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
夜半,京城落雨。
晚秋冷雨敲窗,寒意刺骨,攪得人難以安睡。
沈承安披衣起身,推開窗。池塘殘荷在風雨中搖晃,枯葉墜入水面,漾開細碎漣漪。他微一瑟縮,便關窗躺下,不多時竟再度沉沉睡去。
天剛矇矇亮,急促的敲門聲驟然響起。
“世子,陛下召您即刻入宮。”
沈承安迅速起身更衣,出門翻身上馬,直奔皇宮。
宮門口,陛下貼身太監李總管親自等候,引著他往宣室殿去。路上沈承安本想低聲探問幾句,李公公卻神色凝重,只悄悄提醒:“世子今日慎言,陛下心情極差。”
沈承安頷首,不動聲色地遞過一錠銀子,心中已然有了預感。
入殿,只見一名官員跪在下方,陛下正翻看奏摺,面色沉冷如冰。
沈承安依禮跪拜,剛下意識側眸一瞥,便被陛下厲聲喝止。
“承安,抬起頭。”
他抬眸,眉鋒銳利,眼神桀驁,一身英氣難掩。
“曹大人,你先退下。”陛下揮退那人,將奏摺遞來,“看看這個。”
奏摺內容是御史彈劾崔相賣官鬻爵,多名官員牽涉其中,三名證人先後遭人暗殺,僅剩兩人危在旦夕,懇請陛下派人護送回京。
“看完了?”
“臣即刻出發,五日之內,必帶證人證物回京。”沈承安拱手,語氣堅定。
“好。帶回後立刻審訊,朕要最快口供。”
“臣遵旨。”
一出宮,沈承安便對若鋒下令:“叫上晉恆,帶一百暗衛,即刻前往陵縣。”
半個時辰後,一隊黑衣勁裝的人馬策馬出城,絕塵而去。
五日後,京城秘密地牢。
兩名官員寫下口供,簽字畫押。沈承安隨手翻閱,目光驟然一凝——紙上赫然寫著:裴文宇。
那是他師妹裴知瑜的父親。
朝堂之上,口供與證物呈上,大殿一片死寂。
天子震怒,崔相俯首認罪,一眾牽連官員盡數下獄。
沈承安本不在意朝堂傾軋,可“裴文宇”三字,卻讓他心神不寧。
他與裴知瑜年少相伴,早已暗生情愫,此事外人從不知曉。
侯府二公子沈飛宇匆匆找來:“大哥,陛下下旨處置崔相一黨了。”
“裴文宇如何處置?”沈承安打斷他,語氣急切。
“陛下本擬罷官,永不錄用。是太子太傅進言,說量刑過輕,應以重刑儆戒後人。陛下便改了旨,裴文宇等人舉家流放,籍沒家產。”
“太子太傅?”
沈承安心頭驟冷。
只一句話,便將他心尖之人的全家推入絕境。顧錦寧的父親,竟如此不留情面。
“大哥,你與他很熟?”飛宇疑惑。
“不熟。”沈承安掩去眼底戾氣,“我入宮一趟。”
宣室殿內,陛下見他前來,語氣緩和了幾分:“此次差事辦得好,想要甚麼賞賜?”
“臣斗膽,求陛下開恩,免裴府嫡女裴知瑜流放之刑,放她一條生路。”
陛下沉默片刻,放下茶盞,緩緩開口:“承安,你也二十了。朕與侯爺商議,為你擇了一門親事——太子太傅嫡女,顧錦寧。你意下如何?”
