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娩
錦寧剛直起身理好衣襟,青荷便急匆匆跨進屋內,見她回來,緊繃的肩頭驟然鬆垮,連聲說:
“少夫人,您可算回來了,奴婢昨夜一刻都未安心。”
她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
“昨日趙嬤嬤打探您的去向,奴婢搪塞說您與世子去太傅府送石榴,才堪堪遮掩過去。”
錦寧莞爾,輕點她的額頭:
“你倒是個機靈的。”
用過早飯,錦寧移步怡然院。
剛入院門,便見若星邁著綿軟短小短腿搖搖晃晃奔來,小胳膊高高揚起,咿咿呀呀喚著。
錦寧彎腰將他攬入懷中,小傢伙立刻環住她的脖頸,小腦袋蹭著她的臉頰,軟乎乎的身子暖得人心口發燙。
她抱著若星在石凳落座,拿小糕點逗弄,陪他看院中花草。
孩童清脆笑聲落滿庭院,母子倆悠然度過一上午。
臨近正午,侯爺小廝傳話,奶嬤嬤抱走熟睡的若星。
錦寧望著孩子遠去的身影,心裡空蕩蕩的,沉默片刻,便返回觀瀾院。
走進觀瀾院小廚房,廚娘們正忙碌備餐,見她進來紛紛行禮。
錦寧抬手免禮,心裡悶悶的,想尋些甜糯點心舒緩心緒,便輕步走向灶臺。
一旁擇菜的廚娘瞧出她心緒不高,隨口道:
“少夫人,奴婢方才去庫房取食材,撞見王婆婆急匆匆往二爺院裡趕,想來是二爺的侍妾臨盆了。”
錦寧本就無心過問內宅瑣事。
觀瀾院遠離正院,她平日只打理自己的事,對府中人事只記大概。
早前聽青荷提過,二少奶奶性子潑辣,三月前剛誕下千金。
她聞言淡淡頷首,掀開身旁鍋蓋,一股濃香撲面而來,不由輕聲讚道:
“好香。”
掌勺廚娘回頭笑說:
“少夫人稍候,膳食片刻就好。”
用完午飯,錦寧取了兩個雙肩揹包送到承安書房。
放在書桌旁後便落座,開啟電腦專注分析資料,一低頭便沉了心神,不覺間日頭已落至西山。
承安處理完公務返回,換了常服後不見錦寧,便問青荷。
得知她在書房待了一下午,當即抬腳前往。
推門見錦寧蹙眉盯著螢幕,神情專注,他放輕腳步走到身側:
“看得如何?可有發現?”
錦寧抬眸,手掌輕點資料分析表:
“這非我專長,還是交由你來看。”
承安見她眉眼倦意,抬手按了按她的肩頭:
“先放一旁,夜裡我再細細琢磨。”
晚膳過後,兩人同留書房分析資料。
屋內靜謐,唯有輕敲鍵盤的聲響。
不多時,周嬤嬤步履匆匆趕來,見了青荷便焦灼問:
“少夫人可在?”
青荷示意書房方向。
周嬤嬤走到門口,遲疑半晌還是輕聲喚道:
“少夫人。”
錦寧起身走出,見是周嬤嬤便問:
“嬤嬤深夜前來,可是若星出了何事?”
周嬤嬤面露難色,半晌才道:
“小世子安好,已然睡熟。只是……老奴實在不知該如何開口。”
錦寧溫聲勸慰:
“嬤嬤但說無妨,但凡能幫,我定然不推辭。”
周嬤嬤咬咬牙道出原委:
“二爺這位侍妾,是老奴孃家親戚的女兒,由我引薦進府做丫鬟,後被二爺收房。
如今她臨盆,王婆婆診說是坐生,死活不肯接手,府中無計可施,老奴走投無路,才敢來求您。”
錦寧聽罷毫無遲疑:
“嬤嬤稍等。”
轉身快步回書房,從揹包裡翻出應急分娩包。
承安見她動作急切,忙問緣由。
錦寧麻利收拾東西,語速極快:
“產婦難產,情況危急,來不及細說。”
承安立刻合起電腦:
“我陪你一同過去。”
兩人隨周嬤嬤趕往清和院。
未到院門,便聽見院內傳來尖銳怒罵。
順著晚風飄來:
“狐貍精!狐媚惑主,難產就是報應!還有你,見了女人就邁不動腿,看看大哥何等風骨,何曾納妾?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嫁你!”
罵聲未落,二人已跨進院門。
廊下丫鬟見了,慌忙跑進內院通報。
沈飛宇神色惶急迎上:
“大哥,大嫂!”
錦寧直奔主題:
“產婦現下如何?”
“王婆婆咬定是坐生不肯接手,我好不容易穩住人,情形著實兇險。”
沈飛宇眉頭緊鎖,滿臉焦灼,在廊下來回踱步。
錦寧不再多言,拎著分娩包隨周嬤嬤進了西廂房。
房內只燃一盞昏黃燭火,空氣混著汗溼氣息。
床榻上女子髮絲凌亂遮臉,身子隨宮縮劇烈顫抖,痛苦的呻吟壓抑在喉間。
王婆婆站在一旁,對著兩名嬤嬤連連擺手推脫:
“這活我接不了,事關人命,莫要為難我!”
