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糾結
謝燼從賭坊離開, 循著陸伍給的位置,尋到泔水巷。
城中有繁華熱鬧之處,自是也有與之截然相反的地方。
城中靠近水渠閘口處, 便是這城裡最窮, 旁人最不想靠近的地方。
城裡倒夜香的??夜香郎,處理垃圾和泔水的傾腳頭??, 還有清理城中溝渠的河工, 一些下九流的工種都住這處。
巷子飄散著難以?言喻的氣味, 落敗的茅草屋,有的窗戶用破布遮住。
雙眼凹陷的老人坐在家門前,面色麻木地看著來人。
家中已無田地,只靠著微薄的工錢來養活一家人,能吃得?飽腹已然不錯了?。
這裡與謝燼待過的貧民窟也差不多。
不,還是差很多的。
他所在的貧民窟, 幾?乎每日都有人失蹤,也有用身體?換取生存機會的男男女女。
這裡所面臨的最大的問題不是生死,而是尊嚴和果腹。
謝燼停在了?陸伍所說的那一戶門口外頭。
幾?個平方大小的茅草屋,一塊草簾子做的門,門前支了?一個簡單的石頭灶,正煮著青菜粥, 一旁的鹽盅看著就很熟悉。
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警惕地看著來人:“你幹嘛?!”
謝燼睨了?她一眼, 視線掃過明顯有幾?個人分量的菜粥, 視線最後落在草簾子的縫隙邊上。
草簾子微敞,隱約可見一雙草鞋擺在門口旁。
裡邊顯然有人。
謝燼神色冷淡, 漠聲?道:“八月底,九月初,文清巷有一戶人家失竊。”
那小姑娘一聽, 表情沒控制好,一僵。
她驅逐道:“”“你、你幹嘛來我們家胡言亂語,趕緊走!”
謝燼:“明日午時前,若無人來認,官差自會來逮人。”
說完這話,謝燼便漠然轉身便離開了?。
若是換作?以?前,他大概直接進去把人提出來,有的是法子讓其?承認。
可大抵是日子美滿了?,心腸也沒有以?前那麼冷硬了?。
高大不好惹的男人離開後,小姑娘立馬掀開??x?簾子,看向裡邊的人,擔憂驚慌的問:“二?哥,那個人甚麼意思?”
屋子裡的一張席子上,坐著一個十二?歲少年,身穿的衣服破舊且短了?一截,裸露的腳踝很幾?乎是皮包骨。
少年煩躁地撓了?撓頭,說:“你別管。”
這不是新搬來城裡的人家嗎?
在城裡應該也沒有甚麼門道才是,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
林淼把燉好的野雞湯從廚房端出來,謝燼這個時候回來了?。
林淼:“回來得?正好,快洗手吃暮食了?。”
謝燼去洗手。
家中有林淼的叮囑,大傢伙都已經養成?了?從外邊回來就洗手。
謝燼坐下後,林淼也沒急著問他小偷的事。
只問他:“你打算這次在城裡住多少天?”
謝燼:“七八日吧。”
林淼驚詫:“這麼久?”
謝燼端起飯碗的時候,轉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說——就這麼想讓我回去?
林淼立馬意會,夾了?一塊肉給他,補救道:“那正好,我可以?多做些好吃地給你補補,看著都瘦了?。”
菊花聞言,偷偷瞧了?眼比自家阿爹都要壯實的五叔。
五嬸真會睜眼說瞎話。
謝燼看似冷淡地點了?點頭。
林淼輕剮了?他一眼。
裝吧裝吧。
吃過暮食,天色很快就黑了?下來。
收拾收拾,洗漱之後又?忙活一會兒?,就到了?就寢的時辰了?。
林淼擦著面脂,看著謝燼,問他:“小偷找著了??”
謝燼點頭:“找著了?。”
“兩個半大的孩子,似乎還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姑娘。”
林淼聽到小偷的年紀,皺起了?眉頭:“那你報官了?嗎?”
謝燼搖頭。
面色淡淡:“看明日,他們若來,我可以?考慮放他們一馬。”
林淼抹了?面脂,又?颳了?一些在手上,朝他走了?過來。
謝燼仰起臉,閉上眼,任由她發揮。
“最怕就是這種了?,小小年紀成?了?孤兒?,靠著坑蒙拐騙過日子,甚至還有一個需要保護的妹妹。”
她嘆了?一口氣,說:“要是那兩個孩子被抓了?,沒有人干預,那小姑娘也危險。”
說完之後,她捧著他的臉,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謝燼睜開眼,饒有興致地看著她:“說起別人,也心疼我了??”
她的眼神,她的心思都太好懂了?。
林淼點了點頭:“嗯,心疼你了?。”
謝燼嘴角上揚:“再親一下。”
林淼捧著他的臉,學著小孩子那樣,重重地親他一下。
“感覺到了?嗎?”
謝燼點頭:“撞得很重。”
林淼:……
總覺得?這對?話有些不太對?勁。
她連忙撇開種不對?勁的想法,問:“要是他們明天不來認錯呢?”
謝燼:“我會去找官差。”
“給他們一個教訓。”
“至於以?後如何,與我無關。”
林淼:“那他們跑了?呢?”
謝燼:“跑?”
“這裡尚且有容身之所,離開這裡,那與乞丐就沒有區別了?。”
林淼在他旁邊坐下,糾結。
“那能不能是打幾?個板子,不坐牢?”
