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金烏墜地 因為神,不可懷有私心,他便……
斑駁的記憶好似水中?映照的明月, 分明觸手可及,卻令人望而生怯, 生怕一不小心便會摔入其中?,溺斃而亡。
朦朧的霧被一雙手撥開,那千世萬載的痛苦清晰起來,壓抑著她的心神,疼得神魂陣陣發顫。
她終於明白,為何能從晏淮鶴的影子口中?聽到一聲又一聲的恨。
是?她讓他,愛得太痛苦——
*
祁桑慢慢睜開眼。
她在一處風雪覆蓋的結界中?, 手中?握著七業劍,劍刃削鐵如泥, 相當容易地貫穿一個人的心口。
那個人正是?楓睢, 他對?她並不設防。
祁桑前半生,順遂無憂。
她是?羲明尊者之女,父親雖無尊號,但修為不俗, 師承騶虞神獸。
她生於玉京, 長於玉京, 一眾長輩無不疼愛呵護於她。
為了學這?天?底下最?厲害的劍招,她拜筠澤為師, 入陸吾劍宗, 遇到了要相守一生的心上人。
後來,師兄受了重傷,眼中?被寄宿一種奇特的力量, 她不想師兄死在諸位尊者的手底下,所以將這?個秘密藏進心底。
可不久後,傳說中?最?神秘莫測的神器玄水鑑, 要認她為主,要她在未來的某一日認下她的天?命。
她拒絕了。
她放不下這?一切,放不下她所愛的人,阿孃阿爹……師尊……還有師兄。
於是?,違逆天?道的懲罰降臨在她身上。
她的任性,她的貪生怕死,害死了阿爹阿孃。
“爹爹,你身上——我?……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祁桑止不住搖頭,視線被眼前的血所佔據,精神恍惚,只感渾身發冷。
她不知道自己被甚麼力量控制,在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出劍重傷阿爹。
等她清醒過?來,祁桑彷彿被定在原地,難以置信地低頭,便能看見七業劍光黯淡,森森白刃之上沾滿了阿爹胸口淌出來的血。
“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只是?看著嚇人,阿爹不要嚇唬我?,我?怕——”
話語含著顫抖的哭腔,她不敢動,生怕自己只要稍微動一下劍,這?傷勢便會加深。
可她心底也無比清楚,爹爹如今心脈碎裂,神魂潰散,縱是?天?神也難救。
她在自欺欺人,強迫自己不去想這?個可能——阿爹怎麼可能死掉呢?
祁桑吸了吸氣,雙手成?訣,試著將靈力灌入阿爹的身體,為他留住潰散的神魂。
“桑兒,閉上眼睛,不要看。”楓睢艱難地睜開眼,牢牢攥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動作?,自己命不久矣,但他至少?還有最?後一絲餘力,“阿爹沒事,只是?個夢,你……等你睡醒,一切都會……好的。”
他抬起手,匯聚最?後的力量,試圖凝成?一道可以改易記憶的陣法。
可那陣法僅僅亮起一霎,便因靈力難以為繼,散為點點淡光。
楓睢眼底的光轉瞬熄滅,最?後的一眼飽含無盡憾恨。
他的手,隨之無力地垂到地上。
祁桑連忙扶住他的手,茫然無措間望見一抹青色的劍影。
那是?句芒劍的光芒。
“阿孃?”
她盯著越來越近的身影,求助似的大喊:“阿孃,你快來!我?在這?裡,快來救救阿爹——”
祁桑看向祁若槿,見她怔在原地,眼底流露出悲傷而決絕的神色,瞬間慌了神。
祁桑止不住搖頭,希冀地呢喃:“阿孃,不會的……阿爹的傷能好的,對?嗎?”
