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望
第十章願望
日子過得飛快,年關過後,天氣一天比一天暖起來。正月十二這天早上,天氣格外的好,彷彿春天提前踏了進來,陽光明媚得晃眼,光線斜斜切進內院,把青磚地曬得暖融融的。
青筠推開東廂房的門,溫煦的暖風鑽進來。青荷正跪坐在榻邊,用銀勺喂藥。“姑娘,外面可暖和了,要不出去走走?”青筠搓著手笑,“您在屋子裡呆了這麼多天,定是悶壞了。”
青荷也連忙附和:“是呀!姑娘,今兒個的日頭,曬著最舒服了。”
顧錦寧瞥了一眼窗外的陽光,那光落在窗臺上,把擺著的幾盆蘭草映得透亮。她沉默片刻,淡淡開口:“好吧。往後,便喚我少夫人吧。”
青荷與青筠對視一眼,眼裡都閃過幾分訝異,隨即俯身應道:“是,少夫人。”
青筠和青荷一左一右扶著顧錦寧出了東廂房。青荷攙著她的胳膊,柔聲說:“少夫人,從這個角門出去就是個荷塘,塘心有座小亭,咱們去那裡曬曬太陽,正好清靜。”
三人出了角門,迎面便是一片荷塘。初春的塘水漾著清淺的波光,枯荷的殘莖大半已浸在水裡,水面上拱出一片片銅錢大的新荷葉,嫩得能掐出水來,在陽光下泛著翡翠似的光。一條連廊貼著水面蜿蜒,廊柱上爬著的藤蘿抽出新綠的藤蔓,細若銀絲的卷鬚繞著柱子往上攀。連廊盡頭連著座八角亭,飛簷翹角被暖陽鍍了層金邊,簷下懸著的銅鈴輕輕晃著,風一吹,叮鈴的脆響落了滿塘。亭邊的柳樹垂下萬千枝條,嫩黃的芽苞綴在枝頭,被陽光照得透亮,風拂過,枝條掃過水麵,攪碎滿塘金光。
青荷早讓人拿了軟墊來,這會兒麻利地鋪在亭中石凳上,小心翼翼扶著顧錦寧慢慢坐下。
顧錦寧望著荷塘裡新拱出的荷尖,腦中思緒飛揚。高燒已退,混沌的腦子終於清明起來。
她是穿過來了?
身子還是自己的,年紀卻小了許多,名字也依舊是顧錦寧,可身份卻成了太傅府的千金。那日被蟲洞捲入的眩暈還刻在骨子裡,那束刺得人睜不開眼的光,明明烈得像熔金,卻又美得攝人心魂。
星雲艦呢?它解體了嗎?是不是已經在蟲洞裡碎成了星屑?她又為何能活下來?
還有沈承安。
名字、眉眼都和記憶裡的艦長分毫不差,可此承安非彼承安。她分明記得通訊器裡他沉冷的聲音,下令母艦撤離時,字字都含著不捨,語氣卻又斬釘截鐵——他從不是惜命的人,只是艦長肩上扛著五千人的性命,縱有萬般牽掛,也絕不會把旁人拽進這場浩劫裡。她的餘光看著母艦輪廓一點點淡出星雲艦舷窗,眼底映著舷窗外浩渺星辰。
難道這顆星球上,真的存在另一個沈承安?
她想起從前看過的穿越小說,有人帶空間,有人揣金手指,有人憑著一身絕技闖天下。要是豆包在就好了,至少能問問穿越有甚麼需要注意的事項,有沒有甚麼隱藏技能可以解鎖。
錦寧的神思飄得很遠。
她醫學院唸了七年,做了兩年婦產科醫生,這手藝,算技能嗎?可她如今是侯府世子夫人,若是拋頭露面去做穩婆,在這個講究尊卑禮教的時代,怕是剛邁出門,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絕無可能。
風又吹過荷塘,新荷晃了晃,搖碎了水面的金光。她指尖摩挲著石桌微涼的檯面,指節一下下扣著石面,敲出細碎的悶響。心頭疑雲,比塘面被風揉亂的漣漪還要繁亂。
亭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青筠眼疾手快,先一步側身屈膝,聲音壓得極低:“世子爺。”
顧錦寧的指尖猛地僵住,叩著石桌的動作凝在半空。她沒抬頭,目光依舊落在塘面那片新荷上。
“身子好些了?”
沈承安的聲音落下時,人已經跨進亭子,在她對面石凳落座,語氣裡帶著關切。
顧錦寧轉過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住,思緒卻飄得老遠。
可惜不是他。
記憶裡的沈承安從不會做那些幼稚又傷人自尊的事,他一向把她護得妥帖。若是他在,她何至於像現在這樣,身邊連個掏心窩子說話的人都沒有。
沈承安被她這般直勾勾、帶著點茫然的目光看得耳根發燙,輕咳一聲偏過臉,聲音放得緩了些:“那日,對不起。酒後失儀。”
顧錦寧收回飄遠的思緒,目光落回塘面那片被風晃得搖搖擺擺的新荷上,語氣輕描淡寫:“無事。我這人忘性比記性好,早忘了。”
話到這裡,便沒了再聊下去的必要。
沈承安的手在膝頭攥了攥,終究還是沒再開口,緩緩站起身。他腳步放得極輕,走到連廊口時,又頓住步子回身:“坐一會兒就回去吧。身子剛好,禁不得風颳。”
沈承安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連廊盡頭,亭子裡又恢復了先前的安靜,只剩簷下銅鈴隨風輕晃。
青荷上前收拾石桌上的空瓷杯,一邊擦一邊壓低聲音嘀咕:“前兒跟侍衛閒聊,聽他們說世子爺近來臉沉得厲害,還說……夜裡總見侯府馬車往崇寧街跑。”
話說到這裡,她瞥見青筠遞來的警示眼神,忙捂著嘴訕訕閉了聲。
顧錦寧聽見了,目光卻沒從那片新荷上移開。她的心思還泡在星艦的回憶裡,這些宅院裡的彎彎繞繞,於她而言,不過是掠過荷塘的一陣風,連半點漣漪都掀不起來。
“少夫人,起風了,咱們回去吧!”
