一點嗎?

她也跟過?去,順手把?餐廳裡的電扇轉個方向對著陶廣志直直吹。

夏天煮飯很熱的。

“哦對了,你剛才是不是說?羅老師要十二?只蛋撻啊?那我先把?水燒上,順便再把?麵粉給揉出來。”陶廣志忽然想起了這件事,扭頭問陶萄。

陶萄靠在牆邊嗯了一聲。

“十二?只……”陶廣志沉思著,擰開水龍頭,嘩嘩地洗手洗鍋,又打?開冰箱門翻東西?,自言自語地嘀咕道,“……羅老師要十二?只,烤箱一層擺三四十個差不多?,現在時?間也還早,下午還可以賣,反正只要開了烤箱都要費這麼多?燃氣,那就做一整層四十個划算些……應該來得及。”

陶萄立馬舉手:“我來幫你。”

“不用你幫手,你寫作?業那麼辛苦,你去拿個冰棒,坐著看電視去。”陶廣志瀟灑地擺擺手,“就煮點泡麵,順便烤一爐子蛋撻而已,我順手就做好了。”

陶萄當然沒走?,看陶廣志稱好麵粉切好黃油,她立刻戴上手套趁機擠過?去:“我來攪麵糰,我最喜歡攪麵糰玩。”

“好吧好吧,但?你玩得小心點,可不要攪到盆子外面去。”一說?她喜歡,陶廣志反倒讓開一個身位,還把?盆給她推過?來了。

之後又趁陶廣志要煮麵,陶萄利索地把?麵糰用保鮮膜包好,塞進冰箱冷凍層,還順手幫忙調好了蛋液。

但?她也就堅持到撻皮進冰箱冷凍,陶廣志就又把?她推出來吃那碗超豪華的泡麵了。

陶廣志把?面給她盛得滿滿的,兩個荷包蛋臥在上面,火腿腸切成片,還給她圍了一圈,燙得油亮青翠的小青菜堆疊在角落,湯裡浮著好些裹了地瓜粉,燙得嫩呼呼的瘦肉,還有三個膨脹得白白胖胖的魚丸。

聞著好香!

陶萄也餓了,拿了兩雙筷子,忙招呼陶廣志先過?來吃。

“你先吃,不用管我。”他應是應了,卻還在廚房裡刷鍋抹案板,忙活大半天都不過?來。

陶萄喊了幾?次只好隨他去了,陶廣志就是這樣的,他做好飯或是烤好麵包,廚房不緊跟著弄乾淨,他是不會出來的。

正好這會兒饒莉莉又送了碗濃油赤醬、香得人團團轉的排骨來,陶萄趕緊開了冰櫃,也裝上一袋子小雪人、碎碎冰甚麼的讓她帶回去。

之後,父女倆就著排骨,挺豐盛地吃了頓午飯。

吃完熱得一頭汗,陶廣志更不讓她進廚房了。烤箱一開,夏天的廚房就跟煉獄一般,風扇也無濟於事,能熱得空氣都是扭曲的,熱浪滾滾。

陶萄只好看電視,恰好搜到了港城的《方太生?活廣場》,正在??x?教怎麼做菠蘿包。

她還真專心看了起來。

陶廣志把?蛋撻送進烤箱,端著不鏽鋼盆嗦著剩下一點煮得過?爛的泡麵,走?出來就看到陶萄居然看這種節目看得津津有味,不由笑?了:“女啊,你這兩日真是好用功啊,老爸對你刮目相看。”

那是!陶萄心裡想著,嘴上卻沒應,捧著臉裝作?看得入迷,她正好借這個機會,潛移默化讓陶廣志對她的變化習以為常。

以後再說?看電視學的,她爸應該就沒甚麼不相信的了。

“沒想到你真喜歡做餅啊……”陶廣志笑?著搖搖頭,嗦完最後一口面,又回廚房盯蛋撻,還回頭叮囑:“別看太近啊,眼睛會壞的。”

差不多?二?十分鐘後,又一爐現烤的蛋撻出爐,一時?家裡熱氣澎湃、香氣四溢。

這一爐烤得更好,撻皮一層一層地供在蛋撻託邊緣,像花瓣一樣,酥起得完美,芯子的皮也鼓起來又落回去,表面還成功烤出了許多?焦糖色的斑點。

陶廣志這種配方派,熟練後果?然越做越好了。

陶萄被香得直吸鼻子,陶廣志自己也很滿意,翹著嘴角,鬥志昂揚得都不睡午覺了,提前打?開了店門。

那樣熱騰騰的濃郁蛋撻香,和著夏日熱浪一齊湧了出去,在窄窄的南街小巷裡隨風迴盪,彌久不散。

外頭,午後酷烈的陽光白晃晃地灑了滿地,地面滾燙,這會兒巷子裡沒幾?個人影,安安靜靜的。但?只要等到四點左右,出門買菜的人就多?了,那會兒也就好賣了。

陶廣志圍上圍裙,帶上手套,把?羅老師要的那份單獨揀出來裝好,利用烤箱的餘溫先溫著,其他的則擺在門口正中最顯眼的玻璃櫃裡。

最後,又仔仔細細、端端正正把?陶萄畫的那張小招牌貼在門口,貼完也不走?,還一臉幸福地叉腰欣賞了一會兒。

哎呀,我的女仔真能幹。

他正美呢,身後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其中張阿公的嗓門最響亮:

“哎呀!哎呀!你們怎麼都不信我的話,來來來,都過?來,不信就來嚐嚐看!”

