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
第四章宮宴
夕陽西垂,暮色四合,橘紅色的餘暉漫過觀瀾院的飛簷,沈承安踏著最後一抹亮色回了府。
林管家忙上前,躬身道:“世子,您回來啦。”
“嗯。”承安應了一聲,“去後院知會少夫人,讓她準備一下,今晚隨我入宮赴宮宴。”
林管家應身退下。
侯府外,幾輛豪華馬車依次停在青石板路上。最前頭那輛外壁嵌著鎏金雲紋,四角懸著青玉鈴,車頂覆著翠羽華蓋,侍衛腰佩長刀肅立車前,氣派十足。
片刻後,錦寧率青筠、青荷走出府門。青筠扶她上車,錦寧掀簾,便見承安倚在左側主位,右側次位空著。
她沒料到他來得這麼早,詫異地看了一眼——這人竟與自己夢中的身影一模一樣。錦寧既沒往裡退讓,也不行禮,徑直在左側長凳坐下。
青筠、青荷見狀一驚,連忙向承安俯身行禮,才在右側長凳落座。青筠手裡攥著支裹了錦套的竹笛,青荷捧過暖烘烘的手爐。錦寧指尖觸到暖意,彎著唇角笑:“謝了,親。”
承安的目光落在她側臉上,一時竟挪不開。
藕荷色曲裾深衣襯得她肌膚勝雪,垂雲髻斜簪一支素銀纏枝釵,白玉耳璫輕晃,棗紅色織錦披風滾著厚實白狐毛,透著幾分隨性灑脫。
她素面朝天,杏眼彎成月牙,眼尾微挑添了幾分俏皮,十指纖長乾淨,只透著指甲天生的淡粉,整個人清爽得像初春新雪。
更讓他心頭一震的是,這眉眼氣質裡,竟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熟悉,彷彿在哪裡見過一般。
承安見慣了嬪妃的濃妝珠翠、閨秀的端莊雅緻,錦寧的美卻格外動人。無關風月,只叫人心裡微微發緊,忍不住想湊過去同她說幾句話。
“世子,都備好了。”晉恆在車前低聲道。
承安應了聲:“嗯,走吧。”
馬車碾過青石大街,簷角的青玉鈴鐺叮噹作響,清脆悅耳。承安收回視線,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車廂裡靜得只剩車輪軲轆聲。錦寧垂著眼,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手爐紋路,擺明了不想和他說話。
承安暗自琢磨,他一早候在車裡,本是防著這位新夫人因先前冷遇鬧起來,連應對質問和哭鬧的法子都備好了,卻沒料到她只用全然的無視來應對。
他幾次想開口,話到唇邊又盡數嚥了回去,只化作一聲輕咳,消散在這凝滯的寂靜裡。
大耀王朝的宮宴在除夕舉辦,陛下、後宮嬪妃和三品以上官員需入宮守歲,子時方可離開。大臣可攜夫人、未婚子弟及及笄少女同往。
宴席不設正餐,只陳美酒鮮果,席間行擊鼓傳花之戲,花落誰手便要即興獻藝。若是未婚男女,表演結束後可將寫有府邸的荷包放入托盤,藉此暗許心意。
宮門口馬車絡繹不絕,赴宴之人由小太監引入永樂宮。殿內燃著紅燭,東西分設席位,東席為男臣,西席為命婦貴女,帝后端坐龍案之後。
承安在東席落座,左鄰六殿下,右旁是溫世子。錦寧也尋了自己的位置坐下。一陣喧譁過後,管事太監輕咳一聲,宮宴正式開始。
第一項是賀詞,群臣命婦跪拜行禮,案上三杯御酒,一杯賀聖躬安泰、國祚綿長,一杯賀四海昇平、八方來朝,一杯賀風調雨順、國運昌盛。
錦寧本就不善飲酒,往日有母親代為遮掩,今日獨自一人,一時疏忽,硬著頭皮飲下兩杯,臉頰瞬間泛起熱意,染上淺淺酡紅。第三杯遞到唇邊,她借袖擺遮掩,悄悄傾入了果盤。
這時,管事太監高唱:“擊鼓傳花——”
殿中樂師敲響羯鼓,咚咚聲急促明快,打破宴席沉悶。兩朵紅綢牡丹分在東西席間飛快傳遞,時而拋過案几,時而在指尖流轉,釵環輕響間伴著幾聲嬌俏催促。
錦寧酒意上頭,腦袋昏沉發軟,只隱約聽見四周驚呼不斷。
“咚——”
鼓點戛然而止。
花球落在五王妃手中,她慌忙抬手一拋,不偏不倚,正落在顧錦寧膝頭。
對面的承安和六殿下,恰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滿殿目光聚焦而來,錦寧撐著微醺的神志站起身,從笛套中取出長笛,緩步走到殿中,對著帝后盈盈一拜:“臣女獻醜。”
