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 127 章:福利章節
一:藍翊之
藍家被貶為庶民,所有家財皆被朝廷沒收,當初的大宅子沒了,一家子搬進了離皇宮偏遠的小宅子裡。
雖保住了性命,但沒了昔日的勢利和榮華,藍家的處境一落千丈,為維持生計,藍翊之每日奔波於各類市場之間,倒騰一些小買賣,來回腳程遠,為此在離市場不遠處租了一處宅子,獨自一人居住。
今日去侯府吃了喜酒,又與錢七娘子談了生意,藍翊之回來得有些晚。
租來的小院狹小,兩間臥房,一間大堂,天色已黑,屋裡沒有點燈,藍翊之提著燈籠進屋,推開門,轉身剛把門扇合上,便被一把刀對準了喉嚨。
藍翊之對此已經習慣了,並沒有感到驚慌,提了提手裡的食盒,與跟前人道:“郡主一日沒吃東西,不餓?”
藏在他屋內的人正是平昌王府的鳴鳳郡主。
平昌王冒領軍功在先,刺殺宋世子在後,王府被抄沒,平昌王被判了死刑,府上但凡手上沾有人命的人,皆於今年秋季被處死。
平昌王餘下的兩個兒子未能倖免,整個平昌王府幾乎死絕了,唯有平昌王的小女兒鳴鳳不知去向。
官府的人找了半年沒找到人,漸漸地放鬆了搜查。
誰也沒想到人會在當初檢舉平昌王罪證的功臣藍翊之手裡。
平昌王府被沈澈圍堵的那日,鳴鳳便逃了出來,從江寧一路追殺藍翊之,追到了京城,終於找到了他。
鳴鳳從未見過如此善於偽裝之人,虛偽,卑鄙,無恥,他佔盡了。
很多次鳴鳳都恨不得殺了他。
可藍翊之似乎一點都不害怕,在她找上門的那一刻,他沒有半點驚訝,也是今日這番平靜,反問她道:“郡主覺得我做錯了甚麼?犯錯的人又不是我,我為民鋤奸,檢舉貪|官,何錯之有?”
鳴鳳被他問住了。
她知道父王心裡一直藏著秘密。
六年前胡人攻入京都時,她沒有走,一腔熱血跑去街頭上安撫逃竄的百姓,家中傳信的人找到她時,她的父王和母妃已經逃去了城外,她被母妃派來的人強行帶去城門,但到了城門口,聽到的訊息卻是父親在護城。
她懷疑過,但更多的是願意相信父親心中當真懷有天下,為此她自豪了六年,容不得人詆譭父王半分。
然而令她自豪了六年的東西是假的,她的父王不僅沒有守城,還把守城的人殺了,冒領了錢家的功勳。
她乃此人之女,享受了六年被盜取來的榮華富貴,她本該一同被治罪,卻又心還不甘,貪生怕死也好,茍且偷生也好,她不想自己就這般丟去了性命。
她一個罪臣之女,連投案都不敢,又有何資格去指責旁人伸張正義。
藍翊之見她臉色蒼白,便緩和道:“郡主若是不嫌棄,在此住下,我能保你安然無恙。”
這一住便是兩月。
人躲在他屋裡,鳴鳳每日過著膽戰心驚的日子,生怕他藍翊之哪一日回來,身後便帶著朝廷的兵馬。
她深知此人的陰損和狡詐。最初他以可憐博取了她的信任,利用她深入王府內部,找到了王府的軟肋,不僅拿到父王犯罪的口供,還把王府的佈局圖給了沈澈。
他的所作所為,哪有最初她看到他時的半點軟弱?
此時刀子已對著他喉嚨了,也沒見他眨眼。
“你殺了我,也活不成,沒人給你飯吃。”藍翊之確實不害怕她會當真殺了自己,抬手拂開她手裡的刀,把食盒放在了木桌上,“今日侯府舉辦宴席,菜餚豐盛,你已經很久沒佔過葷了,我拿了一塊肘子和一些糕點回來。”他一面從食盒內取出碟盤,一面道:“放心,菜端上來,我便裝入了食盒,沒讓旁人動過,你餓了,我去給你加熱。”
鳴鳳看著那一隻完好無損的紅燒肘子,無法想象他是如何從宴席上把這些東西裝回來的。
大抵人到了一定的地步,臉皮也就完全沒有用了。
只要活著。
如他所說,鳴鳳確實很久沒食過肉,人再有骨氣,也要填飽肚皮,肉香飄來,她胃裡便是咕嚕嚕一陣叫。
藍翊之端著盤子往院子裡的灶臺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與立在那發呆的鳴鳳道:“麻煩掌一盞燈,替我照個路。”
鳴鳳點了燈,舉在手裡,跟著他身後去了灶臺前,看他挽起衣袖,拾柴點火,熟練地刷洗鍋臺,面色始終如常,這麼久了,她沒聽他抱怨過,也沒有對命運抱有一絲不公。
可一年前,他也曾是藍家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小公子,被所有人捧在手心,一度養出了心高氣傲的少爺性子,他是如何做到坦然接受這一切的?
