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一言一顧重 仙魔殊途,劍君這是在做什……
天衢劍君晏淮鶴, 瞧著溫雅柔和?,沉默寡言, 實則是一個極為固執的人。
他?一旦做好的決定,便絕無改易的可能。
譬如此時此刻——
哪怕他?傷重到如斯地步,奄奄一息就快沒命;哪怕強行剝離本命契約,會使本就殘破不堪的神魂越發虛弱,他?依舊要將離厭與幹風珏交還。
他?是晏氏的罪人,不配執此君子劍,不配為族人供奉神器。
他?亦不該茍活, 就這?樣死了也?許更好。
蘇策只?覺晏淮鶴瘋了。
也?許晏氏覆滅之後,他?便一直在逼自己, 最後知曉真相, 才發現命運弄人,所有的一切不過陰差陽錯之下的悲劇,他?怎麼可能原諒自己?
於是,那藏在他?心底歇斯底??x?裡的自毀心理驅使他?制定了這?麼一個毫無退路的計劃。
他?不敢想, 若是換成自己經歷這?些事, 會不會直接變成一個瘋子, 而不是像他?一般,冷靜沉著地算計自己去死。
這?似乎更為可怕, 卻也?更令人感到悲哀。
為淨化長明燈燈芯, 他?就已飽受煎熬,而今他?又?要自己為難自己——
晏聞韞還沒有恢復過往的記憶,她只?是從覺生憾口中得知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知曉了過去的一切。
可她心中沒有恨意與失望,眼?前的少年令她感到十分?親切,至少她這?個姑姑從前應該是疼愛這?個孩子的。
她想, 她無論如何,都該做些甚麼阻止這?個孩子,總該先去療傷,再去談論這?些事。
但她望見了這?個孩子無比痛苦的眼?神,以及決意。
好似他?只?有斬去這?些,受過這?些苦痛,才能真正?解脫,才能原諒他?自己。
他?如此不留退路,是為贖罪受刑,也?是為釋然。彷彿他?離死亡越進一步,身上的枷鎖便會斷裂一根。
晏聞韞沉吟許久,才鄭重地攥住離厭劍,同他?說了聲:“好。”
本命契約被強行切斷,在瞬息間,晏淮鶴的修為便從乘易巔峰連跌九階,堪堪停在乘易境入門,差點便要跌下乘易境。
若不是枯榮幹風珏的神力如今耗盡,神力反噬不強,離厭劍靈又?強壓劍印帶來的反噬,兩者?相加,晏淮鶴必死無疑。
饒是如此,一眾人也?不忍直視,晏淮鶴身上的血都好似要流盡,臉色慘白,全靠一股心氣去撐著他?,不教他?昏死過去。
誰能想到,他?竟還拾起些力氣從地上站起來,剛起身時身子晃了一下,險些摔倒,好在穩住沒摔下。
晏淮鶴方站穩,便拱手拜別?晏聞韞,遙遠看了眼?山頂的洞口,長呼口氣,作勢要走。
走去哪?傷成這?樣還想亂跑?
“你要去哪?是真不想活了是嗎?!”蘇策見狀,趕忙上前,卻不敢動他?,生怕一不小心加重他?的傷勢,剛吼完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他?是傷患,壓下怒火,輕聲細語哄著,“該做的都做了,我又?不姓晏,你跟我去療傷,就聽我一次,行嗎?”
沈時微此刻也?圍了上來,軟聲勸道:“是啊師弟,不論你想做甚麼,還是療傷要緊,若你不願待在魔界,我們這?便回宗去,劍尊長老?還在等你呢。”
“就是就是,你這?會兒還想去哪?等你傷勢痊癒後,我親自帶你去!哪怕你說去淵罅,我都陪你。”蘇策連聲附和?,總之先把人勸去養傷,撿回條命來才是最要緊的!
晏淮鶴思緒很慢,他?緩緩眨了下眼?,問了個沒頭沒尾的話:“……她回去了麼?”
他?說過,若是能活下來,便要去找她,去到她身邊。
沈時微與蘇策面面相覷,皆是沉默,他?們都知道這?句話裡的“她”指的是誰。
蘇策回憶起當日他?說的那句話,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拳不由攥緊:“小鶴,你到底曉不曉得你現在快死了?你現在去找她,是想死在她面前,讓她恨你一輩子嗎?”
