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暮色忽蒼蒼 一戰嵐禾。
歷經一個月的艱難抵抗, 淵罅那邊的動靜終於慢下來。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能歇口?氣時，一個驚天動地的壞訊息如烏雲瀰漫般迅速籠罩在眾人頭頂。
玄光曆元年, 五月十二。
一隻跗蹠上繫著紅絲絛的白羽飛鷹，在半空急掠而過，飛入攬星閣內，張開嘴口?吐人言。
“急報！急報！故曦城裂口?動盪，長明燈碎！急報！急報！故曦城裂口?動盪，神器長明燈碎！”
“……甚麼？！神器碎了？”
王咎正抓著頭髮清點近來的傷亡，聞言, 手上的玉簡啪嗒一聲掉在桌案上，臉上竟露出一絲絕望。
他看向一旁的年輕女子, 失魂落魄似的喃喃：“這才?第一個月啊, 盟主。”
商容盯著飛鷹腳脖子上的絲絛，陷入一陣沉默。
在此之?前，形勢最嚴峻之?地，當屬十四?洲界碑處, 淵罅那邊光是?領頭的就有三位統領一階的存在。
如今淵罅當以伏莽的穢氣波動最為?活躍。伐地已成荒地, 地天否沒甚麼太大的動靜, 偃師也不見蹤跡，唯獨伏莽, 那些怪物不僅數量上在瘋長, 實力也提升許多。
據一位尊者探查，再?結合雲燁給出的訊息，伏莽當前統領一階的共有十七位, 實力不下水劫，而從?屬一階更是?將近千數，實力在乘易境到火劫境不等, 更別提那些低階的小東西……是?以，在第一波攻勢暫歇之?後，玉京已出現大規模的傷亡。羅浮天川與玄蒼也撥了一批人馬前去援助，勉強能撐住。唯一值得慶幸的便是?，命無咎至今沒有訊息，封印大陣還能撐過一段時間。
聽聞妖荒與魔界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伏莽那邊似乎在聚集力量，想要一舉攻下三處界碑。相?較於界碑處的慘烈，十四?洲各洲反而要好上一些，起碼沒有出現統領一階參戰的情況。
而今日，長明燈碎裂一事，怕是?第二波攻勢來臨前的預兆吧。
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是?嵐禾——空山和新雨撐不了多久，必須有人前去支援。”商容眯起眼?，那根紅色絲絛在她手中化為?淡淡字跡，旋即便消散不見。她將飛鷹放飛出去，一道破碎的紅色小旗子便被她丟擲，落在玉盤地圖故曦城方位的上方，她轉頭問王咎，“盛天府尊現今在何?處？”
“盛天府尊半日前便與逍月府尊一同?去了界碑處，水清天目前可以調動的人……只剩柏渚。但他受了重傷，傷口?尚未癒合，對上嵐禾，沒有勝算。”王咎道出如今現狀。
玉盤上，紅色旗子代表極其危急之?處，橙色為?次一等的風險，綠色為?暫無風險的安全之?處——偌大的玉盤上，已然沒有一塊全然安全的所在，就連建造出來用?來避難的洞天也必須派人守著，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被淵罅攻入。
商容當機立斷道：“把?他養傷的地方換到攬星閣來，故曦城我去一趟，這段時間的一切事務由你和他來決斷。”
“三思而行啊，盟主！三思而行！”他叫住商容，已然顧不得維持自己鎮靜自若的形象，“你在這個節骨眼?若是?重傷，水清天就要亂了，五宗的宗主至今也沒親上戰場，你以為?是?他們貪生怕死嗎？你不要糊塗！”
商容腳步一頓，被王咎攔下去路。
“我去吧，我與她打過交道。”
