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姻緣 你這身段兒、這模樣!怎就攀不……
許昭寧浸了半身的血合著汗迎風一吹,冷得透骨。
她打了個寒顫,搓揉著胳膊,逃也似地鑽進後門朝自己屋裡奔去。
後院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吵得她心急火燎,娘在灶屋,爹不在後院應是午睡還沒起,許昭寧鬆了口氣,腳下卻不敢慢。
“姑娘這是怎麼了?”
鳥叫聲裡夾雜著一句輕緩溫柔的詢問,頓時讓許昭寧如遭雷擊,當即立在了原地,走也不是,回頭打招呼也不是。
蔡新柔放下喂鳥的食盒:“姑娘不是去看鳳輿入宮了嗎?是遇著甚麼人了?”
夫君去世一年半,她和婆婆還在喪期不能去看這熱鬧,公公滿心都是賣鳥生意也沒興趣去看,唯有還未出閣的小姑子既想去也能去。
只是算著時辰還早,小姑子怎麼這般回來了?
她心中有疑,惴惴不安地上前追問。
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許昭寧捏緊黏糊糊的袖子,舔了舔凍得乾裂到發白的唇:“嫂子我沒事,新娘子瘋了,外面一團亂,我回屋換衣裳,你和爹說一聲,今天就別出去了。”
說著便埋頭快步朝裡走去。
“哎。”蔡新柔不疑有他,“晚上家裡來客,姑娘記得打扮得鮮豔些!”
大哥走了有一年半了,許昭寧雖服滿了一年喪期,可爹、娘和嫂子皆服三年,他們每日素面著麻,她也不好脫去喪服。
平日裡從未勸過她,今日嫂子是怎麼了?
右手中指和食指指尖傷口還滲著血,連著心口都發疼,許昭寧氣喘吁吁地關了屋門。
真是倒黴!
本想去看熱鬧,不想這皇后發了瘋,忽然從轎子裡跑了出來,哭天搶地的,還拿著一柄小孩兒玩具似的匕首要砍了自己手。
侍衛們慌了神,攔的攔、勸的勸,百姓們更慌了神,又哭又跑。
許昭寧沒哭,也沒跑成。
那皇后拿著匕首就朝她衝了過來,要了命的,她做錯了甚麼?
隨手找了件乾淨衣裳換上,許昭寧又躡手躡腳地去後院井邊打水洗血衣,順便也洗洗滿手的血漬。
那皇后砍斷了兩根手指,血流了她一身,侍衛們瘋了似地圍上來,她趁亂跑了。
溫和的井水沖刷著細小的傷口,酥酥麻麻的。
她得趕緊把血漬沖走,不然爹孃看見又要說個沒完。
應天府的冬天是溼到透骨的冷,幸而井水從地底來還算暖和,許昭寧打了一盆水來搓衣,幹掉的血漬融化開來,刺鼻的血腥味噁心得她直反胃。
她趕緊倒盡血水,再去打幹淨的井水來,如此反覆四次,這血色才算盡褪了。
許昭寧手臂痠痛,小口喘著氣蹲在盆邊。
算著日子,還有四天就除夕了,她家在應天府也沒親戚,能請甚麼人來?
“姑奶奶,你怎麼還在這兒呢!”許母痛心疾首,跺了下腳從廊下跑來,見著滿地血水不禁又罵道,“就不能給我省省心,來月事了還要往外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邊說邊要扯許昭寧起身,奈何許昭寧搓衣服累著狠了懶得起身,她硬拉也沒拉起來,“你嫂子沒和你說家裡來客了?!你看你這身衣服像甚麼樣!”
許昭寧這才發現她娘今兒都換了身素淨但不失清雅的衣裳,著實納罕:“來的是誰?”
許母神秘兮兮地環顧一圈,強硬地託著她起身,附耳緩聲道:“戶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家的小公子,國子監監生,都察院歷事監生,叫——孫元白,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可堪為夫。”
許昭寧半擼著袖子,纖細白嫩的小臂上溼漉漉的,一雙桃花眼亮晶晶地瞥向許母:“人家怎看得上我?”
不說她家這生意沒掙得甚麼錢,就是生意遍佈天下的人家也沒聽說過能把女兒嫁進六部郎中家的。
許母恨鐵不成鋼,壓著嗓子咬牙切齒道:“你這身段兒、這模樣!怎就攀不上了!”
