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扭曲
這一晚, 江吟月躺在虹玫身邊了無睡意,微腫的唇上,殘留著魏欽帶給她的疼痛。
京城。
沉香嫋嫋環繞御筆,手握御筆的順仁帝在閱過長公主的密信後, 冷哂一聲, 不重不輕, 敲打在董皇后的心頭。
長公主人未到, 書信先至, 原本是寄給皇嫂的,信差卻在宮門處遭遇攔截,懷中信函落到了帝王手裡。
一向禮待皇后的帝王陰惻惻地笑了, “太子不肯選妃,是為何呢?朕百思不得其解, 請皇后解惑。”
董皇后蹙額斂眉,她能解惑,還會託長公主前去勸說?
太子打孃胎裡就是個省心的孩子, 懂事後更是乖順懂事,沒承想, 在婚事上讓長輩們煞費苦心。
“還請陛下再給宸兒一些時日。”
“太子二十有一了!哪個皇子弱冠之後不是三妻四妾, 為皇室開枝散葉!只有朕的太子, 一意孤行, 冥頑不靈!朕要的是以大局為重的儲君,不是為兒女私情折腰的犟種!”
短瞬之間,從陰陽怪氣到大發雷霆, 足見帝王慪火許久。
董皇后再驕傲的性子,也不敢與怒火中燒的九五至尊頂撞,“臣妾這便派人南下揚州, 勒令......”
“不必了。”
耐性耗盡的順仁帝大袖一揮,這宮中的一草一木,都要為他生長,何況是子嗣。
皇族之人私下裡的小動作,他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皇后能委託長公主前往揚州勸說,他也能指派旁人前去刺激。
軟的不行,硬的來。
能刺激太子的人,約摸著也該抵達揚州了。
順仁帝斂了斂火氣,胸口的五爪金龍猙獰悍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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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隔壁的大公雞在疏疏落落的小雨中響亮報曉,打擾到綺寶睡大覺。
一雞一犬隔空對叫。
江吟月摁住綺寶的後頸,將它抱回狗窩,“咱年紀大了,不生氣。”
余光中,一道青衫身影走出房門。
江吟月沒有回頭,一下下撫著綺寶的狗頭。
魏欽在屋簷下站了會兒,大步離開,與虹玫擦肩時,上挑的鳳眼幾許幽深。
虹玫歷來是個懂得察言觀色的聰明人,按理兒,不會明目張膽爭寵,背後有人指點吧。
岳丈大人。
魏欽獨自步入晨風細雨的小巷沒多久,一把油紙傘撐在了他的上方。
“有人來添亂了。”
“是嗎?”
銀袍畫師一邊為魏欽撐傘,一邊轉動著傘柄,甩下一泓泓油潤雨珠。傘面上的漁翁靜觀鷸蚌相爭。
梅雨時節雨霏霏,江吟月與虹玫同撐一把傘,穿梭在揚州的犄角旮旯,打算買一些特產做伴手禮,回京孝敬江氏的長輩們。
臨近晌午,江吟月在路過幾條巷子的岔路口,聽到一陣悠揚的琴聲。
正抬眸間,虹玫眼疾手快,以佩刀擋住一枚襲來的琉璃珠子。
刀未出鞘。
一家坐落在岔路口的酒樓挑廊上,雌雄莫辨的少年托腮笑了笑,秀美的臉用朱唇粉面形容也不為過。
“刀不錯,江小將軍贈予的?”
虹玫握刀的手驀地收緊。
江吟月走到虹玫面前,仰頭正對挑廊上的少年。
從紅牆黛瓦的宮闕到煙雨朦朧的小巷,兩人總是針尖對麥芒。
少年笑意不減,“嬌氣包,好久不見啊。”
“衛揚萬,你來揚州做甚麼?”
