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宴
小年剛過,年關的氣息一日濃過一日。宮牆之外的街巷已掛起紅燈籠,連風裡都帶著年貨的甜香。
除夕前一天,錦寧被沈夫人叫到跟前。沈夫人拉著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素淨的衣襟上,溫聲道:“錦寧,明日宮宴,把我送你的傳家釵子戴上吧。你平日裡打扮得太素淡,宮宴上總得穿戴得貴氣些。”
錦寧腦袋“嗡”的一聲,瞬間亂了心神。
傳家釵子?沈夫人送她的時候提過這回事嗎?她一點印象都沒有。此刻細細回想,才隱約記起——沈夫人送釵那日,她滿心只想著籌銀子離開侯府,根本沒聽清“傳家”二字,只當是尋常賞賜。更要命的是,那支釵子早被她當掉了。
這可怎麼辦?
錦寧心裡急得火燒火燎,面上卻只能硬著頭皮應下。
辭別沈夫人,她腳步匆匆往觀瀾院趕,直奔沈承安的書房。
剛到門口,守著的晉恆便上前一步:“少夫人,屬下先去稟報一聲。”
“不必。”書房裡傳來沈承安清亮乾脆的聲音,“讓少夫人進來,往後我的書房,少夫人可以隨便出入。”
晉恆應了聲“是”,側身讓開路。
“承安,你知道寶信軒當鋪是誰的產業嗎?”錦寧語速急促,開門見山。
“你問這個做甚麼?”沈承安抬眼,眉峰微挑,語氣添了幾分疑惑。
“明日要進宮赴宴,娘讓我戴一支釵子,可那釵子被我當去寶信軒了。”錦寧語速飛快,滿臉焦急,“我就想問問,那釵子現在還在不在當鋪裡?”
話音剛落,沈承安伸手從書桌暗格裡取出一支釵子——正是那支長寧錦紋雙股釵。他拿著釵子,在錦寧眼前輕輕晃了晃。
“看看,是不是這個?”
錦寧愣住了,滿眼不解:“怎麼會在你這兒?”
“寶信軒是我的產業,自然在我這兒。”沈承安看著她,話鋒一轉,“不過,你好端端的,為甚麼要當掉傳家之物?”
錦寧沒回答他的問題,視線落在釵子上,眉頭皺起,一臉嫌棄地看著他:“虧你還是當鋪東家,一支傳家釵子,就只給我三十兩銀子,也太摳門了吧?”
沈承安低笑出聲,語氣帶幾分戲謔:“能給你銀子就不錯了。不然母親要是知道你把傳家釵子當了,侯府的家法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錦寧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道:“我原本也不記得母親說過這是傳家釵子,當了它是計劃換銀子離開侯府。可惜懷了孕,行程只能擱置。”
承安道:“得虧你懷孕了,不然我現在去哪找你?”
錦寧笑了:“說的也是。”
第二日便是除夕,傍晚時分,青荷和青筠捧著衣裳首飾進來。一件是石青色織金牡丹紋褙子配硃紅羅裙,另一件是銀紅撒花綾襖,領口袖口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紋樣,看著就透著貴氣。
錦寧卻道:“太華麗了,就這件素雅的好。”
正說著,承安走了進來。青荷和青筠對視一眼,笑著道:“世子快來看看,哪件更適合少夫人?”
承安掃過那幾件衣裳,直接指向錦寧選的那件素雅的:“這個好。”
青荷和青筠滿臉疑惑地看向他。
承安淡淡道:“就這件吧,省得別有用心的人惦記。”
承安說完,看向錦寧補了句:“你打算帶笛子嗎?”
錦寧點了點頭。
承安眉眼舒展了些:“那好,我也帶上笛子。”
兩人坐上馬車往宮裡去。和往年一樣的路線,只是今年馬車裡的氣氛不同——錦寧挨著承安坐,手伸進他衣襟裡暖著,暖意順著面板漫上來。青荷和青筠垂眸斂氣,餘光卻屢屢掃向車簾,神色藏著幾分侷促。
宮宴的排場和往年沒兩樣,他們的位置還是老地方。念賀詞敬酒時,承安對著錦寧悄悄比了個X字手勢。錦寧心領神會,端起面前三杯酒,以袖掩面,悄無聲息傾入旁側果盤。
接下來是擊鼓傳花。鼓聲咚咚作響,錦緞扎的花球在眾人手裡飛快傳遞,席間時不時響起幾聲笑鬧。花球像長了眼睛似的,繞著二人轉了數圈,終究未落於他們手中。
錦寧正看得有趣,忽覺一道目光落於身上。抬眼望去,六殿下坐於斜對面,正看著她,目光溫和。她微微頷首,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淺淡的笑。六殿下也回了個淺笑,算是打過招呼。
這一幕落於承安眼裡,他未置一詞,只輕咳一聲,聲量不高,卻恰好傳入錦寧耳中。
擊鼓傳花剛結束,樂師們正調絃準備奏宮樂,龍座上的陛下忽然開口,聲音洪亮,傳遍整個大殿:“去年長寧侯少夫人吹的那支笛子曲,甚合朕意。今日佳節,再吹一次,朕倒想再聽一回。”
錦寧心頭一緊,忙起身取過手邊笛子,快步走了出去。
誰知她剛站定,身後就傳來腳步聲。承安對著龍座拱手朗聲道:“陛下,此曲名為《雪落下的聲音》,臣想與內子合奏此曲,不知陛下可否應允?”