祁若槿甚麼也沒說。
過?了一會兒,她只是?平靜地替楓睢闔上雙眼,將祁桑扶起來,很用力很用力地抱緊她。
祁桑終於忍不住哭出來,聲音斷斷續續,手攥緊祁若槿的袖子,企圖尋到一點依靠。
在祁桑看不見的地方,散入風雪的陣法於祁若槿指尖重新匯聚,她閉上眼,像是?做出了甚麼決定。
下一刻,在祁桑毫無所覺的情況下,祁若槿將陣法打入祁桑體內,擅作?主張更?改了她的記憶。
祁桑也隨之昏了過?去。
看著失去意識的祁桑,祁若槿喚出句芒劍,以全身修為結成?一道封印,封印藏在祁桑識海深處的那道殘念。
那道殘念來自命無咎,是?祂勾起祁桑心底深處的恐懼,要她淪為祂的傀儡。
她將祁桑放入句芒劍劍陣之中?,替她蓋上一件披風,深深看了她一眼之後,便走到楓睢身旁,靠著他坐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風雪聲漸止。
由兩道三劫境神魂結成的血陣,以神器長明燈為鎮,將故曦城的裂口徹底封印,那道裂隙也慢慢彌合,再?看不見絲毫。
可躺在劍陣中?,本該昏迷的人死死盯著眼前靜謐流轉的劍陣,咬唇強忍喉間的哽咽,眼底的光一點一點黯淡。
等到半日後,祁桑才被趕來的幾位尊者發現,帶回營地療傷。
而羲明兩?人,連屍骨都未留下。
祁桑的傷勢並不嚴重,很快便回了陸吾。
他們兩?人走後的那段日子,她一直都是?渾渾噩噩的,最?開始甚至閉門不見所有人。
眾人都以為她是?傷心過?度,連祁若瑜也沒能發現她的異樣。畢竟過?了這?段日子,祁桑便振作?精神,專心修煉,還有空安慰了祁若瑜幾句。
最?先發現她身上不對?勁的人,是?閉關出來的晏淮鶴。
祁桑神魂上有一道極為霸道強悍的封印,氣息便來自亡故的羲明尊者。
可祁桑閉口不談那日發生何事,被他發現此事後,便開始刻意避開他,躲著不見他。
直至她從玄易閣回返,捧著手中?的神器,主動來他院子尋他,同他說:“師兄,我?已知曉命無咎的來處——眾生皆有惡性,難斷妄念,那神明的妄念如何斬斷?”
她說,她自玄水鑑中?的留影,看見了一切。
命無咎乃是?當時神界四大御神之一的浮塵上神留下的一縷執念所化,浮塵上神被尊神誅滅之時,這?縷執念便附在了天?衍神劍上。
而後,這?縷執念破開弈閒的封印,取代行離成?了伏莽之主,一直以來都以伏莽的天?地之力蘊養自己。
祁桑這?一番並未有所隱瞞,晏淮鶴自然看不出甚麼。
他沒有任何理由?拒絕她,自然而然應承下此事。
彼時晏淮鶴毫無所覺,他以依附在自己身上的伐地之心作?為實驗,一步一步調整,花費三百餘年,盡心盡力所創造出來的陣法,不過?是?為了送她去死。
她騙了他。
命無咎是?神明遺恨不錯,可祂的力量也來自這?世間許許多多的人的執念。
自神明殞落之後,與祂牽繫最?深的,便是?玄水鑑契約的她。
玄水神鑑,乃是?浮塵上神央另一位神明,合力打造出來,贈予尊神的。
晏淮鶴鑽研陣法的那段日子,祁桑行遍塵世四地,懲惡揚善,鳴天?下不平之事,聆眾生至誠之願。在她掩埋安葬這?世間最?後一具怨念不散的枯骨之後,無明隙火自她神魂中?燃燒而起。
她將燃燒自己的神魂,以己身為籠,在切斷命無咎與塵世的聯絡後,與祂同歸於盡。
那時,距離羲明尊者兩?人身故,已過?去三百餘年。旁人談及祁桑,總會說扶光尊者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她的心志比許多尊者都要堅定。
畢竟在外人看來,未到五百歲的水劫境巔峰,世上無人能出其右。甚至於,她至今為止都未感應天?言,退居人間世,往後十四洲縱然碰上甚麼禍患,只要扶光出手,便沒甚麼好怕的。說不定,命無咎狐君一眾,也不是?她的對?手。
可正因如此,晏淮鶴才不由?得擔心起來。
命無咎如今退守伏莽,絕非因羲明夫婦二人以神魂為陣,祂的力量並未因此被削弱多少?,他究竟忽略了甚麼……
可不管他再?怎麼謹慎,也無法預見那一日的變故。
敕天?詔地戮絕陣需三十二位身負神闕的修者,以三十二把?神器協力開啟。
熾盛的神器之光與他體內的伐地之心相斥,祁桑在戰前千叮嚀萬囑咐,要他留在陸吾。
可他終究放心不下。
然而,此陣一旦開啟,便絕無轉圜的餘地。
晏淮鶴已然忘記自己趕到故曦城後,發生了甚麼……
金烏墜地,血濺穹冥,塵世陷入長達十日的暗夜。
淵罅封印大陣之外鍍上??x?一層溫和的金光,無數道裂隙在同一時間彌合,神器玄水鑑碎裂開的最?後一絲力量,將淵罅與塵世四地徹底分開。
眾人好似都在慶祝此事。
來來去去的人一批又一批,可晏淮鶴枯坐原地,一動不動。
直到疏泉霞地從不出世的半仙子不語領著小魚仙來到此地,將一枚留影石轉交予他。
那是?祁桑留給他的最?後一件東西。
他也被她留在塵世了。
晏淮鶴攥著手中?的石頭,掌心硌出深深的凹痕,很久很久後,才輕聲問:“她害怕嗎?”