他?說這?句話,沒出?息地帶上哭腔,蘇策也?沒想過自己要多有出?息,此刻卻恨不得把自己想成天神轉世,最好揮揮手就能治好晏淮鶴的傷,之後拂袖走人,眼?不見心不煩。
他?為甚麼要來管一個不想活的人,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讓他?死了算了!
晏淮鶴卻像沒聽見他?這?句話似的,繞過他?們便要往外去。
覺生憾恰到好處出?聲開口,善解人意道:“天衢劍君若要往息嵐王城而去,我可送你一程——”
各地王城皆設有結界,尋常傳送陣法不得入內,但他?不同,他?持有昃離君印,可以以權謀私,為他?行個方便。
晏淮鶴腳步一頓,半晌後才回身謝道:“那便有勞了。”
覺生憾也?不耽擱他?的時間,動作迅速摸出?昃離君印,拋在半空,隨後有一道傳送陣法籠罩在晏淮鶴身上。
蘇策沒動,這陣法只能傳一個人,他?進不去。
沈時微望著消失在陣法光束中的人影,思索再三後點開玉珏,傳訊聯絡祁桑。
可又?覺實在說不出?口。
息嵐淵望極王城,壺知棧內。
一行人從傍晚時分,一直聊到入夜。
到這?個時辰,杯盞傾倒,晏樂已然醉了,手擱在桌上半撐著腦袋同身旁的人說話。
彥灼酒量算幾?人中最好的那個,意識還算清醒,時不時附和?幾?句晏樂的胡言亂語。
祁桑因酒量太淺,被分?去和?竹悠、荼漓兩個剛化形的小娃娃坐一處。
晏樂口中說的驚喜便是兩小隻?化形一事,本來她們兩個在秉幹手底下學了不少本領,境界穩紮穩打,天賦算是不錯。
鍾檀對教導她們化形一事盡心盡力,真算下來還沒花上半月便有成效。祁桑今日見她們,兩人對化形術早已熟練,已然不會臨時變回去了,但個子卻長不起來,還需時日精進。
荼漓看著要比竹悠高上一些,兩人都是人間十一、二歲的女娃模樣,一個俏皮靈動些,一個文靜秀致些。
剛見面時,還和?祁桑玩猜猜誰是誰的玩鬧,祁桑依著兩人往常性格去猜,輕鬆叫對名字。
等到眾人盡興,祁桑估摸時辰差不多也?該散了,便招呼著竹悠兩人起來。
她們兩個學習的化形術法還不穩固,怕是還要鍾檀指點一段日子,是以是跟著彥灼回王殿。
祁桑看了眼?沉默寡言的慕敘寧,放不下晏樂,便拒絕了彥灼的提議,扶過醉酒的晏樂送她回不繫舟去。
好不容易安頓好晏樂,她也?無心思再去王殿,左右她們幾?個都是大人,還需要她陪嗎?祁桑揣摩起長輩該有的態度,只?覺不可過分?放縱竹悠和?荼漓,要讓她們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雖然在陸吾,她也?時常見不到人影,壓根沒怎麼認真履行長輩的義務。
祁桑有心事,難以入睡,便支了一把躺椅,躺在風凰引的露臺上數星星。
沒數多少顆,玉珏忽地震起來,從她袖口掉到地上,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
她迷迷糊糊的意識瞬間清醒,下意識翻身,險些從躺椅上滾下來,好在及時撐住,動作迅速撈起玉珏,借力騰起,有些狼狽地躺了回去,認認真真看玉珏的傳訊。
大師兄?不知有何事——
可等她點進傳訊,大師兄居然只?是問了一句她人是否在息嵐王城,而後又?欲蓋彌彰補了句並?無甚麼大事,叫她不必掛心,只?是隨便問問。
祁桑本想追問,思及大師兄遮遮掩掩的態度,大概猜得到不是甚麼好事,問了也?只?會是些含糊其辭的搪塞之語,還不如她自己看看這?王城發生了何事——
神識如一張大網,以祁桑為中心,不斷擴開,直至籠罩整座望極王城,城中的一切變化都在她的感知之中。
忽地,在王城角落,有一道來自昃離氣息的陣法轉瞬即逝,光看氣息辯不出?甚麼,但定然不簡單,她要親眼?去看看。
下一刻,風凰引上的人影消失不見,只?剩下一張躺椅吱呀吱呀搖動,搖晃幅度漸漸變小,直至完全靜止下來。
在街巷盡頭,昏暗的角落裡。
晏淮鶴被髮送陣送來之後,不過是勉強走動幾?步,便感體力不支。他?後背抵著牆,無力滑坐在地上。
遠處燈火通明,一盞又?一盞澄黃黛青的燈籠掛著好幾?排,光芒蓋過月華,卻也?照不進這?逼仄的牆角。
他?將頭靠在牆上,艱難地轉動腦袋,去看那人聲鼎沸的繁華處,不過一牆之隔。
晏淮鶴忍不住自嘲地輕笑一聲,牽動傷口,血又?開始流了。
他?快死了嗎?