拉著她手就往屋裡拽,許昭寧掙脫不得,只能憑她闖進自己屋裡翻箱倒櫃:“怎得都沒件能看的。”
自是沒有的,從兩年零九個月前他們決定來應天府起,她就再沒穿過鮮亮衣裳,一是因舉家搬遷花費太多,家裡沒錢買新衣裳;二是大哥被人打了個半死,見不得人穿得鮮亮。
還泡在水盆裡的血衣算是她為數不多的好衣服了。
“就這件吧!”許母將衣櫥翻了個底朝天,終於在最底下的盒子裡找出了件鵝黃色夾棉裙,是她三年前很喜歡的衣裳,千里迢迢背進應天府,一次也沒穿過。
“這秋天的衣裳現下如何穿得。”她長高了些,也更瘦了,肩膀處緊繃繃的,衣襬也太高了,輕飄飄地冷氣從從下面一直往裡鑽,許昭寧一雙柳葉眉嫌惡地擰成一團,“這如何見得了人!”
許母一錘定音,急匆匆吆喝來嫂子:“給她裝扮好帶去後院,老爺自會引人去見。動作要快!”
嫂子是個溫吞人,緊張地直搓手,頭梳的倒是極好,眼瞧著天要黑了,著急忙慌地催許昭寧快些去後院。
後院雜草叢生,是她爹養鳥的地兒,遠瞧著各色鳥雀五顏六色十分養眼,可靠近了卻難免有股鳥屎味兒。
現下又冷得厲害,她實在不想在這兒聞臭,便哄騙嫂子道:“既要招待貴客,這飯菜必是要用心準備,只娘一個人怕是難顧周全,嫂嫂何不去幫襯一二?”
嫂子連連點頭,抬腳就要朝灶屋去,走出兩步又不放心地回頭:“姑娘也一個人。”
她直抿唇,擔憂溢位眸子。
許昭寧口乾舌燥,身子都涼透了,一雙桃花眼卻格外明亮:“我不亂跑,嫂嫂快去吧。”
嫂子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不知怎麼開頭,最後“哎”了聲走了。
天已徹底暗了下來,鳥雀們嘰嘰喳喳個沒完,溼漉漉的冷氣包裹著鳥屎味兒,許昭寧瞧著她拐彎消失,心下一喜,腳底抹油朝外奔去,她回自己屋怎麼能算亂跑呢?
身姿輕盈如雀,一頭撞進了一人懷裡。
許昭寧腳下一滑,將要摔倒之際,被那人扶住,“姑娘可有受傷?”
手臂幹勁有力,嗓音渾厚低沉又有些輕佻,不可能是她爹。
許昭寧扭動手臂掙脫開來:“公子可是迷了路?爹應在前院等公子呢。”
一雙明亮的桃花眼瞧得孫元白心頭一緊,彎彎的柳葉眉撓得他心猿意馬,沒想到這呆笨鳥商家中真有寶貝。
他急上前一步,伸手就還要再拉許昭寧:“某就是奔著這後院來的。”
許昭寧早有防備,手臂向後一退堪堪躲過,清冷的眸子裡多了幾分毫不遮掩的厭惡,心裡暗罵:甚麼狗屁戶部郎中小公子,生得人模狗樣,竟是個色中惡鬼。
孫元白一向自視甚高,雖好美色卻也講究個你情我願,今兒美人撲懷一時上了頭,現下被許昭寧嫌惡的眸子輕輕一瞥,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他當即退後半步拱手謙遜致歉:“姑娘訓的是,元白走岔了路,這便去前院。”
許昭寧不鹹不淡地屈膝行了個禮,只待孫元白先走,不想身後鳥雀齊齊煽動翅膀,雜亂無章的鳥叫此刻變成了一道道悠揚的長鳴。
美人微蹙,緊繃繃的衣襖侷促在一處別有一番情趣,孫元白再難移步。
“公子?”
“告辭,告辭。”孫元白一步三回頭,似夢似幻,恨不能醉死其中。
直至被許爹許經業的呼喊打斷思緒,他才恍如隔世,朗聲大笑:“伯父有心了!”
許經業亦暢快大笑。
笑聲一陣陣傳來,許昭寧面色煞白,洩憤似地換了棉襖,她平日最喜桂花,如今瞧著鵝黃色??x?秋襖卻只覺可惡!
“我的兒,娘就說這事兒準能成吧!”許母桂依玉不知何時拐進了屋內,摟著許昭寧那是千好萬好。
許昭寧惡狠狠地推開桂依玉:“爹孃既要賣我也該早知會一聲,何須你們費力周全,我自上他門去豈不是更省力!”
