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時疏忽大意 這一刻,是死一般的寂靜……
百官側目,王逐北頂著孟正及百官錯愕、不解的目光起身,拱手恭敬奏稟:“禮部尚書謝自清親筆密信、考題皆可為證。”
一時激起千層浪,百官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猶一群蒼蠅趴在耳邊嗡嗡作響,許昭寧胸口發悶,喘不過氣來,王逐北鳳眸含鋒,不卑不亢。
開啟長盒的咔擦聲、翻閱密信的沙沙聲直往耳朵裡鑽,許昭寧如待死的囚犯,提心吊膽地等著被宣判。
和她一起的,是跪在殿中直喊“冤枉啊、冤枉啊”的謝自清。
不忍直視,她想閉上雙眼,奈何王逐北目光炯炯,她閉不上。
發顫的手指被他壓在了袖子裡,動彈不得。
更想死了。
直至清脆的盔甲碰撞聲在耳邊響起,許昭寧才稍稍回神,侍衛們進殿欲拖走謝自清,悲憤的喊冤聲響徹殿中:
“陛下!臣冤吶!臣沒有科舉舞弊,必有奸人陷害!有人要謀害忠臣吶陛下!陛下!!”
王逐北雖為錦衣衛鎮撫使,專理詔獄,有偵察、緝拿、審問百官之權,可他之上還有錦衣衛指揮使孟正,孟正還未說話,他呈甚麼罪證?
這罪證保真嗎?
若這般輕易便定了罪,那他們還有好日子過嗎?
今日士大夫,明日階下囚,隨時都有可能人頭落地,夷五族?
在百官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中,新閣老吳思淼站了出來:“陛下,此次科舉主考官是老臣,若有舞弊,老臣之罪最重,還請陛下降罪。”
而後是太子牟清河及吏、戶、兵、刑、工部尚書同出列拱手請罪:“臣等監考不利,請陛下治罪。”
竊竊私語停了,滿殿唯聞謝自清嗚咽喊冤,侍衛們停了手,天子冷眼掃過滿殿官員,視線最後落在了王逐北身上。
王逐北立身如竹,肩似有千斤重卻依舊不屈不饒,他垂眸不發一言,罪證已然呈上,查與不查,全在天子。
他是否汙衊忠臣,有無罪否,也全在天子。
對峙良久,謝自清已然哭啞了嗓子,殿外忽聞滾滾馬蹄。
“大哥!——”
一聲虎嘯將殿中僵局衝了個粉碎,許昭寧迫不及待地隨王逐北轉頭看去,竟不止一人,而是五人,乃開國五大都督,天子的左膀右臂。
振臂高呼的黑臉將軍圓臉濃眉,身材魁梧駭人,飛奔而來時厚重的地磚也隨之震顫。
想來這位便是後軍大都督李涿,統領北疆二十萬兵馬,直面蒙古鐵騎,曾以二十萬戰五十萬大獲全勝,一戰成名,有他坐鎮蒙古再不敢犯。
隨他一同進來的第二位,一身白衣勝雪,額頭飽滿,下巴寬厚,眉眼如畫,見人三分笑,溫文爾雅,想來必是中軍大都督周元魁,統領二十萬兵馬鎮守中央腹心之地,曾巧設連環計不費一兵一足拿下叛軍,他是五大都督裡年歲最小的,也是最受天子信任和看重的。
而後便是前軍大都督趙佐和右軍大都督劉成仁,二人各統領二十萬兵馬鎮守南方腹地和西南邊陲,一莊重一沉穩,皆不茍言笑,戰功赫赫。
最後,許昭寧緊緊盯著那相對瘦弱的身影,??x?腰配三尺唐刀見血封喉,身負八尺大刀披靡天下。
是她少時第一次聽聞便心生敬仰,絕境處支撐她活下去的希望,左軍大都督許之玉,其統領十五萬大軍鎮守海疆,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勇,她在時海域多小國皆被打得心悅誠服,年年進獻數萬珍寶。
後來中原羸弱,可只要有她在海面上就無人能越、敢越海疆。
許昭寧一刻也挪開眼,直盯著她越走越近,蓬勃的肌肉精幹有力一拳一個壯漢肯定沒問題,左邊眉尾處有道細長箭傷截斷眉尾,是她打第一場仗時受的,那一箭差點正中眉心,幸而她躲過了,自那後她戰無不克、戰無不勝!
許昭寧熱淚盈眶,恨不能撲到她懷裡,可她被困在了王逐北這個混蛋的身體裡動彈不得,欲哭無淚。
許之玉剛進殿就被一道視線吸引,濃烈的敬佩和詭異的不解雜糅在一起讓她很難忽視。
應天府的人尤其是當官的都很怪,她只當又是個腦子有病的,此次回來為的是大哥,如今的天子牟永長,她只盼著能快些見到大哥,心裡念著,步伐不自覺加快,超過了趙佐和劉成仁二人。
不想行至半途,竟被人扯住了袖子,誰想尋死不成?
她挑釁地轉頭看向那人,果然是他。
“找死?”
許之玉歪頭挑眉,手已握上了三尺唐刀。
活的許之玉,還對著自己說話,許昭寧心臟怦怦地越跳越快,她甚麼也動不了,只能用那兩根手指攥得更緊些。
唐刀出鞘,鋒芒畢露,王逐北側身躲過,右手手臂費力扯住還想再拉許之玉的手指,再下一刀到來之前,他趕緊拱手賠罪:“卑職知錯,請左軍大都督責罰。”
飛舞的唐刀霎時停住,王逐北額間碎髮撫過刀刃一瞬劃破飄落,許昭寧看著那飄落的碎髮,瞅著近在眼前的刀刃,小心臟突突直跳,不愧是刀法出神入化地許大都督!