祁桑搶先商容一步開口?，她今日是?來同?盟主商討重開封印大陣的可行性，具體事宜要等晏淮鶴兩人回來再?行探討。
此番，她前腳剛去了一趟朝來庭，手裡?還抱著一個精緻的木盒子。
晏樂之?前說她藏了一些好用?的陣盤靈符在朝來庭裡?頭，讓她記得抽空來拿，上回來水清天時忘了，這回才?想起來。
水清天裡?頭大多都是?自附近裂口?防線處轉移過來療傷的傷患，尋常百姓前段日子便安置進避難的洞天之?中，入口?由各氏族長老看守。
她本?來想著把?這些東西分發給傷患，但看來沒那麼多清閒時間留給她了。
祁桑將盒子放下，手微抬，七業自她手腕上飛出，落到半空，劍靈很快從?劍身中鑽出。
“小桑，你要一個人去嗎？”劍靈擔心地看她。
她回：“嗯，你留下，若師兄回來了，你便同?他說，讓他專心陣法一事，我會平安回來。”
七業劍靈沉思一瞬，才?不太情願地點頭：“好吧，本?劍靈就在水清天守著大家，等你回來。”
“別擔心，我不會有事。”
祁桑同?七業交代完一些事情後，便對攬星閣的兩位前輩拱手告辭。
隨後，她身化劍光，自攬星閣飛馳而出，轉瞬萬里?，很快便來到故曦城裂口之外。
故曦城大裂口?，此地近日來由空山、新雨兩位尊者鎮守。
裂隙中心位於原故曦城城主府，因著接連爆發的裂口?力量衝擊，千年前繁華的城池早已成了廢墟，從?外部遠眺，只能望見斷壁殘垣，灰白的城牆上皸??x?裂著數不清的裂縫，從?中透出陰寒的白氣。
最外圍的駐紮營地也已沒甚麼人，城牆外由神器支開的結界屏障竟出現些微破開的裂紋，祁桑喚出不器，步伐謹慎地越過屏障，走入城門口?，進入裂口?範圍。
迎面撲上來的風霜扯著她的衣袍，布料在風中飛撻出啪啪的脆響，放眼?遠去，只剩雪白的平原，裡頭的樓臺屋閣早在這無盡風雪肆虐中被夷平，甚麼也沒剩下。
高空懸著的那盞長明燈光華暗淡，隱約可見燈上一道鮮明的血色裂縫，彷彿隨時都會崩碎。
兩位前輩頂著這漫天風霜，與一眾不認識的長老正在絞盡腦汁為?神器灌入靈力，以求它再?撐個一時半刻。
至於——
祁桑面色沉靜，手上那柄漆黑的長鋒隱隱發顫，對眼?前濃重得幾?欲結冰的穢氣毫不畏懼，甚至在漸漸將之?往裂口?中心壓回去。
隨著她緩緩往前的步伐，霜霧中隱約出現一道身影。
正是?嵐禾。
嵐禾睜著泛著青光的異色豎瞳，頭上的那對龍角熠熠生輝，像是?陽光灑在湖面，她每走動一步，那金光也晃一下，閃得人眼?睛痛，花裡?胡哨的。
青藍如墨的鱗片從?她下頷緊密生長，一路蔓延入頸後，鎖骨處突出暗藍色的骨頭，與鱗片長合在一起，中部空出一道漆黑的空洞，像水中漩渦，一刻不停地吸納外界的力量。
她身高近九尺，身後長滿倒豎骨刺的尾巴粗壯有力，在地上拖出一掌寬的溝壑。
祁桑心底已有判斷，管她樣貌變化與毫不收斂的氣息，嵐禾確實強了不止一個境界。
遠處，嵐禾張口?，伸出長而細的信子，舔了舔手指上的人血，手上甚麼也沒拿，鋒利的指甲和身後粗壯的尾巴便是?她的武器。
剛剛她挖出來一顆人心嚐了嚐，真是?難吃！就是?不知眼?前這位小傢伙是?甚麼味道。
她盯著祁桑，笑了起來：“哦？小傢伙又是?你啊，上回吃的虧，我可還銘記於心，念念不忘呢。”
“那正好，我也還記著一些仇。”祁桑神情冷淡，不動聲色觀察周圍的情況。
“憑你現在的修為?？”嵐禾歪了歪頭，好奇問，“閣下可是?在說笑話討好我？那我等會兒下手會輕一點的，畢竟主上現如今也沒說，要不要留你一命。”
整個故曦城裂口?僅有嵐禾的氣息，也就是?說她是?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打碎了長明燈……水劫境巔峰嗎？
