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正月眼看就要過完,府中無事。沈承安坐在書房梨花木案後,隨手翻開一本泛黃詩集,紙頁輕響,一行詩句直直撞進眼底。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
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
客行雖雲樂,不如早旋歸。
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
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
他盯著“明月何皎皎,淚下沾裳衣”八字,在唇間無聲默唸。中元節那晚顧錦寧落淚的模樣,忽然衝破記憶閘門——淚珠掛在臉上,順著下頜滑落的痕跡,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他心頭微動,忽然好奇,那盞被他親手放入河水的花燈裡,究竟藏著甚麼心願,竟讓他這般掛懷。
他起身踏出書房,揚聲喚道:“林管家。”
林管家應聲而至,垂手躬身:“世子有何吩咐。”
“去把茜雪叫過來。”
管家應聲退下,不多時,茜雪便被領到外院東廂房。
她一進門便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奴婢嘴緊,對外半句未言,求世子明察。”
沈承安淡淡掃她一眼,語氣聽不出喜怒:“中元節,是你陪少夫人去放的花燈?”
茜雪一怔,不敢耽擱,連忙應聲:“是。”
“燈上她寫了甚麼心願?”
茜雪埋首,不敢隱瞞:“少夫人只寫了兩個字,奴婢認得,是‘回家’。”
“回家?”
沈承安低聲重複,眉頭微蹙,滿心疑惑。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腰間玉佩,腦中驟然清明——新婚第三日回門,他未曾陪她同往,只留她獨自去了太傅府;正月本該走親訪友,她卻臥病在床,半步未出院門。
原來,她是真的想家。
正月最後一日,暖風拂過簷角,殘雪消融殆盡,院角柳枝已冒出點點嫩芽。
林管家緩步走進內院東廂房,對著窗邊活動手腳的顧錦寧躬身道:“少夫人,世子吩咐,今日陪您回太傅府。正月裡您身子不適未能歸寧,如今好些了,也該回去探望老爺夫人。”
顧錦寧動作一頓,微感錯愕。她的確許久未回,這段日子忙於調養籌謀,早已將此事拋在了腦後。她身負雙重記憶,如今的父母亦是她心頭牽掛,那份溫情,與另一時空的至親並無二致。
她不再多想,點頭應下,轉身喚青筠、青荷收拾行裝。
三人出府時,馬車已候在門外。車轅捆滿禮盒,紅綢系角,分量十足,皆是沈承安提前備好的厚禮。
沈承安已在車旁等候,見她過來,先行掀簾上車。顧錦寧隨後入內,剛坐穩,他便淡淡開口:“走吧。”
馬蹄輕踏,車輪轆轆,朝著太傅府行去。
太傅府門房遠遠望見侯府馬車,眼睛一亮,忙不疊往裡跑,高聲通傳:“老爺!夫人!大小姐與世子爺回府了!”
顧大人與夫人聞聲,腳步急切,匆匆迎至門口。見馬車停穩,顧錦寧掀簾而下,身後跟著沈承安,兩人眼眶一熱,險些落淚。
自臘月初錦寧嫁入侯府,新婚回門便是孤身一人,只推說世子有要務在身,坐不多時便匆匆離去。正月裡她又抱病在身,再未踏回府門。顧夫人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女兒的手,撫著她的臉頰細細打量,眉眼間既有舒展,又有擔憂:“我的兒,可算回來了。瞧氣色倒還好,在侯府可曾受委屈?”
