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何為閒雜人等?夫壻魏欽……
江吟月離開後, 長公主忍不住回想過往,當年豆蔻年華,她還不是風流恣睢的長公主,也曾在情竇初開時, 滿心裝著一個男子。
男子卻笑說, 他鐘意一位書香門第的小姐。
書香門第與名門望族也是有門第差距的, 她不信一個野心勃勃的清貴會捨棄捷徑, 為那不切實際的小情小愛折腰。
可男子為了娶到鐘意的姑娘, 費勁心思,被姑娘屢次拒絕,越挫越勇, 最終抱得美人歸,在妻子病逝後, 寧願被冠以鰥夫的頭銜,也沒有續絃納妾。
口口聲聲大丈夫要以權勢為重,情愛次之, 可他沒有身體力行,“表裡不一”。
簪纓世族的江氏, 出了一個情種。
情種又生了一個犟種女兒, 不撞南牆不回頭。
撞了南牆頭不回。
長公主起身, 施施然走向潭水對岸的竹林, 在一片名貴的湘妃竹前落座。
繁縟的豔麗裙裳層層疊疊,如薔薇盛開。
“殿下聽清了?”
靠在湘妃憑几上的衛溪宸撫著託在掌心的小貍花,淡笑道:“姑姑有話直說。”
“青梅脫枝, 浸泡進了別人家的酒水,不會再適合殿下的口味,殿下強行啟封品嚐, 只會覺得澀口。不如再種青梅,只適合自己的。”
長公主抬手,“來啊,為殿下呈畫像。”
兩名婢女走上前,攤開一幅幅美人圖,皆是京城權貴及地方諸侯的嫡女畫像。
“皇后打算在殿下回京後,立即選定太子妃,殿下不妨先看一看這些女子的模樣,是否有閤眼緣的。”
衛溪宸瞥了一眼鋪在地上的畫像。
這才是皇姑姑來到揚州的目的,意在勸他充盈東宮,鞏固、壯大麾下勢力。
看來由戶部尚書和大理寺卿扶持的老三,羽翼漸豐滿,成了母后和皇姑姑的眼中釘。
衛溪宸將小貍花放在第一幅畫像上,任它在連成片的畫像上蹦來蹦去。
“宸兒!”
衛溪宸笑了,單手搭在憑几上,多了這個年紀該有的叛逆和慵懶,“隨緣吧。”
“殿下年滿二十了。”
“姑姑不是也不急。”
長公主語噎,難怪皇后和首輔每次談到東宮選秀,都會無可奈何。
因何執拗?
“我們一致認為,吏部尚書的女兒最為合適。”
“孤覺得不合適。”
“才貌雙全的閨秀不合適,嚴竹旖就合適?”
那個小官之女僅差一步就成為東宮正妃,幸好有皇后和首輔的極力阻攔。可後來呢,也沒見太子多寵溺那女子,更沒有將其扶正的意思。
“難不成,殿下一早就料到,嚴竹旖做不成太子妃?殿下費盡心力為其鋪路,不過是為了報復誅心江家女兒,實則還在為她保留太子妃之位,卻沒有料到,半途殺出個寒門子?”
聞言,衛溪宸嘴角的淺笑淡了下去。
清潤的眸蒙上一層竹林中的晨霧。
**
查抄嚴洪昌的府邸至今,鹽運司在經過數次對賬後,與落網鹽商口供中的賄賂賬目相差甚遠。
太子殿下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被嚴洪昌藏匿的剩餘贓物。
沒兩日,負責此案的一名官員在嚴府柴房的地面上發現巨大暗閣,其上縱橫交錯數道凹槽,以鋼築之,侍衛們使盡力氣,也沒有砸開半點縫隙。
“此暗閣必定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嚴洪昌被施以酷刑,一口銀牙碎裂,都不肯交代如何開啟暗門,看來大部分贓物就在其中。”
身子已無大礙的衛溪宸在聽過官員的稟告,轉眸笑看一同前來的魏欽,“榜眼可悟出其中玄機?”
魏欽掃過暗門上縱橫交錯的凹槽,猜測道:“或是機關術。”
眾人議論紛紛。
隨太子和魏欽走上前的知府林喻捋捋鬍鬚,“那還要請擅長機關術的世外高人前來破解。微臣這就貼出告示,廣招能人異士。”
廣招......方圓百里都未必有人習得機關術,而打造此處暗閣的工匠,或不敢現身,或已遇害。
衛溪宸擺擺手,示意林喻立即去辦。
林喻躬身退後,才轉身邁開步子,誤踩到一處凹槽,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
見狀,臨近的幾名官員上前攙扶,手忙腳亂中,不知誰觸碰到了哪一處,暗門突然陀螺似的旋轉,甩飛一眾人。
而站在暗閣中心的衛溪宸和魏欽腳下失重,跌入其中。
“砰!”