青筠望著池邊柳枝輕晃,上前低聲勸道。青荷也連忙放下瓷杯,和青筠一左一右扶住顧錦寧的胳膊。
兩人慢慢攙著她往東廂房走,風捲著新荷的味道撲在臉上,很是愜意。
回到房裡,她卻沒像往常那樣躺下歇著。她站在窗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細瘦蒼白的手腕,輕輕嘆了口氣——既來之,則安之。可這副病懨懨的身子骨,連站久了都發飄,更別說其他了。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話在哪都不假。
顧錦寧挪到窗邊空地上,慢慢踱了兩步,又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肩頸,跟著抬手、彎腰,試著做些簡單的肢體拉伸。動作生澀得很,胳膊腿都像灌了鉛一樣,可每一個動作裡,都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轉眼到了正月十五,大耀王朝的上元節鬧得沸沸揚揚。賞燈、望月、猜燈謎、舞獅,還能往銀帶河裡放花燈——把心願寫在燈上,讓花燈順著寬闊的銀帶河飄走,滿河星火,晃悠悠的。
顧錦寧本不想去,只歪在窗邊軟榻上,望著外頭漸次亮起的燈籠發呆,外頭的喧囂都與自己無關。
青荷端著一盆溫水上前來,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勸道:“少夫人,你往年上元節都要去逛燈棚的,偏今年悶在屋裡,多沒趣。老人們常說,燈棚下走一遭能驅穢氣,你身子剛好,正該去沾沾喜氣。往年這時候,六殿下一早便來府裡接您了。”
青筠眼疾手快,趕緊用肘子懟了青荷一下。
青荷猛地回神,臉色霎時白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抖得厲害:“少夫人,奴婢失言了,奴婢該死!”
顧錦寧卻笑了笑,伸手捏了捏青荷的臉蛋,語氣淡淡,聽不出半分喜怒:“你說的是,是該去驅驅穢氣。”
偏巧青筠來了月事,疼得臉色煞白,實在沒法隨行。顧錦寧便帶上青荷與茜雪,三人一同坐上長寧侯府的馬車,往銀帶河去了。
馬車停在銀帶河畔,三人下了車。銀帶河裡早已飄滿了河燈,一盞挨著一盞,順著流水悠悠往前淌。遊船上也掛滿了紅燈籠,紅光淌在水波里,把整條河照得亮如白晝,岸上喧囂、船上嬉笑聲順著風飄來,熱鬧得很。
“少夫人,你也放一盞吧!”青荷拉著茜雪就往賣花燈的攤子跑,兩人蹲在那兒嘰嘰喳喳挑著樣式。
顧錦寧獨自站在河邊,晚風吹起她的衣袖。望著眼前星火點點,神思忽然飄回另一個時空的上元節——星港灣那場盛大的演唱會,她和沈承安各提一盞星燈,在遊船上跟著旋律放聲唱。也是這般燈火如晝,也是這般晚風拂面,他們在月色下相擁親吻,那張照片,至今還擺在艦長室的水晶相框裡。
“少夫人,這個蓮花燈很好看的!”
青荷的聲音猛地把她的思緒拽了回來。顧錦寧回過神,看向她手裡捧著的蓮花燈,花瓣層層疊疊,暖黃的光從花瓣縫裡透出來,柔得像化了的蜜。
“嗯,好看。”她點了點頭,“你們也各挑一盞吧。”
三人各買了一盞蓮花燈,又向攤主借了一支毛筆,一同走到銀帶河的石階邊。
不遠處的河岸上,一道俊朗身影牽著身旁女子的手緩步走著。晚風拂過,吹起女子鬢邊碎髮。沈承安側頭看她,聲音放得格外溫柔:“知榆,是不是有點累了?去前面的亭子歇會兒吧。”
“好。”裴知榆柔柔應著,聲音裡帶著幾分嬌軟。
兩人相攜登上臨河亭子,憑欄望去,銀帶河兩岸早已擠得水洩不通,放燈的人摩肩接踵,河面上蓮花燈隨波浮沉,晃得人眼暈。
他們在亭中靠椅落座,裴知榆輕輕將頭靠在沈承安肩上,指尖攥著他的錦袖,聲音軟得像一團雲:“承安,你知道嗎,我心裡藏著一個願望。”
“哦?甚麼願望?”沈承安低頭看她,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發頂。
“我想給你生個孩子。”
沈承安心口驀一軟,伸手將她緊緊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話音落時,他下意識扭過頭,目光掃過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
下一秒,目光驟然凝住。
河邊石階旁,那個熟悉的身影正立在燈火裡。顧錦寧握著毛筆停在蓮花燈芯旁,待墨字乾透,便將紙條輕輕捲了卷,塞進燈芯。身旁青荷和茜雪嘰嘰喳喳說著話,剛把花燈放進水裡,正踮著腳追著燈影指點。
而顧錦寧卻沒看那飄遠的燈,只微微仰頭,望著天上那輪圓月。
月光落在她臉上,沈承安看得清清楚楚,有淚珠順著她的臉頰緩緩滑落。她沒有去擦,任由淚水肆意落下,晚風掀動她的衣袖,她立在那裡,單薄得像一張被風一吹就捲走的紙。
沈承安的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漫上來,連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竟分不清,那疼是愧疚,還是別的甚麼不該有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