火苗的煙進了藍翊之眼睛,他抬袖抹了一把。
鳴鳳忍不住問道:“你,不恨嗎?”
藍翊之沒回頭,平靜地道:“我藍家貪汙受賄,吃了民脂民膏,總得要還,能留下一條命,已是陛下開恩,我有何可恨的。”
鳴鳳沒再問。
藍翊之也沒再說甚麼,兩人的命運很相似,他說自己時,難免會讓她以為他是在說教。
熱好了飯菜,藍翊之端上了桌。
餓了一日,在飢餓面前,鳴鳳最終還是放棄了尊嚴,坐在木墩上,雖不是狼吞虎嚥,但吃相不是很好看。
藍翊之為她倒了一碗茶,推到了她跟前,之後便一語未發,坐在那安靜地等著她慢慢吃。
燈芯的油快要熬盡了,火苗撲簌搖晃,他轉過頭,意外地看到了她面上掛著兩行淚痕。
藍翊之暗自輕嘆。
誰也不是一下子便能接受命運的跌落,他也曾有過輕生的念頭,被錢七娘子所救,活到今日再回首已不是當時的絕望心境,似乎也沒有那麼難熬了。
知道她好面子,藍翊之裝作沒看到她臉上的淚,柔聲道:“今日我與錢七娘子談好了生意,往後日子會好過一些。”
鳴鳳艱難地嚥下喉嚨裡的食物,嗓音聽不出一絲異常,恨聲道:“我平昌王府犯了死罪,是當誅,但你藍翊之利用我,誆騙我,將我當成傻子一般玩弄,此仇乃私仇,你休得一個人獨善其身,這輩子我即便是死也要纏著你...”
她不好過,他也別想好過。
藍翊之無所謂,“你若是不怕我髒,你隨意。”
藍家在揚州一倒,他身邊的人散得散,跑得跑,尤其得知他被樸二公子關押過,誰還敢近他的身?
他滿身汙泥,又怎會在乎被人相纏。
他起身,從袖筒內掏出了一串銅板放在了桌上,“最近官府沒再追殺你,明日你戴上帷幔,出去買些吃的,我要出去談生意,過幾日才回來,你早些歇息。”
——
二,揚州運河。
朝廷在頭一年年尾收回揚州的鹽場和運河,於第二年四月開始動工挖河道,經歷一年,第一條運河成功與內海相匯。
海鹽的市場已全面開啟,兩淮設立了鹽監司,所有運往大虞內陸的海鹽必須經過鹽監司查驗後,再輸入運河。
前來揚州的商戶幾乎蜂擁而至。
不僅是海鹽,揚州的布匹綢緞,每一行的生意都做得熱火朝天。
“慢點,慢點...別閃了腰,哎喲,都說了讓下人來,你逞甚麼能...”盧道忠緊張地跟在扛著一捆布匹的盧小公子身後。
盧家從朝廷手裡拿到了布莊和香料的憑證,還是做回了老本行。
盧小公子扛了一麻袋布匹下車,盧道忠則扶著盧小公子的腰。
盧小公子嫌他礙事,“父親您能不能別擋路。”這些活算甚麼?那些年他在胡人的地盤,幹得苦活兒累活兒多了去了。
盧道忠被他趕到了一邊,見他不聽,不斷囑咐,“你小心一些。”
四大商一場爭鬥後,盧家只剩下了這麼一個獨苗苗,盧道忠疼得像寶貝似的,回來的那日,盧道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場便跪在地上感謝上倉垂憐。
本打算去找錢銅當面道謝,可等他到了錢家,卻撲了個空,錢娘子已經趕去了京城。
這一走便過去了兩年。
聽說近幾日侯府一家子要回揚州來,盧道忠心頭惦記著這一樁恩情,說甚麼也得上錢家當面道謝。
待盧小公子卸完貨,盧道忠便遞給了他一張布巾,讓他擦擦汗,與他道:“餘下的我來清點,你先去打聽打聽,錢家七娘子回來了沒,前兒我遇上了錢二爺,聽他說就這兩天到,咱父子倆這輩子還能團聚,全仗著錢七娘子的本事,這回人回來,無論如何咱們也得去迎接一下...”
盧小公子應了一聲,“好,兒子這就去,父親去歇會兒,活兒留著我回來再弄。”
回來的小兒子不僅是他的獨苗,還是個懂事孝順的,盧道忠一臉欣慰,時不時會被他感動一番,掉幾顆淚下來,感嘆道:“蒼天有眼啊...”
等盧小公子趕去碼頭打聽,侯府的船隻已經到了。
過路的眾人都聽到了訊息,紛紛相傳:“錢七娘子回來了!”
