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歸去
皇后的話音剛落，來接沈寒霽的冊封使臣已經到了院內。
皇后將鳳冠親手戴在了她的頭上，“最後這一段路不長，快了，一切很快都會結束的。”
沈寒霽不知道她這句話，是向自己說的還是在告訴她自己。
她聽出了皇后話中的決絕，心中竟想起了她的母親曾經在哄她入睡時提起過謝府中的妹妹。
謝府作為百年世家，到了她母親那一代，人丁凋零，大房只剩下兩個女兒，她和庶妹。
謝府嫡女肆意任性，謝府庶女卻端莊賢淑。
母親的隻字片語中，都是對這個庶妹的讚賞和溫情。
“叩謝皇后娘娘恩典，今日的教誨銘記於心。”沈寒霽行禮後，隨著嬤嬤上了宮外的抬轎。
她回首看到皇后的身影徹底消失才轉回了頭。
皇后怕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至親了，但兩人卻註定不能親近，沈寒霽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酸脹感。
皇城內外早已陳設妥當，晨光漫過含元殿的琉璃瓦片，傾瀉在班列殿前的文武百官身上。
周瑾身著明黃色龍袍，端坐在含元殿內的龍椅之上，視線落在跪於下首的沈寒霽身上。
這場冊封儀式的規格遠遠超過了一個嬪妃的規制，甚至可以比肩皇后冊封大典。
官員們中膽子大的，抬頭偷偷望向殿內的嬌麗身影，想要看清這位能夠讓皇上如此破例的沈家嫡女到底長甚麼樣子。
周瑾剛要開口就壓制不住的咳嗽了起來，持續不斷地咳嗽聲在寂靜莊嚴的宮殿裡分外清晰。
首領公公擔憂的上前遞上了一杯茶水，周瑾卻只揮了揮手，示意他宣讀冊封聖旨。
“奉天承運，......”
短短四個字剛念出，嫣紅的血跡就灑在了聖旨之上，模糊了剩下的文字。
聖旨掉落，跟著掉落的還有首領公公的頭顱。
周宴訣用身上的太監服將劍上的血跡擦拭乾淨後，褪去了身上的衣服，露出了玄黃太子服。
“聖上可能還不知道，我天生和皇室相剋，不宜入宮。強行入宮必見血光！”
沈寒霽朝著周宴訣的方向點了點頭，含笑將鳳冠摘下扔到了殿上，身上的喜服也被她脫下朝著殿外扔了出去，隨著喜服飄落，隱藏在喜服下的一張張寫滿文字的紙散落。
周瑾因為剛剛咳嗽而漲紅了的臉此時怒容滿面，他倏忽站了起來，立時兩側殿門開啟，衝入許多侍衛圍在了他的身前。
“訣兒，你難道要為了一個女人而弒父篡位嗎？你是不是瘋了？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要幹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是列祖列宗給兒臣託夢，讓兒臣為周氏天下清理不正之風，言明父皇德不配位的種種劣行。煩請父皇為了我大周寫下罪己詔，以此匡正我大周的清明天下。”
周宴訣一步步逼近周瑾，對面前的刀劍毫不畏懼。
“虐種，為了奪權竟然連託夢這種無稽之談都能編造出來！”
“父皇忘了您登基奪位時說的話了嗎？”周宴訣停下了腳步，嘴角勾著嘲諷的笑。
周瑾瞳孔緊縮，似是想到了甚麼，望向了殿外。
此事殿外的百官看著被沈寒霽散落的那些紙張上的內容，震驚得合不上嘴巴。
這些紙張上記錄的都是皇帝下令讓裴寂他們出賣趙家軍的書信證據，還有當年先皇的真正死因以及皇帝為了奪權暗害兄弟的真相。
宮外的議論聲越來越大，逐漸匯成了激憤。
沈寒霽從空間中取出了一件繡著她母親謝紫靈名字的面紗，舉到了眾人的面前。
“這是我在皇宮珍寶庫的密室中尋得的，此物是皇后的嫡姐，戰死的趙將軍夫人，謝家嫡女的私物。”
她轉身看向了高居在龍椅前的周瑾，雙眼中再無任何畏懼。
“堂堂一個君王，私藏官員內眷之物，其心讓人不敢細想。殘害父兄，戕害忠臣，覬覦臣妻，如此不堪之人，妄為人君！”
當年她在密室中發現母親的面紗後，終於明白了皇帝讓人作嘔的內心，也看懂了他對自己那些行為的意義。
她回去後，用皇帝賞賜的那柄軟劍劃破了右手的經脈，讓她失去了舉劍的能力，成了半個廢人。
她眼中淚光閃爍，她的眼前浮現了小時候那個弱小無力的自己，她終於能夠救自己脫離那場噩夢的童年。
周瑾盯著滿臉淚水的沈寒霽，踉蹌著跌坐在龍椅上。他的眼神中的疑惑慢慢散去，欣喜的笑出了聲，全然忘了自己身處絕境。
“是你，你沒有死！怪不得，怪不得你能找到那個密室。乖月兒，你終於還是回來了，回到了朕的身邊！”
周宴訣蹙起了眉頭，他突然想明白了甚麼，怒意在他的血液中沸騰了起來，他上前擋住了周瑾的視線。
“你...你，你讓我因為自己身體裡流著你的血感到恥辱！”他咬牙擠出這句話，再不遲疑的朝著侍衛衝了上去。