空氣瞬間凝固。
沈承安攥緊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一邊是心尖之人的生死,一邊是他滿心抗拒的婚事。他沒有選擇。
“臣……遵旨,同意賜婚。”他俯首,重重叩首。
“好。朕準你所請。只是裴知瑜不可再留京,以免生事。”
人生處處是妥協。
沈承安妥協了,可仇恨的種子,也在心底深深埋下。
太子太傅秉公進言,從無半分私念,卻不知自己一句話,竟成了沈承安記恨的源頭。
更不知,他滿心歡喜嫁出的掌上明珠,將要踏入一座藏著舊怨與冷意的侯府。
初冬時節,長寧侯府與太子太傅府先後接下陛下賜婚的聖旨,婚期定在臘月初十,由長寧侯府世子沈承安,迎娶太傅嫡女顧錦寧。兩府上下一片喜慶,皆為這場大婚緊鑼密鼓地籌備。
顧錦寧對這樁婚事始終態度淡然,全然沒有待嫁少女該有的期待與憧憬。大耀習俗,女子出嫁需親手繡制婚服,可她繡工本就拙劣,顧夫人無奈,只得另請繡娘入府縫製。
這天,百無聊賴的錦寧帶著青筠、青荷上街挑選首飾。可連著逛了幾家鋪子,兩個丫鬟都發覺姑娘不對勁——無論她們拿起哪件,錦寧都只淡淡一句“都可以”,半點挑選心思也無。
“姑娘,你看寶華齋那支金步搖,與婚服極配,還有那隻金鑲青寶石手鐲,兩樣都備上如何?”青筠問道。
“都行。”錦寧隨口應著,目光根本沒落在首飾上。
青筠一陣無語,滿臉狐疑地看向她。
“哎呀,別問了,都可以就是答應了。”青荷打圓場。
三人正往前走,錦寧忽然在一家鋪子前停住。那不是胭脂首飾鋪,門楣上懸著一塊牌匾,寫著四個大字——正音蕭社。
錦寧抬腳走了進去。
夥計連忙上前招呼:“姑娘是要買簫,還是挑笛?”
“我看看笛子。”
夥計當即熱情滔滔地介紹起來,說得天花亂墜。錦寧卻沒看他誇張的神色,也沒聽他吹噓,只自顧自打量。
不多時,她看中一支笛子。
笛身修長通直,兩端鑲牙為口,笛身雕著雲紋流水,尾部音孔繫著素色絲絛,隨風輕擺,頗有幾分清靈動脫之氣。
“就這個。”
夥計興高采烈地收了銀子,還附贈一個繡著梅蘭竹菊的錦緞笛套,套口綴著流蘇。
“那首飾怎麼辦?”青筠一臉苦笑。
“簡單,把姑娘說都可以的那幾樣全包了便是。”青荷笑道。
“你們看中哪款便買哪款,我無所謂。”錦寧淡淡道。
“可要嫁人的是姑娘啊……”青筠小聲嘟囔。
青筠與青荷都隱隱覺得,姑娘變了。從前喜愛的胭脂水粉、金銀首飾,如今幾乎看都不看一眼。
錦寧自己也覺異樣。近來夢中頻繁出現異象:閃著冷硬金屬光澤的龐然大物,眼前是一排排奇怪的按鈕,而沈承安的身影,也總在夢裡反覆閃現。可她明明,並不認識他。
與顧錦寧的閒散淡然不同,沈承安這段日子忙得腳不沾地。他自然不會為婚事費心,而是在暗中為裴知瑜置辦宅院、添置傢俱、挑選奴婢,一切都秘密進行。畢竟陛下有旨,要她遠離京城。裴知瑜是戴罪之身,若非沈承安在陛下面前力保,別說流放路途艱辛,恐怕連性命都難以保全。
裴知瑜心中感激。她知道沈承安無法保全裴家滿門,一動便會引來御史彈劾,能保下她一人,裴家上下已是感恩戴德。
她與沈承安同拜浮玉山靈丘道長門下,裴知瑜學六藝,尤其彈得一手好箏,閉目聆聽,便如見山澗清泉、林間飛鳥、遠山雲霧。往日沈承安練劍,她便在一旁撫箏,日久生情。若不是裴文宇捲入賣官案,沈承安本打算冬月便去提親。
錦寧買笛出來,在街上與沈承安擦肩而過。
他正帶著晉恆與若鋒,匆匆往崇寧街的小巷而去。
沈承安剛踏入新置的宅院,裴知瑜的貼身丫鬟小翠便迎了上來:“世子爺,姑娘正找您呢。”
“知道了。”
“知瑜。”沈承安推門喚道。
“承安,我在這兒。”屏風後傳來女子柔婉的聲音。
