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目的地既已抵達,一行人連日趕路的疲憊散了大半。
錦寧和承安這一覺睡得格外沉,睜眼時,竟已快到午時。
院中僕役一早便忙碌起來,灑掃、備食,卻無人敢靠近主臥,連說話都放輕了聲音,生怕驚擾了熟睡的主子。
錦寧洗漱更衣,褪下昨日那身侍衛勁裝,換上一襲月白襦裙,青絲半挽,鏡中人頓時柔和了許多。
承安舒展著腰身,從臥室緩步踱至廳堂。
此前專程迎接他們的婦人連忙捧著熱氣騰騰的早飯快步上前,可她目光在廳堂內快速掃過,腳步驟然頓住。
昨日跟在世子身側、一身利落侍衛裝扮的少年人沒了蹤影,身側站著的竟是位容貌清雋秀美的女子,見她走近,還朝她溫和彎了彎唇角。
婦人一時沒能回過神,手裡的托盤微微晃動,怔怔地立在原地。
承安淡淡瞥了她一眼,開口道:“發甚麼呆?這是少夫人。”
婦人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放下托盤,屈膝福身行禮:“少夫人安好。”
錦寧輕輕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禮,語氣柔和:“快起來吧。”
承安掃了眼桌上擺放的粥品小菜,沒甚麼胃口,隨手擺了擺手:“這早飯不吃了,這會兒都快午時了,我帶少夫人去萬香樓嚐嚐鮮。”
話音剛落,他便揚聲朝著東廂房方向喚道:“陸離!晉恆!”
兩人應和得極快,幾乎是聲音落下的瞬間,就從東廂房快步走出,對著承安拱手行禮:“世子。”
“走,去萬香樓。”承安抬手一揮,語氣裡帶著幾分興致,“今兒帶你們開開眼。”
“是!”兩人齊聲應下。
一行四人踏出院落,沿著青石鋪就的街巷緩步前行。
春日暖陽透過枝椏灑落,暖暖地鋪在肩頭,周身都浸著溫潤的春意。
承安走在錦寧身側,側頭與她低聲說話,語氣帶著幾分自得:“錦寧,今兒帶你嚐嚐萬香樓的菜式,味道比京城的味玄居還要出彩,保準你吃過便念念不忘。”
幾人邊走邊閒談,腳步輕快閒適,不過片刻,便望見街角那座氣派的二層小樓。
硃紅牌匾上,鐫刻著三個熠熠生輝的鎏金大字——萬香樓。
恰在此時,一道身影從萬香樓大門中快步閃出。
那人身著暗紫錦袍,衣料上織著精緻流雲暗紋,手中搖著一把綴著瑪瑙墜子的象牙摺扇,步履急促,衣袂隨動作輕輕翻飛,行色匆匆。
錦寧只瞥見一道背影,卻莫名覺得那寬肩窄腰的身姿格外眼熟,腳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承安察覺她的異樣,順著目光望去,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沉——他已認出那是六殿下。
面上卻不露聲色,只伸手攬過她的腰,半開玩笑地說:“別老盯著旁人看,你夫君難道不夠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錦寧被他這副吃醋的模樣逗得微彎唇角,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卻還是忍不住朝著馬車離去的方向又瞟了一眼。
陸離也轉頭望見了那道背影,心底驟然掀起驚濤駭浪。
這身形氣度,分明是六殿下!
可殿下早前親口叮囑,此行讓他跟隨承安世子行事,自身並不會前來上黨郡。
殿下為何會突然出現在此處?即便來了,又為何半點訊息都不透露,絲毫未曾與他聯絡?
只見那道身影腳步未停,徑直走到街角停靠的烏木馬車旁。
手腕翻轉,“啪”地一聲收攏摺扇,動作乾脆利落,隨即抬手撩起車簾,利落俯身鑽了進去。
馬車車簾落下的剎那,承安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暗自思忖:他怎麼會來?是巧合,還是……
他下意識收緊了攬在錦寧腰間的手臂。
四人步入萬香樓,挑了間靠窗的雅座落座。
不過須臾功夫,一道道精緻菜餚便如流水般端上桌案。
這萬香樓的菜式果然名不虛傳,味道竟格外貼合錦寧的口味。
聽聞這裡三年前換了主廚,那廚子不知從何處習得獨特手藝,做出來的菜式既保留了本地風味,又藏著不少新奇巧思。
錦寧夾起一筷菜送入嘴裡,口感滋味皆是上佳,可心底卻始終有些心緒不寧,腦海裡反覆盤旋著那身暗紫色錦袍的背影,難以靜下心來。
陸離和晉恆倒是吃得盡興,放下筷子時連連點頭稱讚:“確實新奇別緻,味道也絕佳,世子推薦的地方果然不差。”
飯後四人盡興返回院落。
入夜後,院子裡一片靜謐,唯有零星蟲鳴此起彼伏。
錦寧坐在桌邊,望著窗外清淺月色,轉頭看向承安道:“你接下來該有公事要忙了,我也不能一直閒待著。出來一趟不容易,我還是得出去找尋星艦的線索,明日就出發。不然白白耗費時間,太過可惜。”
承安聞言,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他沉默了良久,指節無意識地叩著桌面。
他自然不願她孤身犯險,可也明白星艦對她意味著甚麼。
最終只沉沉嘆了口氣:“也好。但你須答應我,每三日設法傳回一次訊息。若逾期無音信,我便是翻遍整個上黨郡,也要把你找回來。地圖、乾糧、銀兩,還有我給你的那把隨身匕首,全都要備妥。”
錦寧神色認真,鄭重點頭應允:“放心,我都記在心裡。”
次日,天尚未破曉,東方天際只泛起一絲淡白的魚肚光,院子裡一片寂靜,連僕役們都還在安睡。
錦寧早已換上一身利落的侍衛裝扮,收拾妥當的行囊穩穩背在肩頭。
她輕手輕腳牽出那匹大棗紅馬,剛要抬步跨出院門,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轉頭望去,承安正從正堂快步跑出。
沒等她有所反應,一雙有力的手臂便從身後緊緊將她環住。
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聲音裡藏著掩不住的不捨:“寧寧,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錦寧緩緩轉過身,笑著點頭:“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承安凝望著她的眼睛,那雙眸子裡滿是堅定,可他卻從中讀懂了滿心的不捨。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聲沉沉輕嘆。
錦寧微微踮起腳尖,輕輕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如羽毛拂過,輕柔又短暫。
那一吻本如蜻蜓點水,承安卻像被點燃了引信,掌心扣住她的後頸,俯身深深吻了下去。
這個吻裹著濃烈的眷戀,藏著無聲的擔憂,更有滾燙愛意,輾轉廝磨間,似是要將彼此深深揉進骨血。
他手臂越收越緊,恨不得將人嵌進自己懷中,半分都捨不得鬆開。
不知過了多久,錦寧才輕輕推開他。
她轉身牽馬走出院門,翻身上馬,手腕一扯韁繩,棗紅馬揚蹄飛奔而去。
晨風拂過她的臉頰,微涼。
她沒有回頭,只任由那道身影在視野裡越來越遠,直到淚水模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