顧大人立在一旁,捋須的手微微發顫,朝堂上的威嚴盡數褪去,只剩對女兒的疼惜和對沈承安的感激。他對著沈承安拱手:“勞煩世子親自送小女歸府,快請進。”
沈承安微微頷首,禮數週全:“岳父岳母不必多禮,錦寧身子初愈,晚輩理當陪她回來看看。”說罷,示意隨從將禮物抬入府中。
幾人剛在前廳落座,飲過半盞茶,管家便快步來稟:“老爺,夫人,宴席已備妥,請世子與大小姐入席。”
前廳宴席豐盛,雞鴨魚肉、時鮮蔬果擺滿一桌。顧夫人拉著顧錦寧坐在身側,噓寒問暖;顧大人則陪沈承安閒談,說些朝堂上的瑣事。
席間,顧夫人不住往沈承安碗中佈菜,眉眼間滿是欣慰。顧錦寧執起酒壺,為他斟上半杯,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腕,抬眸時笑意溫軟,恰似盛放的杜鵑:“世子今日陪我回來,一路車馬勞頓,多飲兩杯暖暖身。”
沈承安微怔,側頭看她。窗欞漏下的光落在她鬢邊珠花上,看得他心頭一動。她待他接過酒杯,又用調羹舀了一勺酸湯魚羹遞到他唇邊,輕聲叮囑:“小心燙。”
話音剛落,她見他衣襟沾了點棗糕屑,抬手輕輕拂去,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
顧夫人看得眉開眼笑,拍著她的手笑道:“你倒比我還疼他。”
顧錦寧轉頭與母親說笑,眉眼間皆是靈動。她先為母親夾了幾片魚膾,又回頭給沈承安添湯,舉止流暢,挑不出半分錯處。
顧大人捋須看著眼前這一幕,先前聽聞的夫妻不睦之言盡數煙消雲散,只連連點頭:“和睦就好,和睦就好。”
沈承安垂眸看了看碗裡的菜,再抬眼時,眼底漾開淺淡的笑意。他拿起銀勺,舀了一勺稠軟的牛白羹,穩穩盛進顧錦寧碗中,語氣平和自然:“這羹熬得軟爛,最是暖身,你多吃些。”
宴罷,日頭西斜,餘暉穿窗而入,在青石板地上鋪出一層暖金。
顧錦寧隨顧夫人入內室閒話,母女倆一盞清茶,絮語良久。沈承安則陪顧大人在書房對弈,黑白落子,一局接一局,倒也賓主盡歡。
直至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沉入夜色,顧錦寧才從內室走出,立在書房門外輕喚:“夫君,咱們該回府了,天色太晚,回去不便。”
沈承安正捏著黑子思忖,聞聲抬眼,棋子輕輕落定,起身道:“好。”
暮色如紗,籠罩街巷槐樹。馬車碾過青石板,發出平穩輕響。
車廂內焚著一爐淡香,沈承安端坐正中,手中捧著兵書,目光落在紙頁上,卻一個字也未曾看進。顧錦寧靠窗而坐,望著窗外掠過的燈籠,臉上笑意盡數褪去,重回平日的清寂。青筠與青荷在對面靜坐,默默看著她。
方才在太傅府的溫情熱絡,不過一場演給外人看的戲,曲終人散,半點餘溫也無。
顧錦寧始終望著窗外,未曾看他一眼。沈承安合上書卷放在膝頭,坐得端正,竟透出幾分刻意。
馬車駛過石橋,水聲隱約傳來,顧錦寧才淡淡開口,語氣平淡如常:“今日多謝世子配合。”
沈承安側過頭,唇角勾起一抹戲謔:“謝我做甚麼?我不過是圓了你的心願。”
顧錦寧轉眸看他,微訝之後便了然輕笑:“是茜雪同你說的?”見他預設,她又轉回目光望向窗外,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可惜你不懂。太傅府我想回便能回,可花燈上那個‘家’,隔著遙遠星河,我這輩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沈承安臉上的戲謔瞬間凝固。字字清晰,合在一起卻如墜雲霧。隔著星河?一輩子都回不去的家?他滿心疑惑,張口欲問,可望著她窗邊清寂的側臉,那股拒人千里的疏離,又讓他把話嚥了回去,只重新拿起書,漫無目的地翻動。
車廂重歸死寂。青筠悄悄抬眼,兩人一窗一書,明明近在咫尺,卻似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顧錦寧望著漸深的夜色,心底默唸:這場戲,總算演完了。
馬車緩緩駛入侯府,青筠、青荷先下車打起車簾。顧錦寧整理衣袖,下車後便徑直向內院走去。
剛走幾步,身後忽然傳來沈承安的聲音:“我有一事想問你。”
顧錦寧駐足回身,面露疑惑:“何事?”
沈承安緩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探究:“那日你高燒說胡話,喊我救你,還說你愛我,是甚麼意思?”
顧錦寧先是一怔,隨即漾開一抹笑意,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不以為意:“都說是胡話了,你還當真?”
沈承安一噎,立在原地,眼底探究淡去,湧上幾分說不清的悶意。他盯著她滿不在乎的模樣,半晌才扯了扯嘴角:“也是,胡話當甚麼真。”
說罷,他拂袖轉身,背影依舊帶著幾分桀驁,彷彿方才主動追問的人不是他。
顧錦寧立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沒入迴廊暮色,直至消失不見。她唇邊笑意緩緩收斂,戲謔散盡,神色重歸平靜。轉身提步,青裙掃過階前青石,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