祁桑眯了眯眼?，劍在她手中轉了一圈，不器要比七業沉得多，她尚在適應，狀似漫不經心地回：“越境，才?戰得痛快，不是?嗎？”
“好狂妄！就是?不知你的骨頭被我折斷時，是?不是?會格外清脆好聽？”
話音落，嵐禾轉了轉眼?珠子，眼?底沒甚麼情緒，卻猛地大笑了一聲。
她身形瞬移，悄然來到祁桑身後，眼?底帶著詭異的興奮，正要伸手朝她頭頂抓來——
說時遲那時快，森寒劍光一閃，因她未有防備，頃刻間，一隻手臂落地，她甚至連祁桑身上的護體劍氣都未能碰到。
嵐禾大叫一聲，臉色一變，倒不是?因為?疼痛，而是?震驚於那柄漆黑的劍鋒。
嵐禾捂住自己斷臂處的傷口?，死死盯著祁桑手裡?的劍，這才?後知後覺察覺到若有似無的威壓，面容猙獰：“不對！這甚麼東西？！這柄劍哪裡?來的？越鳶……難不成越鳶她是?死在你的手裡?？你果然跟伐地的那位有甚麼非比尋常的關係，怎麼會？！那位……怪不得伐地變成了如今的樣子……嘖！可恨呢！你以為?這樣，我便收拾不了你了麼？”
嵐禾一邊說，一邊逼近她。
遠處的裂口?也隱隱約約有甚麼奇怪的動靜。
可祁桑壓根懶得跟她再?費口?舌，在察覺嵐禾靠近的一瞬，她將不器擲出，丟去裂口?，用?來鎮壓，以防別的東西趁機溜出來。
隨即，她左腳在地上劃過半圈圓弧，一道陣法驟然展開，將嵐禾直直拉入一處景色如霞的小世界中。
界藏外化，可成領域，將他人困於此境。
山水如畫卷，紅日高懸，一叢叢如焰火的桑葉被風吹得搖動，清澈見底的溪流蜿蜒流淌，秋日之?景，閒適祥和。
在山泉眼?之?上，一條威風凜凜的巨大火龍從?雲層中鑽了出來，伸出爪子按在山間岩石上，它身長百丈，遮天蔽日，金赤色的豎瞳上下動了動，帶著無匹的威懾，殺氣騰騰。
“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棄了那柄劍？！你實在不把?我放在眼?裡?！”嵐禾死死盯著懸浮在火龍前的祁桑，怒目而視，“你以為?隔開裂口?，用?這破界藏困住我，就能贏嗎？可笑，你將自己唯一能用?來保命的東西丟棄了，愚蠢！”
可下一刻，帝霞界懸著紅日的高空卻忽然破開一道陰陽雙魚的陣法缺口?，一道泛著淡淡金光的法印緩緩降下來。
法印顯出的一刻，金色的絲線自天垂落，在地上縱橫交錯，形成經緯排布。
祁桑輕輕一指，嵐禾身上驟然出現一點亮光，那點光在天地經緯上如一枚棋子落下，為?她重新訂立法則。
於是?，嵐禾怎麼也躲不開，被那股力量鎖定，只感?境界無緣無故下跌，效果與天道金印居然一般無二。
她也因此辨認出半空的法印：“這是?神格！你居然身懷神格！怪不得主上對你如此關注，我必須將這訊息傳回去！”
言罷，嵐禾已無與她周旋的念頭，一門心思都想著逃走。
而想要離開帝霞界，要麼界主放她走，要麼殺了界主，界藏也隨之?消散。
很顯然，她只有第二種選擇。
而祁桑既然敢掀出這張底牌，便是?篤定能殺了她。
嵐禾思及此，放棄逃走的打算，不由得出言譏諷：“你以為?你能殺了我？那就看看這帝霞界能撐多久，十日？一月？”
“那就試試？”祁桑說完，右手攥拳，瞬移到嵐禾面前，一點招呼也沒打，還了她一拳。
這一拳，結結實實往嵐禾心口?而去。
嵐禾避之?不及，心底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不是?個劍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