失竊的東西不多,當然了?,是因為她沒有把雞蛋都放在籃子裡,不然也會被偷走。
可是,分明知道家中大點的孩子被抓走,小孩子的下場,真的不能不考慮。
不說古代了?,就是現代。
在偏遠地區,家中沒有了?管事的大人,只剩下一個小姑娘,那些老光棍指不定惡膽心生,把一個小姑娘的一輩子給毀了?。
謝燼:“我詢問過衙差,像是小偷小摸,損失不大的,抓到後頂多關七八日,打幾?個板子。”
“至於如何判,還得?看事主如何追究。”
“所以?,我給他們機會自己?選。”
林淼雙手托腮:“若是來了?,你要如何?”
謝燼:“偷了?多少銀錢的東西,就補回來,沒銀錢,就靠別的來補。”
林淼納悶:“還能靠甚麼來補?”
謝燼:“沒想好,能來就先欠著。”
林淼又?嘆了?一聲?:“我還是希望他們能來的。”
偷偷摸摸固然可恥,可惡,但也要看背後的原因。
若是成?年男子,遊手好閒來偷盜,那肯定是嚴懲不貸。
可若是半大的孩子,又?無父無母,那就很難定義了?。
更別說她枕邊人,曾經也是靠著自己?一個人掙扎求生,聯想到這些,她就更容易心軟了?。
“另外,陸伍似乎猜到了?一些端倪,關於我身份的端倪。”
林淼點了?點頭,心不在焉地應:“嗯……嗯?!”
她歘地一下轉頭,瞪大雙眼看向他:“他、他猜到了?甚麼?”
“猜到你不是……謝五郎了??”她聲?音很小很小,只有兩人才能聽到。
謝燼鎮定自若地點了?點頭:“應該。”
“應該?!”
林淼滿臉擔憂:“你怎還這麼淡定,萬一他四處與人說,再找謝家人一合計,還不得?把咱們給綁去燒了?!”
謝燼聞言,笑看他:“看上去,他絲毫不在意我到底是不是謝五郎。”
“另外,就算燒也是燒我。”他安撫她。
“我的變化?最大,在我的襯托之下,你的些許變化?便微乎其?微,無人會在意。”
就是她一心向他,旁人也不會懷疑她的芯子也換了?,只會覺得?是原來的謝五郎對?她太過混賬,現在的孤魂野鬼對?她好,從而被蠱惑了?。
林淼連連搖頭,著急道:“重要的不是這個,不管是誰被發現了?,都不好。”
謝燼:“可你真就覺得?,他們對?現在的我就不懷疑了??”
“那些說辭只是能在一時,回過頭想想就會發現很多漏洞。”
“或者?說,謝家人早就看出端倪了?,有的人覺得?現在挺好的,所以?不想去深究,不想去打破這種平衡。”
“有的人則還在自欺欺人,但終究有清醒的一天。”
林淼聞言,沉默了?下來。
他說的,她自然也想到了?。
她也是不想面對?,不想去深究,只想過一日是一日。
她驀地拉住了?謝燼的手:“咱們離開這裡,以?後再也不回來了?,你說成?不成??”
謝燼:“你若想走,等能出了?年,咱們就走?”
“可那三個孩子呢?帶走還是不帶走?”
“小的那兩個且不說,大的那個早已經懂事了?,日子久了?,等她長大了?,終究也會想明白的。”
林淼沉默了?片刻。
“是呀,日子久了?,思想在我們的影響下,以?後的思考能力,邏輯思維肯定不會太差,等她想明白了?,也會懷疑。”
“我們走了?,剛見好的三妞,可能還會恢復像以?前的樣子。”
“他們再次沒了?父母,謝家會顧,可也不會顧得?太多,若是天災人禍,也只會先緊著自家的孩子。”
林淼低下頭,情緒逐漸消沉了?下來。
朝夕相處快四個月了?,感情不說有多深,可也有太多不忍了?。
她低聲?問:“謝燼,你說我是不是善心太氾濫了?,總是這不忍,那不忍的,太聖母了??”
謝燼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我是既得?利益者?的一方,得?過你善意下帶來的滿足,所以?是不認同的。”
“還有,哪個身處險境的人不希望有人能拉自己?一把?只有站在河岸邊安全?的人,才會去指責別人聖母。”
林淼愣了?一下,抬頭看向他:“謝燼。”
“怎了??”
“你的三觀,是不是在跟著我的三觀走?”
謝燼:“嗯?甚麼意思?”
林淼:“以?前你可不是這種態度,你之前多少都覺得?我的想法過於天真了?。”
“現在竟然這麼認同我。”
謝燼微微一挑眉。
原來之前她看得?出來呀……
“怎麼會呢,與其?說我跟著你的三觀走,不如說是你改變了?我的想法。”
他掌心從她的發頂緩緩滑下,停在她後腰上,指腹卷著她的髮尾玩,說:“不用過於憂心。”
“我現在所做,也是為了?我們以?後。”
林淼不解地看向他。
謝燼不疾不徐道:“謝五郎狗憎人嫌,只要我對?武安村的付出越多,他們就越不希望我變回以?前的謝五郎。”
“到頭來最傷心,反應最激烈的只有謝家父母。他們就算反應再激烈,旁人也會輕拿輕放,這就是人性。”
“另外,我會在銀錢上補償他們,可因我的心腸本就冷硬,至於其?他的愧疚感情,一點都不會有。”
只有他的改變獨特突出,旁人就會忽略了?日漸細微變化?的林淼。
況且她是外嫁來的,又?遠離最了?解林三孃的林家,她是安全?的。
她是安全?的這一點,才是他最看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