暗門閉合,恢復如常。
兩名男子沒了蹤跡。
“太子殿下!!”
驚恐聲迴盪在蕭條的府邸,林喻連滾帶爬捶打著暗門,與其他官員一聲聲呼喚著太子,無人在意一同消失的魏欽。
江吟月趕來時,被衙役攔在府外。
“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何為閒雜人等?夫壻魏欽!”
知府的副官認出江吟月的身份,立即將人請入。
這可是手持聖上腰牌敢對知府大人發號施令的奇女子,副官不敢怠慢。
江吟月邊跑邊問,“在哪兒?”
“柴房。”
來到柴房,江吟月被一陣刀削斧鑿的聲音刺得耳鳴。
沒有尋到精通機關術的高人,林喻急成熱鍋上的螞蟻,正在指使幾名力大無窮的武將暴力錘擊。
江吟月跑到林喻身邊,仔細觀察凹槽的紋路,可即便讀書百、千卷,也不識機關術啊。
正當眾人一籌莫展時,隨著一名武將輪下鐵錘,暗門再次陀螺旋轉。
林喻大喜,上前喊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暗閣內迴音重重。
暗門不停旋轉,在即將閉合時,被人插進一把長劍,抵在了卡槽上。
可隨即,長劍崩斷。
劍尖留在卡槽內,使得暗門留下一條窄縫。
武將們上前,意圖合力掀起,卻觸及了另一道隱藏的暗門旋轉。
江吟月連同林喻被捲入其中。
“啊,知府掉下去了!”
江吟月不清楚自己是幸運還是走了黴運,她跌倒在冰涼的磚面上,給林喻當了肉墊。
將人重重推開,她揉了揉發疼的背,費力起身,倒是沒有受傷。
上方的嘈雜聲被隔絕,隱隱約約不甚清晰。
不得不說,嚴洪昌為了藏匿贓物,花費了大心思,快要趕上話本里龍脈寶藏的隱秘程度了。
踢了踢暈厥過去的林喻,她沒多餘的精力加以照看,扶著牆壁抹黑向前探索。
不知探索了多久,被一聲貓叫嚇得渾身激靈。
“唔?”
被捂住嘴拉向一邊時,她的小腿被一隻毛茸茸的東西纏住。
“別踹,是一隻貓!”
衛溪宸的聲音響在耳邊。
驚魂中的江吟月稍稍恢復意識,隨之劇烈掙扎。
“放開我......”
雙唇被捂住,她含糊不清地開口,被桎梏的身體充滿抗拒。
衛溪宸將她摁在牆壁上,重重捂住她的嘴,阻止她驚叫,以防引發暗藏的機關術。
“別出聲,嗯?”
江吟月重重點頭,在男子鬆開手的一瞬,將人用力推開,又抓起腿上的小貓,拎在手裡。
“這裡怎麼會有貓?”
“是孤的念念。”
被推開的衛溪宸站定,氣定神閒地回道。
江吟月鬆開貓,任它落在腳邊。
念念......虧他想得出來。
“魏欽呢?”
他們不是一同落入暗閣的!
衛溪宸的語氣冷了下來,“去尋出口了。”
“去哪邊了?他可有受傷?”
江吟月急著見到魏欽,關切的話脫口而出。
衛溪宸沒回答,抱起小貍花裝進袖口,拉著江吟月一同尋找出口。
“放開我!”
“危急關頭,事急從權,你讓孤丟下你?”
腕骨被攥得生疼,江吟月擰了擰手腕,敵不過對方的力氣,她冷笑一聲,“林知府還躺在那兒呢,殿下也別丟下人家啊。”
曾經溫軟的小妮子變得牙尖嘴利,衛溪宸那張冠玉面微微泛白,他加大力道,拽著江吟月向前走。
“這裡處處暗藏危險,別跟丟了。”
“放開我,自重!”
衛溪宸沒有回頭,黑暗遮蔽了他眼底的情緒,流竄至攥緊的指尖上。
即便在危急關頭,儲君對官眷的關心也的確過了,是該自重的,這些他都清晰明瞭,可就是鬆不開攥住的那截細細腕骨。
他也曾這樣握住過她的手腕,力道很輕,可被握住的女子恨不得他能緊一些,再緊一些。
“太子哥哥不握緊我的手,我可要跑了。”
清脆帶嗔的嗓音,與此刻清冷的聲音交織成箭,刺進他的心口舊疾。
衛溪宸驀地握緊,將人拽到自己身邊。
“跟上。”
江吟月趔趄向前,一腳踢在他的小腿上,惱怒之下,忘記身份,彎腰去咬他的手。
衛溪宸擰眉,感受著手背傳來的痛覺,可他還是沒有放開她,直到魏欽的聲音從黑暗處幽幽傳來。
“殿下嚇到內子了。”
“魏欽!”