隨著他的動作，殿外湧入了許多御林軍，但這些人卻都是朝著皇帝的護衛而去。
來旺在沈寒霽的身邊短暫停留，朝著沈寒霽身邊的玉簫丟下了一句話：“主子吩咐了，你一定要保護好沈小姐，不得讓她有任何閃失。”
玉簫默默點了點頭，抽出了腰間纏著的鞭子，站在沈寒霽的身前。
墨蓮和青竹沒見過這種場面，嚇得渾身發抖，但仍然學著玉簫的樣子，護在小姐的身邊。
敗勢已顯的周瑾，在侍衛的保護下連連後退，趁著眾人不注意按動牆角的暗門，入門消失。
沈寒霽見此，顧不得和周宴訣打招呼就朝著殿外跑了出去。
這個暗門通向的地方，她是知道的。
她清楚的知道，若是讓周瑾有機會脫身，那麼他們所做的一切都將功虧一簣。
她要他死，為趙家軍死去的所有將士謝罪。
等到玉簫追出殿外轉角，人已經不見了，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在皇宮的一個廢棄宮殿院中，周瑾從假山後走了出來，一身狼狽。
他的咳嗽越來越厲害，每次咳嗽都伴隨著心肺的刺痛。
“是不是像有幾百根針在扎你的心肺一樣的痛苦？”沈寒霽立在殿門前，一身白衣。
周瑾跟隨她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腰上佩戴的香囊上。
他一把將香囊扯下，丟在了地上，咬著牙怒視著對方。
“月兒，你就這麼想朕死嗎？若不是朕心軟，你早就死在了十年前。”
“你叫誰月兒？！”一道顫抖的聲音從周瑾的身後響起。
皇后謝棠影驚疑的目光在周瑾和沈寒霽兩人身上掃過，然後恍然大悟的抬手指向了沈寒霽。
“你，你真的是？”
“姨母。”沈寒霽輕聲喚道。
這是她第一次喊出這個稱呼，但她清楚也是最後一次。
周瑾沒想到皇后會出現在這裡，但他顧不得多想朝著她走了過去。
“皇后，你快讓你的人護送朕回你宮中，坤寧宮的寢宮中設有通往宮外的密道。宴決那個逆子已經反了，朕必須儘快出宮召兵。”
說完，他又回身看向沈寒霽，眼神裡滿是掙扎。
“你若願隨朕一起離開，朕可以既往不咎仍然封你為妃，宴決他不值得你託付終生，他註定是個敗將。”
不等沈寒霽有任何反應，謝棠影攙扶住了周瑾的手臂，開口幽幽問道：
“她是姐姐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了，難道聖上都要將她一起帶走嗎？”
周瑾不悅地就要斥責，卻心口一涼。
他低頭一看，一根髮簪深深地扎入了他的胸口。
“聖上跟著我一起去見姐姐吧，我們一起向姐姐磕頭道歉好不好？”
謝棠影一把將周瑾推入了殿內，然後自己也邁步走了進去，她在關上殿門前最後看了一眼沈寒霽。
沈寒霽看清了她嘴巴沒有發出聲音的那三個字。
“對不起。”
殿門關閉後，殿內便燃起了火光，從裡面傳出了周瑾的痛苦呻吟，還有謝棠影的笑聲。
沈寒霽閉上了眼睛，重生以來，第一次哭出了聲音。
等到火光四起，周宴訣終於找到了這裡，他讓人尋遍所有的角落，也沒能找到沈寒霽。
她就這麼消失了。
——
三年後，在西垂邊境的一座小城中。
晚霞如煙，揮灑在學堂的屋簷上。
放課的鐘聲響起，在歡聲笑語中一群年齡不等的女童三三兩兩的走出了學堂，最後踏出門的是她們的女先生。
有兩個女學子圍在她的身邊，捧著書本問著她甚麼。
“主子，您真的不上去打個招呼嗎？”
這是來旺陪周宴訣第五次來這座小城，每次主子都是在城裡住上幾日，只為了能偷偷看沈寒霽幾眼。
一把摺扇敲在了來旺的腦袋上，“你懂甚麼，只要她能快快樂樂的生活下去，見不見的並不重要。”
周宴訣在那道倩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裡後，才收回了目光。
他的身份，註定了不可能成為擁有她的那個人。
他願意用國泰民安來守護她長久安穩的快樂。
當他帶著來旺走出了巷口，卻差點被一匹疾行的馬撞到。
“聖...宴公子，您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周宴訣聽到這個聲音，猛地一驚，他皺眉抬頭望向馬上的趙雲驍，
“你不是應該在江南巡視嗎？怎麼跑這裡來了？”
“我，我是來看一個朋友，哈哈哈哈......，您先忙，我還有事，先告辭了。”說完，就策馬而去。
趙雲驍離去的方向正是學堂所在的巷道。
周宴訣立刻明白了趙雲驍口中的朋友是誰，他快步走到馬車邊，解下了套繩，翻身上馬，追了上去。
“來旺，讓人傳信回去，我要在這裡多留兩日！”
另一邊，剛和學生道別的沈寒霽，連打了兩個噴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