“見到本皇子都不行禮嗎?愈發沒規矩了,難怪不得父皇喜愛。”
有些人狗嘴吐不出象牙,不,他怕狗,勉強算是一顆老鼠屎。
江吟月撿起地上裂紋的琉璃珠子,拋擲過去,“這就是臣女恭迎殿下的方式。”
衛揚萬側身躲開,搖開玉骨折扇,其上三個大字,格外顯眼。
嬌氣包。
少年翻轉扇面,又有三個大字。
江念念。
“伸手不打笑臉人,本皇子欲邀江大小姐今晚一敘。”
“怕是鴻門宴吧。”
江吟月狐疑又懶得理會,拉住虹玫正要離開,卻聽少年仰頭嘆道:“嬌氣包不賞臉,魏運判總會賞臉吧,怎麼說,也是受了陶尚書的提拔,欠下人情了。”
“衛揚萬,莫欺少年窮。”
“哪敢啊,魏運判馬上要升任內閣大學士了,回頭本皇子都得巴結呢。今晚酉時末,玉曉樓恭候。”
瞧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像是蘊藏了甚麼鬼點子,江吟月抿抿唇,拉著虹玫離開。
“三皇子是在試探小姐的軟肋嗎?”
“我有軟肋嗎?”
“姑爺......算吧。”
江吟月將遮擋視線的油紙傘挪開了些,眺望細雨綿綿的蒼穹,放飛思緒。
魏欽羽翼未滿,任何看他不順眼的權貴都能借故刁難,何況是正得勢的三皇子。
雖猜不到三皇子此行的真正目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陶謙被董閣老截胡的怨結,三皇子會藉故算在魏欽的頭上。
對付不了百官之首,還對付不了寒門新晉嗎?
扒高踩低。
江吟月思量片晌,看向虹玫,“要再耽擱幾日了。”
總要確保魏欽無事,她才能安心離開。
**
暮色蒼茫雨未歇,玉曉樓外華燈盞盞,綺寶歡快地跟在江吟月的身後,由虹玫牽著。
與魏欽同撐一把傘的江吟月一路都在扶正傘柄。
“你肩頭都溼了。”
“小姐擔心我?”
昨夜被強吻的火氣未消,江吟月才不會承認自己是在擔心他被三皇子羞辱。
“著裝是一個人的門面,淋了雨顯落魄。”
魏欽還是歪著傘面,撐在江吟月的上方,抬眸間,與今日的東道主對上視線。
衛揚萬一身紅衣,披散的長髮以一根細細的絲帶捆綁,男生女相,妍姿豔質,可一笑,佻達又乖戾。
“大榜眼賞臉了,裡面請。”
生意紅火的玉曉樓今日只招待一撥客人。
作為東道主的三皇子自是懂得規矩,宴請多疑的皇兄,是不能在附近佈置心腹下屬的,請君入甕,可請不來今晚的主客。
而太子也不會讓自己置身在重重隱患中。
富麗堂皇的迎客堂,三面開窗,絹簾飛揚。
擺設三副桌椅。
衛揚萬閒適地倚坐在主位上,邀魏欽和江吟月坐於副賓。
主賓,客未至。
江吟月猜到對方的身份,更掃興了。
“要不是皇姑姑返程了,這副賓的位置還輪不到魏運判呢。”
江吟月嗆道:“誰稀罕啊?”
