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翦刻風簌簌 你是晏淮鶴，是我的心上人……
“不用擔心, 只是記憶太多，一時消化不了, 才看著又傻又蠢……”雲燁慢悠悠給出診斷結果，毫不意?外?捱了一記眼刀，他當?即揚眉一笑，狡辯式的?道歉，“誒呀，是我口無遮攔，絕沒?有詆譭師兄的?意?思, 小師妹勿怪，勿怪！”
“如此, 多謝雲燁師兄, 沒?旁的?事了，請回吧。”祁桑冷冰冰道，一副趕人的?架勢。
他賴著不走，聲音哀切：“好不容易才從?朝雨塵死裡逃生?, 多說幾句話而已, 小師妹就要趕我走？”
“你‘死裡逃生?’？”祁桑狐疑地?盯他。
當?日?祁桑離開後, 雲燁便守在朝雨塵秘境外?，等著修復靈脈的?幾人上來。
不出所料, 三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一點傷, 但都沒?甚麼大礙。寧執微交代完後續事宜，便能拎著自己徒弟往神霄玉清府認罪領罰去了，做事那叫一個毫不拖泥帶水。
本來他們應該還要多待一陣子, 但宗門劍令傳來，必須即刻動?身。他再怎麼行事無狀，也是發自內心將自己當?做陸吾的?一份子的?。
雲燁便攙扶著受傷的?筠澤回返陸吾, 顧子野還要等封印穩固後再考慮回宗的?事，畢竟鎮守朝雨塵秘境算他的?職責。
好巧不巧，他們前腳剛回山，後腳祁桑也帶著情況不太樂觀的?晏淮鶴回來了。
當?然，晏淮鶴自請逐出師門的?事，他也是一清二?楚。劍令還是筠澤親自交給晏淮鶴，以?備不時之需的?呢。
嘴上說的?逐出師門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哪裡真的?會攔下人，將兩人拒之門外?。
兩人自然回到仰靈峰的?小院住著，可??x?單看晏淮鶴的?情況，祁桑也放心不下，近乎寸步不離在聽竹軒守著他。
涉及淵罅的?力量，憫蒼峰也給不出醫治的?辦法，倒是雲燁可能清楚一點，所以?才有兩人在聽竹軒門口的?這番對話。
雲燁視線繞過祁桑，往聽竹軒半掩的?門瞥了一眼，將真正需要擔憂的?事道出口：“雖說命無咎如今並未有甚麼動?作，這封印大陣應該還能再撐個幾年，可我們終究還是要想法子應對。”
這話倒是沒?說錯，祁桑耐著性子問：“你又有何法子？”
“晏師兄這情況不算甚麼，遲早會好的?，我可以?現在教教他怎麼控制伐地?的?天地?之力，早點適應也好早點——”雲燁還沒?說完，看見祁桑果斷扭頭，正欲往回走。
他急忙拽住人，手剛碰到祁桑的?衣袖，下一刻，一柄鋒利的?劍便貼上了他的?脖子。
劍身漆黑如墨，殺氣凜然。
雲燁眯起眼，看向門後突然出現的?人，心中瞭然，險些翻了個白?眼，非常乾脆地?鬆開抓住祁桑袖子的?手，將手舉高，往後連退數步。
祁桑回過頭，和他的?目光對上，安撫道：“別怕，是自己人。”
晏淮鶴一言不發，靜靜站在原地?，眼神相當?不悅，不器也並未挪開一分一毫。
很顯然，這點距離還是太近了，如同?觸動?到野獸的?本能，他在驅趕外?人。
理解他的?意?思，雲燁心裡很難不罵一聲，他捂著自己被割破的?脖子，撚了撚傷口滲出的?血珠，痛得直嘶聲。伐地?那玩意?兒果然不好惹，還好自己之前早有自知之明。
他心底不大舒坦，忽而神秘一笑，特意?開口提醒祁桑一句：“小師妹，情況看著越發不妙啊，你注意?別被他傷到，要不還是把他鎖起來吧？”
祁桑懶得搭理雲燁的?胡言亂語，又不是犯人，鎖甚麼鎖？
她?只揮手道：“放心吧。仙盟決議大會是在半月後，這半個月裡，我會盡力讓師兄清醒過來的?。”
“也只能這樣了，我這便離開。”
雲燁準備離開前，沒?忍住拿手拍了下這陰森森的?黑劍，又看了一眼晏淮鶴，總覺得不是那麼簡單，氣息很奇怪。
可他還是沒?說甚麼，攬星閣的?效率一般般，要花足足半個月才能調查清楚這異象來源。
在這半個月裡，他必須親自去伏莽見見這位老朋友，萬一還被這破劍傷到，那他豈不是尾巴不保，要變禿毛狐貍了？