錦寧走上前,語氣乾脆篤定:
“王婆婆先行離開,其餘人都退到屋外。”
又對周嬤嬤說:
“讓下人多取幾支蠟燭,把屋內照亮。”
眾人如釋重負,連忙退去。
片刻後,周嬤嬤帶著下人捧來蠟燭點燃,昏暗的房間瞬間明朗。
錦寧走到床榻邊,輕輕將女子遮臉的髮絲撥到耳後。
看清容貌的剎那心口驟然一緊——
竟是個年紀極小的姑娘,滿臉驚懼,淚痕佈滿臉龐,眉眼間竟和年少的自己有幾分相像。
姑娘雙眼紅腫,嘴唇咬得滲血,模樣格外可憐。
錦寧瞬間放軟語氣:
“莫怕,有我在,定保你母子周全。”
姑娘抬眸撞進她溫和的眼眸,鼻尖一酸,忍著淚點頭,緊繃的身子稍稍放鬆。
錦寧開啟分娩包,快速穿上一次性手術衣。
用酒精噴霧清潔雙手後套上無菌手套,又幫周嬤嬤消毒雙手。
取酒精棉片輕柔為產婦做好術前消毒。
她拆開區域性麻醉包,取出針劑準備麻醉,邊操作邊看著姑娘:
“會有一點點麻,是正常的,藥效上來就不疼了。”
麻藥起效,姑娘緊繃的身子漸漸舒緩。
錦寧將手貼在她的腹部,察覺宮縮乏力。
立刻取出輸液器調好催產素低速滴注,隨後拿聽診器每隔片刻便貼在腹部監聽胎心,輕聲安撫:
“放心,孩子胎心很穩。”
她心知這姑娘年紀太小,骨骼身形都未長全,坐生極易造成嚴重撕裂,全程動作極輕極緩。
待到胎兒順勢下落、產道慢慢擴開,錦寧仔細確認胎位穩妥。
示意周嬤嬤扶穩產婦雙腿固定體位。
隨即雙手順著胎兒身形,順著宮縮節奏緩緩牽引。
胎兒軀幹娩出的瞬間,她迅速換姿托住孩子背部,對姑娘道:
“宮縮時便用力,配合呼氣。”
許是錦寧一直耐心安撫,姑娘不再慌亂,十分配合。
胎兒順利娩出,錦寧立刻用無菌吸痰管清理孩子口鼻黏液,快速剪斷臍帶包紮臍部,輕拍孩子足底。
一聲響亮的啼哭驟然從廂房傳出,驅散了全院的焦灼。
院外的二少奶奶聽見哭聲,撇撇嘴冷哼:
“真是稀奇,大嫂竟做起穩婆的營生。”
說罷甩下錦帕,扭身進了正堂,滿心不甘怨懟。
沈飛宇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地,長長舒了口氣,腿腳都有些發軟。
廂房內,周嬤嬤連忙取來襁褓,小心翼翼裹好啼哭的嬰兒,滿臉喜意。
錦寧絲毫不敢鬆懈,輕按產婦小腹。
待胎盤剝離、宮縮再起,便輕託著幫她順利娩出胎盤。
又快速檢查宮腔確認無殘留,用無菌紗布按壓止血。
檢視產道只是輕微擦傷,便用碘伏消毒、敷上無菌敷料妥善處理。
她直起身時,額角已滲滿汗珠,對周嬤嬤道:
“端一杯溫糖水來,讓她慢慢喝下。”
又低頭看向床榻上的姑娘:
“你今年多大了?”
姑娘攥著錦寧的衣袖,聲音細弱:
“十……十三。”
錦寧心裡一陣發酸,看著她滿臉稚氣、臉色蒼白的模樣,滿心憐惜。
她壓下心緒,溫聲叮囑:
“你年紀太小,身子虧空虛弱,務必平躺靜養,不要隨意亂動,好好休養身子。”
周嬤嬤端著糖水進來,輕晃襁褓喜道:
“少夫人,是個小公子!”
姑娘聞聲,嘴角揚起淺淡笑意,喝糖水的動作慢了幾分。
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絲血色,看向錦寧的眼神滿是感激,啞著嗓子道:
“謝……謝謝少夫人。”
錦寧替她掖好被角:
“不必言謝,安心休養就好。孩子讓周嬤嬤悉心照看,但凡有不適,立刻讓人傳話給我。”
說罷,她收拾好接生器具,將用過的耗材打包。
剩餘物品歸置回分娩包,拎起挎在胳膊上。
門外傳來沈飛宇忐忑的呼喚:
“大嫂,裡面情況可還好?”
錦寧推門走出,見他手足無措的模樣,輕輕點頭:
“母子平安。只是產婦年紀太小,身子極度虛弱,後續務必精心照料,萬萬不可怠慢。”
承安一直靜立廊下等候,見她出來,瞧著她額角的汗珠,上前遞過一方錦帕,聲音溫柔:
“辛苦了。”
錦寧接過錦帕擦去汗珠,輕輕搖頭。
周嬤嬤抱著孩子走出廂房,沈飛宇快步迎上,小心翼翼接過襁褓。
胳膊僵硬不敢挪動,目光落在皺巴巴的嬰兒身上,嘴角不自覺上揚,放輕聲音唸叨:
“不哭,慢點哭……”
院裡下人紛紛圍上道喜,滿院都是恭喜之聲。
錦寧拉過周嬤嬤,細細交代產後照料的細節。
確認清和院諸事妥當,才在承安的陪同下,並肩緩步返回觀瀾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