衛揚萬學她的樣子,附加搖頭晃腦,“不稀罕還來?哦,是擔心自己的夫君啊。”
正調侃著,迎客堂被人從外面拉開,財大氣粗的樓主親自領著一人走進來。
“太子殿下小心門檻。”
隨行侍衛留在門外。
衛溪宸掃過在座之人,沒有多餘的寒暄,倒是有客人的自覺,徑自坐到主賓的位置上,比東道主還要隨意。
這就是東宮太子的氣場吧,永遠碾壓其他皇子。
“魏卿既然行動自如,別再休養了,儘快替孤分擔手頭事。”
魏欽頷首,“微臣得令。”
最厭惡皇兄那股子上位者的從容,連藐視和睥睨都蘊藏在溫聲細語中,虛偽得很嘞。
少年笑道:“皇兄百忙中抽身,小弟受寵若驚。”
衛溪宸淡淡道:“老三,兄弟間別藏著掖著。孤沒有精力看你故弄玄虛,有事說事,無事飲酒,當作為兄的送行酒,儘早離開揚州。”
一句話,挑破窗紙。
劍拔弩張不過兩三句話的工夫,朝堂那點湧動的暗流匯入小小的酒樓。
到底是皇室薄情,兄弟間連寒暄都成了多餘。
衛揚萬不否認是在故弄玄虛,但也是成竹在胸的,知曉自己的話會撕碎太子的淡然。
“不巧呢,皇兄還真喝不下這杯送行酒。”少年端正態度,走到衛溪宸的面前,居高臨下地自衣袖中取出一份卷軸。
玉軸織錦,璽印加持。
“太子衛溪宸接旨。”
衛溪宸在愕然中恍然,羽玉眉幾分凝重,下意識看向對面的江吟月。
鴻門宴上刮骨刀。
老三的下馬威,是借了天子之威。
江吟月和魏欽也猜到這道聖旨是何旨意。
不約而同有了笑意。
魏欽那點笑意藏得極深,幾不可察,以看好戲的姿態,摻著譏嘲。
江吟月則是喜形於色,迫不及待聽到擲地有聲的選妃旨意,也是第一次不厭煩衛揚萬的聲音。
三皇子仍舊居高臨下地笑看衛溪宸,晃了晃手中卷軸,“皇兄不打算接旨?”
衛溪宸緩緩起身,視野漸漸高於面前還未徹底脫離稚嫩的弟弟,越過弟弟側額,落在對面沒來得及收住笑意的女子身上。
清潤嗓音幽幽含笑。
“若是東宮選妃聖旨,勞煩三弟帶回。”
“小弟可不敢忤逆皇命。皇兄是要抗旨嗎?!”
衛溪宸沒有彎下雙膝,他看著衛揚萬,話卻是說給遠在宮闕的九五至尊,“兒臣拒旨。”
瘋了瘋了。
衛揚萬使勁兒搖頭,晃悠悠向後退了兩步,像是在模仿九五至尊會有的反應。
驀地,他自另一隻衣袖抽出一把戒尺,揮舞在半空。
是帝王專門用來懲戒皇子的戒尺。
特製戒尺,更為剛硬,抽打在身上,不說皮開肉綻,也能留下條條淤青。
“小弟代為轉達父皇原話,皇兄勿怪罪。”少年咳了咳,沉了語氣,模仿起順仁帝的口吻,“若太子抗旨,吾兒可先撻後奏,三十戒尺,只可多,不可少。”
“啪!”
少年甩出,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啪!啪!”
衛溪宸握緊雙拳,身形微晃。
少年繼續揮舞,門外傳來侍衛的躁動。
“太子殿下?”
只要衛溪宸一聲令下,隨行侍衛便會破門而入,管他是皇親國戚還是皇子,都會拔刀相向。
“無事。”
雙臂痛到發麻的衛溪宸淡淡開口,語氣穩而輕,目光落在衛揚萬的臉上,冷芒如刀刃。
他忍痛向後退去,跌坐在憑几上,仰面看著手握戒尺的少年。
低笑自發顫的喉結溢位,他沒有提及陶謙派人行刺一事以此叫停耀武揚威的少年。
用不了多久,他會讓這個弟弟知曉,何為代價。
魏欽起身,快步走過去,蹲到太子身邊,一隻手緊緊扣住太子肩頭,鄭重而認真,“殿下何苦為難自己,還是接受聖旨,免於皮肉之苦。陛下對殿下寄予厚望,殿下莫要辜負。”
衛溪宸剋制著疼痛引發的身體顫抖,忽略了魏欽不中聽的勸說。
魏欽不再苦勸,蹲在那裡,淡漠地看著衛揚萬抽打衛溪宸。
江吟月看著三人,心驚肉跳。一個父親教唆兒子去鞭撻另一個兒子,挑撥子嗣的感情,以歷練他們不被感情束縛的心性,這與培養冰涼的利刃有甚麼區別?