雲燁走後，不器才慢吞吞飛了回來，祁桑盯著劍，見它?想飛回劍主身後，在半路截住，同?它?交代：“不許隨便傷人，威脅也不可以?，明白?嗎？”
黑劍懨懨地?往下直落，很是失落。
其實她?也不太能判斷出劍中到底有沒?有劍靈，但瞧著模樣，劍靈的?脾性倒是跟晏淮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繼而看向一臉無辜的?人，數落的?話在嘴邊滾了幾圈，最後還是沒?能說出來，只道：“下不為例。”
也不知晏淮鶴有沒有聽進去，他走上前來，拿過她?手裡的?劍，把它?往外?一丟，拉著她?往屋裡走去。
不器在半空翻滾幾下，才堪堪穩住，它?任勞任怨地支起一道結界，做好劍主吩咐的?事。
祁桑被他牽著，從?後頭觀他的?神色，一時間居然有種他已經清醒的?錯覺。
可緊接著，他便打來一盆水，抓著她?的?手浸入水中，替她?細細擦洗。
祁桑無奈地?瞧他，嘆了句：“真小氣。”
她?只是剛剛為了查探雲燁體內穢氣流動的特徵，手搭了下他的?腕，又沒?做甚麼，鼻子怎麼靈嗎？
晏淮鶴自顧自取來一旁的?乾布，替她?擦乾淨水漬，視線落到她?的?袖擺：“衣裳也換掉，狐貍味很重。”
祁桑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他是不是太介意?這些了？狐貍味？她?怎麼沒?有聞到？
見她?蹙起眉，他又用一雙傷心的?眼神盯著她?看，彷彿她?是甚麼狠心無情的?人。
“好好好，我換。”祁桑實在拿他沒?辦法，打算順帶沐浴一番，“你就待在這裡，不許闖進來，明白?嗎？”
他很慢地?轉了轉眼珠子，似乎不覺得自己昨日?在她?沐浴時突然闖入是甚麼不對的?事。
他想要待在她?身邊，一直看著她?，所以?去找她?，有甚麼不對的?嗎？
但那會兒，她?好像很生?氣，臉都氣紅了。
晏淮鶴想了想，在忍受心底的?不安和惹她?生?氣之間，選擇了前者。
方才她?出去跟那隻狐貍說話，他也努力忍了一會兒才跑出去找她?。
他很危險嗎？
晏淮鶴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血早就被擦淨了，但他還記得，他似乎是吃了甚麼東西才變成這樣。
所以?，他是誰？他到底吃了甚麼東西？
砰——
心臟猛地?搏動?了一下，洶湧澎湃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傾瀉。他感到一陣暈眩，手腳失去力氣，身體快要站不住。
往地?上栽倒時，晏淮鶴用力抓住了一旁的?架子，上頭的?藥瓶呼啦倒了一地?。
他凝著破碎的?瓷片，左眼隱隱作痛，有甚麼東西將要在他體內撐開，掌控住他的?意?識。
他艱難地?站起身，往四處搜尋著甚麼，從?角落的?木箱子裡尋到舊時用來捆縛住自己的?鎖鏈，有甚麼記憶被喚醒。
從?前，他也不太能控制住自己，時而會被甚麼掌控，成為只知廝殺的?怪物。
怪物？
對了，那堆冰雪之中，便有一個被冰錐刺穿心口的?怪物。
晏淮鶴抬手撫上自己的?心口，聽到與記憶裡重疊的?跳動?聲，駭人的?事實在他腦海浮現——
他想起來了，想起他是如何挖出那顆心臟，如何吃掉那個自己，想起自己為何會被霄雷冰刺釘穿，淪為怪物……
他面色發白?，全身都在痙攣，止不住乾嘔，心口往下的?結契劍印變得滾燙，胃部?好似翻江倒海，明明甚麼都沒?吃下去，卻莫名想要剖開自己，把那醜陋的?心臟掏出來。
一牆之隔的?水聲傳入耳畔，晏淮鶴眼睫顫動?，慌亂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你怎麼敢的?，一個茍延殘喘的?怪物，怎麼敢以?如此醜惡的?姿態站在她?身旁？
多看一眼，多觸碰一下，都是褻瀆，都是玷汙。
清醒的?那一刻，他對自己的?厭棄情緒到達了頂峰，他實在不配留在這裡。
晏淮鶴壓下紊亂的?氣息，而後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