可他?還是想見她一面,哪怕只?是遠遠的遙望。
他?一隻?手捂住滲血的傷口,氣息一陣比一陣微弱,連睜開眼?的力氣都沒有。
一切就要結束了吧。
晏淮鶴意識模糊,眼?前的繁華熱鬧之景在他?眼?前拖出?殘影,他?只?覺一陣睏意湧上心頭,忍不住閉上眼?,快要睡去。
彷彿就此長睡不醒。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前,周圍出?現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他?心口的蒼白火焰感應到熟悉的氣息,幾?欲掙脫他?的身體,去到那個人的身邊。
那點波動好似又?給他?續上一口氣,他?沾滿血汙的手指很輕地動了一下,眼?睫顫動,再度睜開眼?。
此時掀起一陣風,吹落一盞燈籠,燈籠掉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最後撞上他?的腿,才停了下來。
那微弱的光芒照著他?的臉,也?映在不遠處,那位外界傳言殺伐果斷的息嵐大殿下的眼?眸。
耀耀星辰,不及她眸間一瞥。
那是他???x?的日月,唯一的光明。
長街上似乎有人認出?祁桑的身份,小聲談論幾?句後,便離得遠遠的,彷彿她是甚麼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祁桑心底確實不舒坦,很不痛快,她嗅到空中蔓延過來的血腥味,不知該慶幸自己來到早,還是惱怒他?傷得如此之重。
無意識釋放出?來的威壓引得所有人如鳥獸散,生怕被波及到。
她稍稍回過神,注意到自己惹出?來的混亂,當即收斂氣息,在人群中消失,佈下一道結界,轉眼?便落在傷重的人身前。
那些不明所以的人見到她離開,這?才鬆了口氣,不再逃竄。
沒有人發現,在一處僻靜昏暗的角落,正?進行著一場氣氛近乎凝結成冰的僵持。
晏淮鶴難以置信抬眼?看她,似乎在確認她的真假,可旋即又?移開視線,不敢看她。
為何不開口?是傷疼得說不出?話了麼?
又?為何避開她的目光,不敢看她,是覺得當日的話說得太重太狠心,心有愧疚嗎?
祁桑的視線寸寸掃過他?身上的傷,他?臉上、手上、露出?的一小截脖頸都沾著血,神魂也?碎得不成樣子,能勉強保持意識,都算他?能忍。
她怒極反笑,語氣森然而冰冷:“原來是陸吾的天衢劍君,真是擾我清淨,敗我雅興,讓人不快。”
晏淮鶴眼?底流轉一絲脆弱的眸光,這?句話於他?而言,比魂魄被撕裂還要痛苦,可他?依舊低垂著眼?,沒有看她。
祁桑有些不忍,下意識伸手想要探探他?的傷勢,卻猛地頓住。
她咬咬牙,打算振袖離去。
誰知,她還沒向外邁開半步,那幾?近昏迷的人不知哪裡生出?的力氣,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讓她離開。
一起一頓的動作間,晏淮鶴沒忍住咳出?一口血,彷彿隨時可能栽倒在地。
祁桑聽著斷續的咳嗽聲,唇線繃直,只?兩眼?盯著他?,皺著眉頭,甚麼也?沒說。
“別?離開我……”晏淮鶴止住喉嚨間的癢意,雙唇翕張,緩慢地擠出?幾?個字。
她沒甩開扣住手腕的那隻?手。
他?傷得太重,稍微的一點動靜都可能震傷他?脆弱無比的身體。
祁桑深吸了口氣,似乎鼓起很大勇氣才將這?句話說出?口,她淡淡道:“仙魔殊途,劍君這?是在做甚麼?”
她知道他?的苦衷,明白他?的顧忌,也?並?未因那些話懷疑過他?對自己的真心。
可難道在他?心裡,他?自己的這?條命就這?般不值錢?就可以被如此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