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戲水 “你是誰?”
許昭寧好不容易逮著機會自是要滔滔不絕一番:“陛下既命某為欽差總督,此案某又怎敢不用心?大都督空口白牙讓吾等忙碌兩日的弟兄如何自處?”
李涿鬆開了環胸的手,不怒反笑:“此案關係重大,若謝府抄完仍無所獲,你當如何?”
“大都督昨日於殿上痛批吳閣老和太子,想必心下已然篤定此案二人必牽涉其中。卑職不才想問一問大都督,吾等查案難道還有先確定兇手再依此來搜查證據的道理?若吳閣老和太子並未涉及此案,吾等卻揪著他們不放,以致讓真兇逍遙法外,反叫好人被無端揣測,那該如何自處?”
許昭寧應對有度,終於將憋在心口的話說了個痛快,“查案稽兇看的合該是板上釘釘的證據而不是莫須有的疑心!”
“真假對錯、是與不是,都得順著線索去查才能知曉!”
“如今謝府還未抄完,大都督又何必如此急不可耐!”
孟正狐疑地拉了下王逐北衣袖,王逐北恍如隔世,猛然回神,眼神鋒利如刀,掃視周身。
李涿聽得入迷,並未有所察覺,仰頭大笑道:“好,老子便等著看你這欽差總督能查出個甚麼來!”
王逐北收攏心神,垂眸拱手無言。
許昭寧頗有些意猶未盡地輕敲食指,敲了兩下後被王逐北用大拇指輕輕壓住,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定然曉得是她了!
“大人!”李一二小跑入內,拱手低聲稟報,“周大都督府派人來問科舉案可有進展。”
李涿尷尬止笑:“元魁也和我一般性急啊。”
話音未落,又有一錦衣衛小跑入內,拱手稟報:“劉、張兩位大都督派人來問科舉案是否有進展。”
“二哥、三弟只是關心關心。”李涿心虛拱手,“大哥既命你查案,我們兄弟自不會阻攔,若有需要儘管開口!”
話及此處面容愈發嚴肅,稍微停頓才道:“只是萬不可懶怠、包庇、錯判!否則我們兄妹皆不會容你!”
王逐北猛然抬眼看向李涿,幽深的鳳眸在日光的照耀下泛起點點金光,他猶豫著想要開口,不想嘴巴還未張開就被兩道聲音打斷。
“大都督們儘管放心吧,這小子厲害著呢!”孟正嬉笑打趣圓場,“若他都查不出來,那這案子也不會有甚麼隱情了。”
與此同時,又一名錦衣衛急速小跑而來,語速極快:“大人,王家小娘來了。”
王家小娘?昨兒一早喊王逐北動作??x?快些的小娘?
許昭寧只略看了一眼,卻總覺得有些眼熟,一直想不起來到底在哪兒見過。
孟正聞言臉色大變,王逐北身形略微有些僵硬地轉身朝門口虛看了眼。
“你昨夜果然沒回家!”孟正拍了兩下王逐北肩膀,“快回家歇歇去吧。”
王逐北拱手請辭,匆忙轉身,步履急促,李涿不明所以地抬手想攔,被眼尖的孟正一個箭步上前按住,附耳輕語:“他家就剩他和他小娘了,一個半大姑娘獨自撐起門楣來總是強勢些,今兒天也不早了,咱去喝兩蠱去。”
王逐北越走越快,衙署門口與許之玉擦肩而過時也只低頭當沒看見,許昭寧頗為可惜。
石獅子旁,李婉淑一身靛藍色襖裙沉穩大氣,兩簇柳梢眉微微蹙起,杏仁眼裡盛滿了擔憂,遠遠瞧見王逐北趕忙迎上前去,將手中披風和油紙傘遞了過去。
“多謝小娘。”王逐北悶聲接過披風和油紙傘,利落地為自己披上,又熟練地撐起傘來,系披風時習慣性纏繞右手食指,許昭寧只覺全身酥酥麻麻的,王逐北又下意識用右手撐傘,使右手食指抵著竹柄。
李婉淑滿意點頭,二人一前一後朝家走去。
“知你衙署事多,昨夜大雪堵了路難回去,可今日早些時候雪已漸小,為何不遣人回家說一聲呢?”李婉淑疲憊的聲音從前頭隨雪飄了進來。
“昨兒傳臚大典陛下封我為欽差總督,案重事多,沒顧上。”王逐北低頭看雪,雪花沿著油紙傘傘邊輕輕落下,二人於雪地上踩下兩行腳印。
“阿彌陀佛。”李婉淑疲憊盡散,喜上眉頭,話裡含笑,“回家祭拜先祖,你父兄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雖非親生,可兒子爭氣母親總是欣慰的,這樣日子才能越過越好。
王逐北頭垂得更低了,眼睛裡一片白茫茫,腳步愈發凝重,和李婉淑拉開好大一截。
身子因披風的緣故熱乎了起來,右手卻因露在外面有些冷了,王逐北只顧垂頭走路,許昭寧氣得直敲竹柄,竹柄被敲得噠噠作響,王逐北思緒拉了回來,頗為意外地看向用力敲擊的食指,目光一瞬柔軟下來。
油紙傘輕輕晃動,傘上雪花簌簌落下,王逐北左手撐傘,右手收入袖中取暖。
“你是誰?”