便在踏出屋門的?那一刻，叮鈴叮鈴，一旁掛著的?風鈴被靈氣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祁桑隨之出現在門口，攔在他身前，擋下他的?去路，她?髮尾還在滴水，輕聲嘆：“不是說了，不要亂跑嗎？你怎麼一點都不聽話？”
她?一面道，一面捏訣烘乾髮絲間的?水，看向他時才發現他居然在有意?無意?地?避著她?的?目光。
她?頓時又驚又喜：“晏淮鶴，你清醒過來了？！”
“又讓你擔心了……抱歉。”晏淮鶴往後退了幾步，拉開與她?的?距離。
“嗯？是不是哪裡難受？是頭痛，還是……”祁桑見他退一步，便追一步，直到餘光瞥見地?上的?碎瓷片，連忙拽過他的?手，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有傷到哪裡嗎？讓我看看。”
他壓下不適，平靜回：“我無礙，不必擔心。”
祁桑這會兒才注意?到他疏離的?態度，不由得擰起眉頭，眼神幽然：“我不擔心你，要擔心誰？”
“我已捏碎劍令，自我放逐，往後不再是——”晏淮鶴不敢抬頭看她?。
“往後不再是我的?師兄？”她?打斷他的?話，語氣聽來含著些惱怒，“所以?我們沒?甚麼關係了，往後也不要再管你的?事？你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樣子，現在叫我不要管你？”
祁桑半眯起眼，心想這還不如沒?清醒時讓人省心的?，怎麼兜兜轉轉，過了沒?幾日?，他又學起剛認識時的?疏離態度？
她?還沒?有找他算賬，這傢伙居然就想著撇清關係。
“我不來尋你的?話，你打算怎麼辦？就那樣隨隨便便死在那裡嗎？還和師尊一起說謊騙我，晏淮鶴你真是世間第一大清醒！”祁桑盯著他，好似要把他瞧出個窟窿。
誰讓他們兩個人都做過這種事，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他的?念頭是甚麼。
他垂下眼，眸中暈開陰鬱，晦暗不明，聲音低沉：“你不清楚我現如今是個甚麼東西，我會傷到你的?。”
“我不允許你這麼說自己。”她?蹙起眉，既難過又憤怒。
“可我並非妄自菲薄，你明明親眼所見，我已成了怪物。”他伸手點在自己的?左眼上，一滴血在他漆??x?黑的?眼瞳中蔓延，很快便成了一根極細的?豎線，好似裂開的?一道血縫。
“那又怎樣？你是晏淮鶴，是我的?心上人，這一點絕不會變。”她?迎著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瞧，好似要將他的?一切躲避都揪出來，挨個掐滅，“我喜歡你，只喜歡你，在你心底，我的?喜歡就這麼脆弱不堪嗎？”
晏淮鶴狼狽地?避開視線，心間猶勝火燒，無可抑制地?亂了：“……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有！你看輕自己，就是在看輕我對你的?喜歡！你一點都不喜歡我，簡直笨死了！”祁桑一股腦說完後，發現自己也蠻有胡攪蠻纏的?天賦。
她?也不管他怎麼想，隨便扯了根繩子，將自己的?手腕和他綁在一處。
雲燁說得對，她?就應該把他鎖起來，看他能怎麼跑，又想消失不見，等她?找到後，他又要一身傷躺在地?上嗎？
她?強硬地?把人摁去床榻上，連地?上的?碎瓷片都沒?有搭理，冷聲威脅他：“現在立刻馬上給我睡著，明日?起來，你要是好好認錯，我就既往不咎。不然，不然——”
“不然怎樣？”他被迫合衣躺下，連外?袍都沒?脫，還是掙扎著爬起來，褪下外?袍，在她?兇狠目光的?威脅之下，才重新躺下。
祁桑一時半會兒沒?想到要怎麼懲罰他，順口說道：“不然就把你關在這裡，你往後都別想離開我的?視線了。”
晏淮鶴靜了一瞬，竟然從?中品嚐出一縷甜絲絲的?愉快，慢慢啟唇：“可這是我的?院子。”
“……”祁桑眨眨眼，眼神不善地?盯著他，從?嘴裡擠出兩個字，“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