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房
沈承安抬腳向內院走去,寒風捲著碎雪撲在臉上,細密如針,扎得皮肉生疼。
他徑直走向內院正堂,守在堂前的周嬤嬤剛要躬身行禮,便被他一把推開了門。門內漆黑一片,陰冷潮氣比屋外更重,撲面而來。
“嬤嬤,怎麼回事?”沈承安語調冰冷。
周嬤嬤連忙垂首:“回世子,少夫人在東廂房歇下了,正堂便沒點燭火。”
“東廂房?”沈承安低聲重複,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又是她的規矩?”
“去,點上燭火。”
燭火次第亮起,滿室紅妝映入眼底。樑上懸著猩紅鴛鴦帳,金線滾邊垂落;窗欞貼著豔紅雙喜,烏木大床之上,大紅羅帳輕垂,棗紅色錦被繡著百子鬧春,本該撒在床心的紅棗桂圓,被胡亂推到床角,滾得凌亂不堪。
沈承安眉頭微蹙:“成婚已過二十日,這婚房怎麼還未收拾?”
“是少夫人吩咐的,”周嬤嬤忙解釋,“說這滿室紅看著熱鬧,不讓丫鬟們動。”
寒意順著衣料鑽入,沈承安微微一顫,沉聲吩咐:“多取幾個炭火盆來,點上燻爐,把床鋪收拾妥當。”
周嬤嬤心中瞭然,立刻指揮下人忙活。炭火燃起,暖意漸生;燻爐檀香嫋嫋,氣息溫潤。
沈承安轉身走向東廂房,推開虛掩的門,暖意撲面而來。昏黃小燈下,顧錦寧蓋著粗麻布被子睡得安穩,烏黑髮絲散落在枕間,長睫垂落,溫順得像只毫無防備的小貓。
沈承安俯身,解下狐裘披風裹住她,雙臂一攬,穩穩將人抱起。披風餘溫裹著她,顧錦寧在睡夢中輕嚶一聲,下意識往他懷裡縮了縮,像在尋找熱源。他低頭看了眼她恬靜的側臉,肌膚尚帶著淺淡胭紅,轉身大步走向正房。
窗外雪粒敲打著窗欞,噼啪作響。婚房內炭火雖燃,卻仍殘留著寒意,遠不及東廂房火炕暖和。
沈承安將顧錦寧輕輕放在床上,拉過錦被蓋好。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微涼的臉頰,溫潤如玉。他坐在床沿,與她隔著一小段距離,目光落在帳角青玉鈴鐺上,怔怔出神。
他與裴知瑜本是情投意合,偏偏一道聖旨,硬生生將顧太傅之女顧錦寧指給了他。裴父捲入賣官案,顧太傅在朝堂之上鐵面無私、執意嚴懲,這件事如一根尖刺,紮在他心頭。他恨這亂點鴛鴦的聖旨,恨顧太傅的不留情面,可眼前這個人……分明無辜。
顧錦寧在睡夢中皺著眉翻了個身,微微瑟縮,小手胡亂摸索,指尖觸到他溫熱的衣襟,便像尋到了依靠,整隻手貼了上來,含糊嘟囔:“青荷……過來……”
積壓在心底的怨氣,竟在這一刻悄然散了大半。本就不該遷怒於她,他想著,只打算靜靜守到天亮。
帳內靜得只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炭盆裡火星偶爾噼啪一響。顧錦寧許是怕冷,又往他身邊挪了挪,胳膊無意識搭在他胸前,臉頰蹭著他的衣料,軟聲念道:“青荷,你身上好暖和……”
身旁溫軟貼近,淡淡的甜香縈繞鼻尖。沈承安心神微亂,再想起八角亭的議論、六殿下的挑釁與輕視,一股不甘與戾氣驟然翻湧。
他是堂堂世子,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憑甚麼要被人指指點點,甚至質疑他有隱疾?