她拿起那支雕著雲紋流水的長笛,素色絲絛隨風輕擺。帶著酒後的輕軟,她緩緩吐氣啟笛。
笛聲清冽,沒有宮宴常有的富麗明快,反倒帶著幾分悠遠惆悵,像冬日落雪簌簌,又如痴人低語繾綣。笛音綿長婉轉,清越入耳,餘韻繞樑不絕。
東席之上,承安執杯的手微微一頓,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指尖無意識摩挲杯壁,低聲喃喃:“這調子……倒有些熟悉。”
他凝望著殿中執笛的錦寧,眸中滿是困惑,卻怎麼也想不起究竟在哪裡聽過。
六殿下自錦寧起身那一刻起,目光便牢牢落在她身上,未曾移開,眸底情意翻湧。
一曲終了,錦寧微微喘息著躬身行禮。
殿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滿堂喝彩。
陛下含笑開口:“好!此曲清越雅緻,意境悠遠,竟是朕從未聽過的妙音,不知是何名曲?”
錦寧垂眸淺笑:“回陛下,並非甚麼名曲,只是臣女閒來無事,隨心杜撰的調子罷了。”
東席之上,承安低低呢喃出聲:“雪落下的聲音。”
身旁溫世子一愣,忍不住打趣:“承安,莫名其妙,雪落下來會有甚麼聲音?”
承安沉聲道:“我說的,是這曲子的名字。”
這話落入六殿下耳中,他抬眸瞥了承安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譏誚:“記錯了吧?你莫不是將哪個秦樓楚館的靡靡之音,也拿來與這仙樂相比?”
新一輪擊鼓傳花開始,花球停在御史千金手中。少女款步上前撫琴,琴音婉轉似鶯啼,清淺如溪澗,一曲終了,滿座稱讚。
小太監捧著錦緞托盤,躬身走向男席。
行至六殿下座前,卻見他指尖捏著一枚荷包,並未放入,反而湊到唇邊輕嗅。那上面的針腳粗疏得刺眼。
顧錦寧望著男席,目光落在荷包上驟然一怔,下意識抬眼看向六殿下。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瞬間凝滯。
他面容俊朗清逸,沉穩有度,一身皇家貴氣渾然天成。錦寧只覺眼熟,淺淺一笑示意。
斜對面的承安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端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心底莫名騰起一股悶脹。
殿內燭火明明滅滅,映得滿室溫軟。
六殿下的思緒,被這一眼輕輕拽回了數年前。
同樣是除夕宮宴,同樣是擊鼓傳花,彼時才十三歲的顧錦寧抱著古琴坐在殿中,垂眸撥絃,鬢邊碎髮被風輕輕拂動,琴聲清越婉轉,像初春第一縷拂過枝頭的風。
他將荷包輕輕放在托盤上,燭光一閃,暗紋龍繡微露。
後面幾位本欲上前的貴公子見狀,紛紛止步。龍紋乃皇家專屬,荷包心意昭然,誰敢與天家相爭?
不過驚鴻一瞥,便在他心上紮了根。
原來一見鍾情,便是時隔多年,她的眉眼、她的聲韻,依舊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日。
急促的鼓點驟然炸響,將六殿下飄遠的思緒猛地拉回殿中。
花球在男席間急轉,最終落在新科狀元手中。他取玉笛吹奏,清亮笛音引得女席陣陣低嘆。其後又有貴公子賦詩、舞劍,將宴席氣氛推向高潮。
擊鼓傳花作罷,太監尖聲唱喏:“奏宮樂——”
絲竹齊鳴,數十名宮廷樂師依次入殿,清婉樂聲漫遍大殿。殿內龍涎香濃重,人多氣悶,不少官員女眷借淨手之名,陸續到殿外透氣。
顧錦寧酒意徹底翻湧,臉頰紅如天邊晚霞,太陽xue突突直跳,渾身發軟,懶得動彈,只倚著憑几閉目養神。
另一側,承安與溫世子並肩離席,一同走向殿外遊廊,想借夜風疏解心底莫名的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