*

碼頭邊,鬱美珍牽著鬱巒下了船,又花了兩毛錢,去腳踏車停車棚,跟看車棚的老太太取回了暫存的腳踏車。

這時?太陽正毒。

碼頭上連個遮陰的地方都沒有,水泥地踩上去都燙腳,鬱美珍給鬱巒戴上帽子,母子倆頂著兩三點鐘最熱的太陽,沿著碼頭一路向南,騎了半個小時?才回到勝利街。

海在兩人身側不斷後退,海面上的波瀾被陽光映得閃閃發亮,刺得人睜不開眼,遠處有幾?彎小漁船泊著,也被海浪推動,也在眼前晃晃悠悠的。

鬱巒看了會兒就不看了,他摟著媽媽的腰,眯著眼,任由風熱熱地撲來。

拐進南街小巷時?,鬱美珍渾身都是汗了。

往常這種時?候,巷子裡寂靜無人,只有蟬在樹頭哇哇叫,太熱了,大夥兒都願意貓在家裡吹風扇喝冰鎮糖水,但?沒想到今天卻不同。

南街麵包店門口,這個點居然圍了不少人。

麵包店的店門並?不寬敞,那些人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她懵了,跳下車,扶著還坐在車上的鬱巒,牽著車費力朝前擠了擠,才看清怎麼回事。

“吶吶吶,你們自己看嘛,這擺出來的,賣相都不同!”

“你再聞聞這味道!能香到你翻跟頭啊!”

鬱美珍與鬱巒一擠進來,就看到張阿公站在櫃檯前頭正中央,唾沫橫飛,跟一群老街坊舌戰群儒。

周圍一圈午睡起來閒得沒事兒,正慢悠悠地搖著蒲扇的老頭老太太們,都是被他硬拉過?來的。

“你們可以不信陶廣志,但?卻不可以不信我,我說?好吃,那絕對好吃!”張阿公聲音又高又粗,撐著櫃檯說?個不停。

但?沒人接他的話。

靠門口穿著碎花短衫的英嬸還撇了撇嘴。

張阿公這人,是出了名口水多?過?茶,他不僅是話多?,說?的十句裡有八句都是吹牛的廢話。所以,老街坊們對他大肆吹噓的所謂陶廣志做的甚麼葡萄牙蛋撻有多?好味,一個個都懶得信。

陶廣志這店也才開了兩三年,他們也都是經常照顧他生?意的老鄰居,他手藝怎麼樣大家還能不清楚?

他做的那麼多?糕餅裡,也就綠豆餡餅還湊合。

但?吃多?了也就那樣子,他家糖好像不要本錢,不知道加了多?少,太甜了,吃得好膩。

去年隔壁東昇街新開了家開心西?餅店,那家做得就很好,皮酥餡軟,好多?街坊寧可多?走?十分鐘,也要繞去那邊買。

現在陶廣志突然搞甚麼葡萄牙蛋撻?

之前他這個南街麵包店,可從來沒有賣過?蛋撻,要是從外面批發的也就算了,偏偏是他自己現烤的,他又沒做過?,不得難吃死啊!

老頭老太太們都是閒人,之前在麻將館就你一句我一嘴地打?趣張阿公,把?張阿公噎得夠嗆。

“沒見?過?世面,換個酥皮來包蛋撻就大驚小怪。”

“廣志做的?你年紀大了,舌頭麻了吃不出味了吧!”

還有人隔著麻將桌大笑?:“你少吃點吧,當心糖尿病啊!”

總之,沒一個人肯信他的話,把?他氣得臉通紅。

早上陶廣志烤得少,也沒開店門,那會兒家家都在做早飯,巷子裡油煙混雜,不少人都沒注意到這股香味。

但?現在不同。

巷子里正安靜,剛烤好的蛋撻那香味無比濃烈,隨風四散,飄出半條街,灌進各家各戶敞著的門裡。

隔這麼大老遠,正急得唾沫星子亂噴的張阿公一下就聞到了,當即就把?這幫人都拉過?來,非得讓他們自己嚐嚐,好證明自己剛才根本不是在吹水吹大炮!