他穿過前廳,繞至屏風後。裴知瑜斂衽一禮。
“住得可還習慣?丫鬟婆子不合心意,或是缺甚麼物件,儘管告訴我,讓若鋒去置辦。”
“我甚麼都不缺,承安,你待我已經夠好了。”
“你是我心愛之人,我怎能看你受苦。”沈承安輕輕將她攬入懷中,“我只想把最好的都給你。”
裴知瑜輕輕推開他,伸手去解腰間封帶。
“知瑜,不必如此。”沈承安連忙制止。
“我並非只是感恩。我對世子,本就心存愛慕。我知道你給不了我名分,可我不在乎。”她抬手,輕輕覆在沈承安胸口。
沈承安握住她的手,沉聲道:“可我在乎。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
裴知瑜語氣微酸:“那位顧姑娘,定然容貌出眾,不然六殿下也不會放在心上這麼久。”
“記不清了,宮宴上大約有過一面之緣。”
沈承安抬手,輕輕托住她下頜,目光篤定,“我對她無意,心中只有你。”
說罷,在她額間輕輕一印。
大耀婚嫁循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一套儀式下來,便只等臘月初十正日。
日子飛逝,轉眼便到了大婚之日。
辰時三刻,長寧侯府門外鼓樂喧天。硃紅漆畫的駟馬安車停在階下,車簷懸五色流蘇,車轅掛五彩羽葆,兩側懸鎏金銅鈴,風一吹,叮噹聲響遍長街。
安車前一匹棗紅駿馬格外惹眼,通體毛色如赤霞熔金,油光水滑。
新郎沈承安頭戴梁冠,冠間嵌一顆瑩白珍珠,側垂青玉纓佩。身著玄端禮服,玄色衣料織細密夔龍紋,腰束硃紅大帶,領口袖口鑲一尺寬硃紅錦邊。
他翻身上馬,身姿挺拔如松,帶著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往太子太傅府而去。
太傅府門前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新娘顧錦寧身著袍褂,上玄下纁,周身繡滿纏枝連理與並蒂蓮紋,袖口曳地三尺,鑲青碧緣邊。腕間一對金鑲玉青寶石手鐲,走動間流光溢彩,如雲霞輕轉。
大紅蓋頭遮去面容,只露一截雪白下頜,平添幾分溫婉。她由表哥揹著出閣,緩步登上安車。
迎親隊伍一路吹吹打打,街兩旁擠滿圍觀百姓,紛紛讚歎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主街邊味玄居二樓,一位華服貴公子憑窗而立,望著隊伍遠去,眼底有嫉妒,有不甘,更多的是無可奈何。直至隊伍消失在視線盡頭,仍久久佇立。
“六殿下,咱們該回了。”貼身隨從祁遠低聲道。
“嗯,走吧。”六殿下收回目光,聲音微啞。
迎親隊伍返回長寧侯府,顧錦寧由青筠、青荷扶下馬車,跨過門前青布袋,取“傳宗接代”之意。庭院內紅氈鋪地,直通正堂,堂上紅燭高照,喜氣滿堂。
沈承安牽著紅綢,與她並肩而立,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禮畢,新人送入洞房。
只是今日長寧侯並不在府中。一月前邊境戰事吃緊,陛下派他前往監軍,怕是趕不及回來參加兒子的婚禮。
錦寧端坐婚床,頭頂紅蓋頭,床榻四周撒滿棗子、桂圓、花生。沈承安則前去前廳招待賓客,只留青筠、青荷在旁守著。
不遠處的僻靜小院裡,裴知瑜立在窗前,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禮樂聲,在心底輕輕默唸:
那本該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