王逐北忽得吐出三個字來,李婉淑已然走遠,雪地四下無人,剛暖起來的許昭寧視線裡只有一片白茫茫。
“誰派你來的?”
不待許昭寧反應,王逐北又來一句,較之前那句更清晰了些,許昭寧摸搓取暖的手指瞬間僵住。
該來的還是來了。
幾息後,手指繼續摸搓,王逐北腳步一滯後恢復常態。
細雪無聲,收傘入門,點香祭祖。
“不肖子孫有出息了。”李婉淑雙手持香舉至眉心,煙霧繚繞間,她閉眼低聲道,“祖宗保佑他升官發財,漲月薪多賞賜,我們一家早日搬出小柳巷。”
三拜、插香,喚王逐北來跪拜列祖列宗,她要去準備晚膳了。
王逐北點香、左手插香,眸光冰冷,利落下跪,不知多久後飯香傳來。
“來吃飯吧。”李婉淑剛一開口,王逐北立馬起身。
跪了不知多久,天色已然徹底暗了下來,雪花越飄越大,李婉淑照常給自己只盛半碗,給王逐北那碗壓實了壘成小山,“快吃吧,夜裡冷早些睡,明早雪若還在下,便不必在院中練劍了,早些去衙署練吧。”
“好。”王逐北端起碗拿起筷子夾菜吃飯。
“啪嗒。”菜沒夾起來筷子還滑到了桌子上。
李婉淑眼神瞥了過來,王逐北額頭青筋狂跳,放好筷子,快速起身去灶屋拿了只勺子來,李婉淑眼神仿若見了鬼。
王逐北不知如何解釋只能悶頭吃飯,兩勺白米飯下肚,一塊紅燒雞肉落進了碗裡,接著是一筷子大白菜,“多謝小娘。”
“吃吧。”李婉淑知他是個話少的,畢竟誰幼年喪母喪父喪兄,和一個就比自己大三歲的小娘過日子,誰都會話少的。
她不求二人能多推心置腹,只盼著日子能越過越好。
許昭寧是個嘴饞的,藉著王逐北的味蕾品嚐飯菜很是快活,李婉淑的手藝比她娘好,紅燒雞肉鮮嫩多汁,白米飯也香噴噴的,可惜口味淡了些不夠辣,可恨王逐北速度太快,她還沒嚐個夠呢,他就吃完了。
碗筷一收拾便要去刷鍋。
冰水流過指縫,冷得她魂魄都打了個寒顫。
手指打顫,王逐北手速加快,嘴上卻不饒人:“你若說了實話便能少遭些罪。”
她信他個鬼!
若讓他曉得她家住何方,怕是一個村子的人都能被他殺光。
大奸臣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她就算凍死也不能吭聲。
“這水是沒詔獄的冰。”王逐北挑眉笑道,氣得許昭寧強打精神挑動手指朝他臉上潑水。
王逐北下意識稍稍歪頭躲過,可水不是暗器,躲過揚起的躲不過四散落下的。
細密的水珠擦著耳邊落滿髮梢,又順著髮梢一滴滴落下。
許昭寧大喜,費力猛潑。
耳尖溼潤,王逐北慌忙後退,手指抽離出冷水,許昭寧心裡洋溢著勝利的喜悅,美滋滋的。
端著剩碗站在灶屋門口的李婉淑頓覺五雷轟頂,常聽人說有些窮苦人家的孩子,高中三甲後還沒進宮面聖呢,便能自己把自己開心瘋了。
她原只覺得是笑話,此刻卻信了七八分。
“我來吧,你也累了,歇歇去吧。”她擔憂地接過活計,邊刷碗邊痛罵王家列祖列宗,燒了那麼多香怎得一點用都沒有。
王逐北落荒而逃,鞋面沾滿汙水,手上泡沫還未來得及洗淨便跑出了灶屋。
他匆忙回到自己屋裡,錯愕地看著半擼起的袖子和張牙舞爪的手指,許昭寧正作勢要戳他眼珠呢。
幸好只是手指,不然他怕是早死了。
可……就算只是手指,他這日子也徹底亂套了。
甚麼狗屁的十指連心,他心裡會想著幹這般幼稚的事?
還有那些話……
“蹭——”腰間匕首出鞘,刀鋒抵住亂戳的手指,鳳眸裡寒光畢露,他微微歪頭挑眉:“說,你到底是誰。”
刀鋒比冰水還要冰,徹骨的冷意讓許昭寧大腦飛速運轉,她不信王逐北就因為被潑了點水就捨得把自己兩根手指剁了。
“說——!”
刀鋒壓緊皮肉,泡沫乾癟破裂,刀刃比水還冰,許昭寧心提到了嗓子眼,依舊強撐著動也沒動。
她得等一等,等他覺著是時候了的時候,編個謊話好好忽悠他一番。
這種自己持刃抵著自己的兩根手指,惡狠狠地放狠話的感覺也是難得,若有旁人看見,怕是會覺得殺伐果決、心狠手辣的錦衣衛鎮撫使成了瘋子。
許昭寧這般想著竟也不怕了。
“兒啊,你這是怎麼了?”
王逐北猛然抬頭,李婉淑不知何時將門推開了條縫,透過門縫含淚看他,眼淚啪嗒啪嗒直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