酒意與心緒交織,他終究沒有剋制住,緩緩靠近。
顧錦寧本就睡得昏沉,意識模糊之下只覺得這靠近自己的身體是如此的熟悉,她並未抗拒,反倒下意識依偎過去。
沈承安的唇輕吻著錦寧的眼睛。
顧錦寧從混沌中緩緩醒轉。睜開眼,一時沒反應過來,輕聲開口:
“沈承安?你……你怎麼在這裡?”
她聲音輕軟,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沒有怒斥,只有真切的茫然。
彷彿剛才的親近,都只是一場分不清虛實的夢境。
沈承安側頭看她,眼底情緒複雜,有酒後的沉啞,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語氣卻依舊冷硬:
“這是我們的婚房,我自然在這裡。你是我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往後,便該守著侯府的規矩。”
顧錦寧別開臉不再看他,鼻尖一酸,委屈與難堪齊齊湧了上來。
沈承安看她這般模樣,心頭微澀,隨即起身整理好衣衫,不再多言,轉身推門大步離去。
廊下風雪撲面,他攏了攏衣襟,揚聲喚道:“晉恆。”
貼身侍衛立刻從陰影中現身,躬身聽命。
沈承安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戾氣:
“明日你去六殿下府,替我送一封信——
你不是說我不算個男人嗎?
顧錦寧是我沈承安明媒正娶的妻,從今往後,由我護著,由我管束,此生都是我沈承安的人,與旁人再無干系。”
腳步聲漸漸遠去,顧錦寧蜷縮在床榻上。
昨夜的暖意還殘留在周身,可清醒之後,只剩下慌亂與難堪。更讓她難受的是,他竟要特意去向六殿下宣告,彷彿她是一件被爭搶的物件。
她再也待不下去,只著一身單薄中衣,赤腳踏過冰涼地面,衝出門直奔東廂房。門外積雪深厚,鬆軟雪粒沒過腳踝,刺骨寒意從腳底蔓延而上,她卻渾然不覺,滿心只剩羞惱與委屈。
東廂房內,青筠與青荷睡得正沉,急促的叩門聲一聲急過一聲,震得窗欞微顫。青筠先醒,推了推身旁青荷:“你聽,是不是有人敲門?”
青荷迷迷糊糊睜眼,一聽那聲音,心頭驟緊,猛地坐起:“是姑娘!快開門!”
青筠慌忙披衣趿鞋跑去開門,門栓一響,寒風裹著雪粒湧入。門外,顧錦寧只穿一件中衣,赤腳站在雪地裡,滿臉淚痕,嘴唇凍得發紫。
“姑娘!”青筠驚得臉色發白,一把將她拉進屋,反手關上門,“怎麼這般跑出來了?凍壞了可怎麼好!”
青荷也連忙上前,見她這副模樣,急得眼圈發紅。兩人一左一右圍著她,連聲追問,顧錦寧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搖著頭,掙開她們的手,徑直撲到炕上,鑽進被褥裡。
壓抑的啜泣聲從被褥下傳來,聽得青筠與青荷心頭髮緊,卻又不敢多問,只能默默守在炕邊。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低了下去,炕上傳來平穩的呼吸。顧錦寧哭累了,沉沉睡去,眼角還掛著未乾淚痕,長睫上凝著細碎淚珠。
天剛矇矇亮,青荷便醒了,惦記著姑娘,輕手輕腳湊到炕邊。一見顧錦寧臉色潮紅,伸手一探額頭,更是燙得灼人,口中還發出細微呻吟,顯然難受至極。
青荷不敢耽擱,搖醒青筠,自己拉開房門,瘋了一般往前院衝去。
遊廊石板結著薄冰,她跑得太急,迎面撞上正端著銅盆前來的晉恆。“哐當”一聲,銅盆落地,溫水潑灑一地,瞬間在冰冷的石板上氤氳出薄薄的水氣。
青荷顧不上道歉,撥開他便要往書房闖。晉恆又氣又急,上前死死拉住她:“放肆!書房也是你能亂闖的?”
青荷掙不脫,急得淚如雨下,乾脆跪在雪地之中,聲音哽咽:
“世子!我們姑娘病了,燒得厲害,求您快請個大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