“有意思。”唐刀入鞘,許之玉探究地瞥了眼掙扎的手指,看他眼中好似有淚。
王逐北壓得更用力了,手指關節抵著掌骨吱吱作響,他手掌生疼,許昭寧那兩根手指也是似要被碾碎般鑽心的疼。
“你小子不會瞧上我們六妹了吧?”周元魁笑著打趣,“只怕你吃不消這唐刀啊。”
許之玉雖已有四十五歲,既無夫君,也無男寵可供解憂,他們兄弟幾人一直將此事放在心上,如今見王逐北相貌、武藝皆是不俗,頓時有了心思。
側首的四人齊齊笑了,氣氛瞬間活絡了起來。
天子也道:“你叫甚麼來著?”
王逐北硬著頭皮拱手答:“微臣錦衣衛鎮撫使王逐北。”
“從四品?”黑臉將軍李涿聞言不悅地直襬手,“配不上咱們小妹。”
許昭寧心裡十分暢快,萬分認同!
這人臉雖黑話卻實在!
一個包藏禍心的亂臣賊子怎麼配得上刀法世無雙、豪氣干雲天的女戰神?!
“三弟。”天子無奈嘆氣。
他說的大實話咋不讓說,這宮裡就是規矩多,李涿委屈地邊拱手邊抬眼去瞧:“大哥。”
又被瞪了回來,李涿不服地撇了撇嘴,側身歪頭隨其餘四人拱手行禮:“參見陛下。”
天子欣慰地看過五人,又掃過請罪的新閣老吳思淼和太子牟清河以及嚎哭的禮部尚書謝自清,最後目光還是落在了王逐北身上,“科舉舞弊一案是否屬實、罪在何人,非這幾張紙可定奪,也非眾卿自請己罪可揭過,有疑案必得查清才好。”
“錦衣衛鎮撫使王逐北聽令,暫封你為欽差總督專辦此案,六部以下涉事官員可直入其衙署查抄,如有違抗者可先斬後奏!”
“微臣聽令。”王逐北嗓音清朗而有力,群臣慼慼,許昭寧也慼慼。
太子偷瞥吳閣老,吳閣老泰然自若:“臣等必竭力配合欽差總督,力求早日偵破此案還吾等清白。”
太子及六部尚書齊喝:“望欽差總督早日查明此案還吾等清白。”
“哼!”李涿一肚子火正好沒處撒,指著太子牟清河鼻子開罵:“還有甚麼好查的,必是這龜孫乾的好事!若非我修賢侄兒死得早,哪兒輪到你來當太子!”
“太子乃皇室正統、未來天子!李大都督此言豈不有汙衊太子、挑撥陛下和太子父子關係之嫌?!”吳思淼半頭白髮卻不顯老態,字字珠璣,鏗鏘有力。
“你這貨色如今也人模狗樣起來了!”李涿譏笑道,“陸榆真是瞎了眼竟收了你做小弟子,引你入閣害自己丟了性命,想他籌謀一世竟栽在你這卑鄙小人手上!”
……?
許昭寧不可置信地看他怒罵了兩圈,文官憤憤不滿幾欲上前群毆,奈何李涿人高馬大,其餘四人也不容小覷,他們打不過,只得七嘴八舌地痛批李涿,李涿也不懼,高聲呼道:“你們也莫急,排好隊等俺挨個罵來!”
文官們的臉都氣綠了,太子常掛在嘴邊的微笑也沒了,穩如泰山的吳思淼眼都氣紅了。
“三弟。”天子悠悠開口,李涿勾唇一笑拱手作罷。
文官們竟也沒多說甚麼,擺擺長袖不再多言,此事就此揭過。
……??
許昭寧不明白,許昭寧很疑惑,他為啥能如村頭老光棍吵架般在皇宮大殿上大放厥詞還平安無事?
他罵的太子牟清河是未來天子,是力挽狂瀾的一代明君,罵的吳閣老是百官之師、天子之師,未來將輔佐牟清河拯救萬民於水火。
這般豐功偉業的二人現下竟被他指著鼻子罵,他當他是誰?!
許昭甯越想越氣,恨不能用兩根手指戳死他,正好她在大奸臣王逐北體內,鬧得二人大打一架才算有好戲看呢!
說幹就幹,她當即就將手指抬了起來,只待蓄力一戳——
?怎得就勾到了許之玉衣袖上了?
眾人齊刷刷朝她看來。
這一刻,是死一般的寂靜。
她想縮回手指,不想王逐北胳膊用力抵著竟不讓她回來。
許昭寧:……?
她想閉眼,可王逐北沒閉她也閉不上。
王逐北原還在看熱鬧,一時疏忽大意,自己成了熱鬧被人看。
李涿轉身怒目瞪他,臉比方才更黑了,許之玉的唐刀也出了鞘。
王逐北自知自己嘴笨定然辯不過李涿,自己手指作孽說非他本意可誰信呢?
許之玉打他也是應當,只是,手指這個時候想縮回來?
呵呵,他偏不如她的意,那唐刀要砍先砍這兩根手指!
快來砍呀!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