老頭老太們吃了大半生?的苦,都曾是窮怕的人。但?如今改革開放十來年,兒女上班的上班,做生?意的做生?意,日子鬆快了些,他們雖節儉,卻不會像張阿公這樣死摳死摳的,買棵蔥都要還還價,還經常專門等菜市場收攤前去買菜,就為了撿便宜貨。

巷子裡這些老人家,每日都會花點小錢去打?牌下棋、飲茶吃茶點。

去街邊那些的普通小茶樓,點上一盅兩件慢悠悠過?一上午,也得花出去十塊八塊的,尤其膝下還有孫子孫女的,更是這些麵包店、茶樓茶館的常客。

先前聞到蛋撻的香味,他們也聞得有些饞了,就半推半跟著張阿公來了,果?然一瞧,有不少人神色都動了。

張阿公拿著蛋撻來吹噓時?,那蛋撻已經涼了,就聞到一股冷掉的油味和甜味,還被他吃掉一半,啃得缺牙豁嘴,碎渣子沾得滿手滿嘴,哪裡看得出甚麼品相?瞧著都邋遢了。

這看得誰能想吃?

而這邊陶廣志櫃檯裡剛烤出來的,一顆顆擺得齊齊整整,個個圓而飽滿,金黃酥燦,一看就讓人眼前一亮。

眾人圍著嘰嘰喳喳地打?量了許久,半天終於有人實在心動不已,試探著問道:“廣志啊,你這個真要三塊一個啊?”

張阿公在這裡,陶廣志當然不能自打?嘴巴,立刻換了個更和氣的口吻把?原材料好、成本高的話又說?了一遍,最後忍痛表示:“這樣,都是這麼多?年街坊,我也不賺你們的。就跟張阿公一個價,兩塊半一枚,行不行?”

兩塊半也不便宜,趕上茶樓裡的中點了,可那是有蝦有肉的。

趕集時?小攤兒上賣的散裝蛋撻,有八毛一個的,也有一塊一個的,可便宜多?了。

老頭老太們搖著扇子猶豫不決。

“你們都得謝我!要不是我講價,你們兩塊半能吃到奧城口味?”張阿公突然昂首挺胸,在旁邊幫腔,“想得美咯!”

也是,這是奧城的做法,嚐個新鮮也值得。

“行了行了。”這時?,人群后面擠過?來一個人,那人中等身材,穿著件碎花短衫,黑色褲子,洗得乾乾淨淨,還留著齊耳短髮,耳邊碎髮用黑夾子別在耳後,即便年紀大了,依舊利落。

是英婆婆啊!她和老伴退休後開了間小賣店,人又豪爽,是這條街最受小孩兒歡迎的人了。

陶萄坐在裡面,其實一直偷摸留意著店裡,探頭探腦地想看看葡撻賣得怎麼樣,一下就認出來了。

她順便還瞥見?了剛跟著鬱阿姨擠進來的鬱巒,他因身高,正被無數大人的屁股夾擊,在人群裡痛苦地暈頭轉向。

她趕忙衝他招手:“芋頭,到姐姐這邊來!”

鬱巒在荔浦受了委屈,聽見?陶萄聲音,急得原地轉了兩個圈才找到她在哪兒。

他跑過?去,撲到她懷裡,就不肯抬頭了。

陶萄問:“幹嘛了?”

“……姐姐抱。”

“哦,抱。”陶萄還關?心著外面,心不在焉地摟住他,卻還踮著腳往外看。

英嬸正笑?眯眯地買蛋撻:“你帶個女兒開店也不容??x?易,來,英嬸支援你啊,給我兩個。”

她以前是木材廠的模範工人,切木材時?不小心切掉一根手指,但?她有退休金,又開了小賣部,衣食住行從不用向兒女張口,為人也是巷子裡這麼多?老頭老太裡最豪爽的。

她說?著就從褲腰帶裡邊翻出來一塊疊著的手絹,從裡面找出來幾?塊幾?毛的零錢,算好五塊錢,遞給了陶廣志。

陶廣志趕忙給她拿,也咧嘴一笑?:“好啊英嬸,多?謝你幫襯啦。”

“英嬸都買了,那我也來一個。”

“廣志,我也買一個。”

有人帶頭,蛋撻就賣得快了,你一個我一個的,陶廣志都來不及收錢,這些老街坊們便將零錢直接丟進落進櫃檯上的鐵盒子裡。

沒一會兒,陶廣志就賣掉了十來個。

張阿公站在旁邊,看著比陶廣志還忙,誰接過?蛋撻他都要湊過?去看,脖子伸得老長,也比誰都激動,嘴裡催個沒完:“你們快吃呀!吃了就知道了!我沒吹水!”

“好好好,我真是受不了你這個人……”英嬸還真站在店門口就先吃了一個。

一口下嘴,她兩眼一瞪,嫌棄張阿公的聲音戛然而止,又立馬再咬一口,眼睛瞪更大了。

張阿公在旁抓耳撓腮,急得要命:“你講啊!你說?詞兒啊!”

作者有話說:親愛的讀者朋友們,我是突然出現的肥肥肥肥松!

感恩能和大家繼續在文中相伴呀

今天是每天睡不著的小R朋友點播的《真的愛你》,正如歌詞所唱,請準我說聲真的愛你們,超級謝謝每一位訂閱的讀者朋友

“春風化雨暖透我的心

一生眷顧無言地送贈

是你多麼溫馨的目光

教我堅毅望著前路

叮囑我跌倒不應放棄

沒法解釋怎可報盡親恩

愛意寬大是無限

請準我說聲真的愛你”

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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