陛下一聽,低頭喃喃道:“雪落下的聲音。”片刻後抬眸笑道:“好!承安,朕從未聽過你吹笛,準了!”
承安和錦寧執笛對望,相視一笑。錦寧先起調,笛聲清冽透亮;承安隨即接腔,音色溫潤平和。至高潮處,雙笛纏鳴,清越調子繞樑三匝,滿殿眾人聽得入了神,連杯中酒盞都未曾挪動分毫。
笛聲落,殿內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掌聲。陛下撫掌讚歎:“真是妙音!將譜子交予樂師,朕閒時也好細聽。”
二人謝恩退回座位,很快太監傳旨,宮樂奏響。和往年一樣,席間有人陸續起身,藉著透氣的名頭,去殿外走動。
這時承安用眼神示意殿外,錦寧心領神會,比了個OK的手勢。兩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走出永樂宮。
兩人本欲往八角亭,卻見亭中已經站了數人,笑語喧騰。兩人轉而沿廊而行,宮燈的暖光落在金磚上,拖出兩道並肩的影子。
走到連廊盡頭,忽見一處僻靜小院,院門虛掩著。兩人推門而入,院裡種著數株梅樹,枝頭綴著花苞,暗香浮動。
剛站定,鼻尖便掠來一絲涼意。抬眼望去,天空竟飄起細碎雪沫,輕輕柔柔,簌簌而落。
“承安,你看,下雪了。”錦寧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喜,手指輕抬,似要接住那片雪花。
廊下,六殿下也緩步而行,聽到這聲音,腳步驟然頓住。他悄行至連廊盡頭,隱於廊柱之後,遙遙望向小院中的二人。
承安抬眼望著漫天飛雪,應聲:“是啊,去年這個時候,也下了雪。”
他言罷,邁步走向錦寧,輕攬她的腰肢,聲音放得極柔:“寧寧,我可否說我第五個願望?”
錦寧抬眸望他,眉眼彎彎:“哦,自然可以。我倒要看看,你這個願望藏著多大的心思。”
承安被她逗笑,俯身湊近,目光格外深情,一字一句道:“我還想,再要一個孩子。”
錦寧臉上笑意淡去,她未直接答覆,只將他攬在腰上的手移至身前,攥住他的手,語氣平靜卻認真:“承安,你想過嗎?我們的家,不在這兒。若歸途遇不測,一個孩子已經是在冒險了。”
承安握緊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手背,眼神執著:“可若我們終究回不了家呢?你此生,便不打算再要孩子了?”
錦寧陷入沉默,垂眸望著兩人交握的手,思緒翻湧。雪花落於髮梢,轉瞬融化成水珠。
片刻後,她抬眸望他,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我知道你喜歡孩子。這王朝納妾本不違律,你若是真想要……”
“錦寧!”承安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壓下去,胸膛起伏几下,“你在胡說甚麼?我要的從不是傳宗接代,只想要我們二人的孩子。”他頓了頓,聲音軟了幾分,握著她的手更緊了,“我說過,我的願望,你若不願,大可拒絕。”
說完,他將錦寧緊緊拉入懷中。
雪花紛紛揚揚,落於二人髮梢肩頭,小院覆上一層薄薄的白。梅香混著雪的清冽,縈繞鼻尖,沁人心脾。
沉默片刻,承安貼著錦寧的耳邊低語:“你是婦產科醫生,該清楚,安全期避孕,也不是絕對穩妥的。”
錦寧靠在他懷中,輕聲道:“我知道。”
承安鬆了口氣,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你說得對,回家,才是我們當下最要緊的事。”
廊柱後的六殿下聽得一頭霧水,完全摸不著頭腦。他輕轉身子,踩著積雪沿廊悄然而歸,只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轉瞬便被新雪覆沒。
待那串腳印被新雪抹淨,錦寧才從承安肩頭抬起臉,極輕地說了句:“走了。”
承安“嗯”一聲,將她的髮絲攏到耳後:“走吧,該回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