“當真回來了?好些年沒見到她了...”
“還叫錢七娘子呢,人家是世子妃。”
“對對對,世子妃,不知世子會不會一道來。”
“世子與世子妃伉儷情深,這頭一回回門,世子八成會來,再說了運河剛開通,不得來驗收一番...”
揚州能有今日,少不了錢七娘子的付出,也離不開世子的秉公執法,百姓聞到訊息,個個都前往碼頭,湊個熱鬧。
——
錢家的人今日幾乎都來了碼頭。
兩年前錢銅把錢二公子送回家便走了,連聲招呼都沒打,一別便是兩年,信函雖沒有斷過,到底沒見到人。
今年回來,正值陽春,聽說小肉糰子也隨著爹孃一道回來,錢二爺和錢二夫人早早就盼著了。
遠遠看到永安侯府的船隻靠過來,眾人便盯著了,待船隻停穩,裡面的人出來,個個都伸長了脖子。
錢銅先出來,一身翠綠色綾羅,兩年的京都生活將其養出了幾分貴氣,身上的靈氣卻沒減,看了一眼碼頭上密密麻麻的人,轉頭與身後兩位緊張防備的侍衛道:“揚州人一貫熱情,不會有人要害我,你們放鬆些...”
話音剛落,身後宋世子也出來了。
宋允執一襲淺紫圓領衫袍,與兩年前一般,容貌沒甚麼變化,仍是風光霽月的世子爺,唯一變化的是,懷裡抱著一位小粉糰子。
粉糰子才一歲多,頭上梳著兩個小丸子,乖乖地趴在他懷裡。
錢銅再次與她確認:“是爹爹抱抱,還是娘抱抱?”
粉糰子看著她一陣,彷彿在思考,很快一雙胖乎乎的手抱住了宋允執脖子,做出了選擇。
錢銅無語,小丫頭片子,從小就喜歡他父親,也知道他父親長得俊...
錢銅落得個輕鬆,轉身下船。
錢家人已經候著了,錢二夫人一雙眼睛都不知道該往誰身上瞧了,女兒、女婿、還有她從未見過的小乖外孫女。
等人到了跟前,激動地說話都哆嗦,“左盼右盼,可算把人盼回來了。”
眾人先行禮,“世子,世子妃。”
錢銅點頭,先問候錢二爺和錢夫人:“父親,母親,可還好?”
“好得很。”錢二夫人道:“我甚麼都沒幹,能不好?你父親雖說這兩年忙上忙下,我見他也挺樂呵。”
錢二爺身上擔了官職,反而過得愈發充實,紅光滿面,與滿臉富態的錢二夫人立在一道,比起兩年前,都要年輕。
錢銅笑了笑,“如此倒好。”
身後的世子走了過來,上前見禮:“父親,母親。”
兩老的目光早就在他身上了,錢二爺忙招呼道:“勞煩世子走這一趟。”說完便迫不及待看向他懷裡的小糰子,眼裡的慈愛都快要化了,問道:“這,這就是我外孫女?”
“嗯。”宋允執點頭,微微垂眸,下顎輕蹭了一下懷裡的小糰子額頭,為她介紹道:“外祖父,外祖母。”
小傢伙對兩人還不熟悉,瞧了一眼後,胖乎乎的臉頰往她父親脖子裡一埋,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便湊在了一起,愣是看呆了一群人。
“小乖,長得可真好。”錢二夫人激動地道:“也不知道我這老婆子哪輩子修來的福分,得了這麼一位乖外孫...”幸好她有準備,忙從荷包裡掏出了一顆糖果遞給了她,“乖外孫...”
錢銅一下子變了臉,阻止道:“她還在長牙,不能給她吃糖。”
說話的嗓音大了一些,小糰子原本伸手要去拿了,一下又縮了回去,往宋允執懷裡一趴,回眸望向自己的母親,小嘴兒撅起來,委屈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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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是與錢家眾人寒暄,便過了快半個時辰。
上馬車前,錢銅才走到了立在最後面的錢二公子身旁,打探了一番,道:“二兄白了不少,看來我寄給你的玉肌膏,有用。”
“我一個男子,用那東西作甚。”錢二公子道:“全分給幾位伯母了,你沒看她們膚色都好了?”
錢銅想取笑他,莫不是天生麗質。
錢二公子道:“不再頂著日頭曬,自然白回來了。”兩句後便談起了正事,“京城的生意如何?錢家的鹽與別家相比,可有瑕疵?”
為商者不為官,錢二爺如今有官職在身,錢家在揚州的生意便都是錢二公子在負責。
比起凡事都顧慮一二的錢二爺,錢二公子無論是決斷還是本事都要比他強。
錢銅道:“挺好,等回家我再與二兄細說。”
錢二公子點頭:“好,錢家的賬本我已經整理了出來,等你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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