被家人呵護長大的她,難以理解帝王的扭曲心理。
衛揚萬揮出三十一次戒尺,氣喘吁吁道:“皇兄勿怪,小弟奉命行事。父皇還有一句話,要小弟務必代為傳達。”
少年收起戒尺,走到主位前飲了一口清水,緩釋情緒迸發帶來的悸動,“之所以立長不立賢,是因長是定數,賢是變數,既然朕已打破常規,選擇變數,也不介意一變再變。”
衛溪宸聽著少年代為轉達的威脅,忽然感同身受皇長兄衛逸赫的悲哀。一個叛逆不受控制的皇子註定得不到帝王的青睞。
“知曉了,回去覆命吧。”
“還要抗旨?”
“去覆命吧。”
衛揚萬一改乖戾,蹲在地上,笑得人畜無害,“皇命難違,皇兄可不要記恨小弟。”
衛溪宸也一反常態,抬起手撫了撫他的腦袋,“怎麼會呢,為兄知道非你自願。魏卿,扶孤回驛館。”
魏欽扶起太子,遞給江吟月一記眼神。
江吟月緊隨其後,與少年擦肩時,聽得一聲謾笑。
“嬌氣包,皇兄是為了你嗎?”
少年雙手撐在後腦勺上,跟著一眾人步下旋梯,有送客的意思。
“那麼多侍衛跟隨,偏偏讓魏運判攙扶,皇兄是不是想讓你心疼啊?心不心疼啊?”
江吟月慢下步子,落在太子等人的後頭,“殿下真風趣。”
“那怎麼不笑呢?”
“汪!汪汪!”
旋梯下突然躥出一道毛茸茸的身影,在人群中精準撲向最怕狗的那人。
“啊啊啊!哪來的狗?”衛揚萬爬上旋梯的扶手,手腳並用地掛在上面。
江吟月走到虹玫身邊,放任綺寶氣勢十足地吠叫,慢條斯理道:“這是綺寶,殿下該認得出啊。”
“快把它牽走。”
為了顯示誠意,引誘太子放下戒備如約赴宴,衛揚萬屏退了所有隨行宮人,這會兒無人可用,沿著扶手向上爬,蛄蛹蛄蛹,像只青蟲。
江吟月有樣學樣,“殿下不是很愛笑,怎麼不笑了呢?”
“牽走,牽走!”衛揚萬最怕的就是綺寶,幼時被這條獵犬追逐的遭遇歷歷在目,偌大的後宮迴盪著他的求救聲,可侍衛們礙於太子的威嚴,無人敢幫他。
江吟月張開五根手指頭,“五十兩。”
“甚麼?”
“一百兩。”
少年齜牙咧嘴,從衣襟摸出銀票砸過去,“牽走!”
江吟月接住銀票,翹起櫻唇,“殿下心不心疼啊?”
迴旋鏢接連刺在自己身上,少年磨磨牙,好啊,她是故意牽來綺寶,故意嚇唬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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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通往驛館的小路上,攬著魏欽肩膀的衛溪宸幾次回眸,黑壓壓的侍從後面,未見那丫頭的身影。
他鬆開魏欽,步履如常地獨自行走,皮肉的疼痛不及心口舊疾來得猛烈。
“魏卿回吧,明日記得上直點卯。”
“微臣將殿下送到驛館才安心。”
衛溪宸淡笑,甚至有點好笑,“這麼關心孤?”
“微臣對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鑑。”
從驛館離開的魏欽,漫步在雨後的夏夜,身邊又出現一襲銀袍。
“過兩日,城中有個典拍,足以引起三皇子的興趣,要不要趁機坑他一把?”
魏欽步子端正,身姿清絕,氣息被夜風吹得乾淨澄澈。
他徐徐開口,留下不輕不重六個字。
“連太子一塊坑。”
作者有話說:上一章,虹玫和玫虹傻傻分不清了,改好了,是虹玫[笑哭]
100個小紅包[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