一汪淚眼盛滿怨懟,直勾勾地盯著桂依玉,嚇得她愣在原地:“你這話倒是怪!那般模樣難道還配不上你不成?!”
“還想騙我!”許昭寧唇已乾裂,冷到打顫頭腦卻十分清醒,“哄著我歡天喜地地給人去當小老婆,你們好賣完滿院子的破鳥?!”
桂依玉心底發虛,面上卻不顯,苦笑著道:“我們家這出身,能去給老爺們當小老婆還得趁年輕有張好麵皮。”
許昭寧年方十八,已過了議親的好年紀,唯剩一張好麵皮和好肚皮,再過幾年就甚麼也不剩了。
她嘴幹心苦,她的親事是怎麼耽誤的彼此心知肚明,如今卻要這般對她。
微微張口輕輕呼氣,她不想哭,可淚從眼角滑落面頰。
和這該死的冬天一樣,溼漉漉的讓人難受地喘不上氣,她猛然起身朝桂依玉逼近:“娘也不用羨慕,待爹走了自有你的好去處。”
桂依玉氣得手直指許昭寧,恨不能戳死她算完:“你、你、你——”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將桂依玉掀翻在地,才趕來的許經業怒目圓睜,咬牙切齒地罵道:“好你個桂依玉,原早盼著老子死了再嫁那小子?也不看看你如今甚麼模樣!人家還要你不要?!”
許昭寧衝上前將桂依玉擋在身後,冷笑著看許經業:“爹惱甚麼,反正是斷子絕孫的人,早點死還落個清淨。”
“你該死!”許經業怒火攻心,揚手又是一巴掌,又急又狠,許昭寧側身不及差點也被掀翻在地,身形一晃堪堪穩住。
許經業見一招未中,作勢還要給一巴掌,桂依玉趕緊起身抱住他就勸:“老爺消消氣,自個兒身子要緊。”
“你怎麼生出這麼個不忠不孝的剋星來!”許經業面朝桂依玉開噴,桂依玉邊低聲附和哄著邊將他往外來,許經業眼見出了屋,那股勁兒又上來了,扭著還要往裡衝,桂依玉趕緊吆喝一旁嚇呆了的蔡新柔:“你個蠢貨,還不把門關上!”
蔡新柔恍然回神,抖著手摸門卻不敢真關:“娘、爹,姑娘若是尋死——”
許昭寧心裡窩著火,快步上前就“啪——”地關上,又從內拴死屋門,讓他們再進不得。
“她想死那就讓她死,老子倒要看看她有沒有這個膽子!”許經業怒罵。
許昭寧也不懼,抄起案上茶盞就朝門上摔去,劈里啪啦的碎瓷片聲中,她笑著緩緩說道:“女兒就是要死也要等進了孫府拉上孫元白一起死,好讓孫府送了你們一家子到地下陪我才痛快!也讓天下之人看看你們是何等的髒心爛肺,死也別想安寧!”
許經業氣得差點撅了過去,頭暈腦花之際被桂依玉和蔡新柔左右架著抬走了,走前桂依玉還不忘丟下句:“這門親事你爹已經定下了,好好待嫁吧!”
屋內,許昭寧氣紅了眼,淚再禁不住連珠般落了下來,哭聲要從嗓子裡發出來時她連忙捂緊嘴,生怕被他們聽了去。
若說爹孃不疼她,搬進這宅子時又為何將這間最寬敞、最氣派的屋子給了她?
家中生意雖不景氣,可吃穿嚼用上她已是能省則省了,怎就到了要賣了她的地步。
後院的三兩隻野貓不知何時跑到了她窗下,一陣陣如嬰兒哭鬧的嚎叫聲勾得她更是悲從中來,嗚嗚咽咽,哭得喘不上起。
腦暈目眩之際,她忽地想起鎮守海疆十數載、終身未嫁的女將軍許之玉,她若有她的武藝和膽識便好了。
都怪那該死的大奸臣王逐北,謀反不成反累得許之玉受苦。
他若是早些死了就好了!
神緒飄渺,不知多久後思緒歸攏只覺怪異,她屋子的陳設怎麼變了?她甚麼時候長得這麼高了?
她……身體怎麼不受控制了?
穿衣、繫帶,王逐北動作利落乾脆,今日可是傳臚大典他可不能有半點馬虎,他審視地看向銅鏡中的自己。
作者有話說:
開新文啦,求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