江吟月直起腰,用力去甩衛溪宸的手,意料之外,輕鬆脫離桎梏。她尋著聲音跑去,沒等靠近“聲源”,就被魏欽攬住腰身。
身體不受控制地跌進男子的胸膛。
熟悉的凜冽氣息讓江吟月懸著的心落了地兒。
“可有受傷?”
黑布隆冬的,江吟月只能靠一雙小手去探索魏欽的身體。
魏欽沒有阻止,狹長的眼穿透幽暗,落在十步之外的太子身上,沒了臣子該有的敬畏,目光冷然鋒利。
須臾,他收回視線時,低頭看向妻子模糊的輪廓,輕聲回答:“放心,沒有受傷。”
“繼續找出口吧。”衛溪宸攏起雙袖,沒有冒犯臣妻的愧疚,亦沒有心虛,甚至生出不該有的薄慍,消失在極度剋制的理智中。
剋制與放縱,一念之間。
“微臣在另一邊發現幾副棺槨,裡面多半裝著的是建造這座暗閣密室的工匠骨灰。”
也可能盛放著大量的金銀玉帛。
出於安危考慮,魏欽沒有開啟檢視,事後,還要安排仵作檢驗。
衛溪宸沉了沉氣,嚴洪昌為了不走漏風聲,已然瘋魔,難怪敢謀殺魏欽以封口。
他繼續向前走,沒去管身後的小夫妻。
魏欽沒有跟上,帶江吟月走到一側牆壁前,“沒事吧?”
江吟月揉揉腕子,“我咬他了。”
那語氣,像是在炫耀自己多麼不好惹,睚眥必較。
魏欽卻從衣袖中拿出帕子,替她擦拭起唇瓣,一下下,一遍遍,“下次不許咬別人。”
“疼。”
“我用力了嗎?”
江吟月感受著帕子絲滑的質地,的確不痛不癢,可魏欽一遍遍地擦拭是何意?
“那我咬你。”
“嗯。”
“......”
江吟月扭過小臉,後悔自己逞口舌之快。
魏欽環在她腰肢的手沒有鬆開,帶她靠坐在牆壁,支起一條腿,閉眼等待,似放棄了求生的機會。
江吟月靠在他身上,外頭暑氣漸濃,這裡潮溼陰冷,靠在一起暖和些,“咱們不找出口了嗎?”
“看暗閣的構架,除了會旋轉的暗門,沒有其他出口。”
徒勞無益,還是保留體力等待救援為上策。
“你懂機關術?”
“略懂。”
江吟月笑了,“你怎麼甚麼都略懂一些?”
魏欽垂眸看她,即便看不真切,也捨不得移開視線,“驕傲嗎?”
“我驕傲甚麼?”江吟月反應過來,更想笑了,彎彎的杏眼哪怕是在陰暗的光線下都是清澈晶瑩的。
“咱們會不會出不去了?”
“不會。”
“那就好,我可不想爹爹傷心。”江吟月暗暗揉著被攥紅的腕子,心裡不再有忐忑波瀾。
有魏欽在,她總是安心的。
衛溪宸折返時,江吟月歪靠在魏欽肩頭,沒了逗趣的興致。
“那邊有幾十箱子黃金。”衛溪宸靠坐在兩人對面的牆壁上,多少涉獵過機關術的儲君,也放棄了尋找出口的機會。
袖中的小貍花鑽出來,安靜依偎在他的腿上。
上方的人們還在嘰嘰哇哇商議施救的方案,暗閣中的三人異常安靜,各自儲存著體力。
他們最先要面臨的困境,是今夜的溼潮和口渴。
陰暗之中,衛溪宸半掀眼簾,平視對面的男女,身處的困境還沒有心籠逼仄窒息。
牙尖嘴利的女子沒有失去溫軟的一面,只是面對的人不再是他了。
衛溪宸揚起唇,笑了。
清醒過來的林喻,“誒誒呦呦”地按揉著疼痛的身體,在捕捉到陰暗中的人影時,立即湊上前。
模糊的視線中,一左一右兩名男子的身形竟出奇的相似。
林喻認錯人後,又湊向另一邊,“微臣無心之過,請殿下恕罪!”
衛溪宸頭靠牆壁,“聒噪。”
林喻立即捂住嘴,不敢再惹儲君不快。
對面的江吟月蹭了蹭手臂,長久靜坐,身體開始無法抵禦潮溼和陰冷。
魏欽脫下外衫,將她裹住,抱坐在自己腿上。
為她隔絕地面的寒氣。
衛溪宸斜睨一眼,素來喜歡清淨、不喜與人糾纏的他,忽然想將兩人扯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