子不語怔了下,一旁的小魚仙聞言,當即搖了搖頭,開口回:“不會啊,我?和扶光姐姐在桃源望臺聊得可開心了,她還跟我?講了很多故事。”
“這?樣啊……”他低垂著眼,眼底一片死寂。
“你不信我?嗎?”小魚仙尺素叉起腰,瞬間感到不高興起來,這?個人陰沉冰冷,看起來根本不像扶光口中?描述的師兄。
可晏淮鶴卻沒再?回這?一句話,他只是?慢慢起身,朝二人拜下一禮,道過?謝,便轉身離去。
兩?人目送那道單薄的身影漸漸遠去,小魚仙不知為何,感到很難過?很難過?,忽地問:“扶光姐姐一定要死嗎?我?以為大家都覺得這?個法子好,就?此淵罅對?塵世四地再?無威脅,可為何他並不開心?”
“這?是?最?好的一條路,一個人的性命換萬世太平,不值得嗎?”子不語反而問她。
尺素若有所思,總覺得不是?這?個道理:“可正如有時,你叫我?烤一條魚,就?能吃十碟點心,我?雖會去做,但心底也是?極不情願的。更?何況,這?是?別人的性命啊……”
“你便知她不情願了麼?”
尺素蹙起眉頭:“就?算扶光是?自願的,但……但她有第二條路可走嗎?天?意緣何不憐人心。”
整日只知嬉戲玩鬧、吃點心的小魚仙也會說出這?一番話,子不語感慨萬千,慢道:“我?也不知——這?位天?衢劍君是?此局中?的唯一變數,那紊亂的因果絲線,教人看不分明。”
“變數?你早說他可以救扶光姐姐啊,我?這?就?去告訴他。”
“不是?救——”子不語拉住雀躍歡喜的她。
尺素不解:“那是?甚麼?”
“他執念深重,若遲遲放不下,塵世將覆。”
“啊?”她有點沒反應過?來。
子不語突然說:“我?應該殺了他嗎?小尺素。”
小魚仙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怒氣衝衝:“你明明答應了扶光姐姐,說絕對?不會動他!”
“是?,可我?只是?答應她,不會因他體內的詭異力量而殺他……若他犯下滔天?罪行,人人皆可替天?行道。”
“那你為何不早說?你不告訴扶光姐姐,讓她為了塵世犧牲自己,在她死了之後,便要對?她最?重要的人下手?”
“因為神,不可懷有私心,他便是?神的凡心。神明歸於天?地,是?天?道;我?殺他,亦是?天?道。”子不語說得理所應當。
尺素忽覺老太婆很可怕,她被嚇得眼淚都湧出來,推搡她:“我?、我?告訴你,我?是?不會允許你這?麼做的!沒有我?,你根本出不了桃源望臺,我?要威脅你!你快給我?回去!再?也別出來!”
子不語一聽,忍俊不禁:“小尺素,你知曉我?為何一直停留在半仙境界嗎?”
“為、為甚麼?”尺素的動作?停下來,她也實在推不動這?老太婆。
“大概是?我?心底的這?顆心,仍舊是?一顆凡人心,心念不誠,怎堪問道成?仙?”
“甚麼意思?”
“意思是?,你膽子大,敢威脅師尊,以下犯上,罰你三年的點心。”
“啊?”
總之,雖然尺素沒有聽懂老太婆的神神叨叨,但扶光姐姐惦念的那個劍修並無生命威脅。
可正如子不語所言,天?衢劍君執念太深,自欺之日終有盡頭,他終究會為了一個不可能的事,顛覆這?個天?道。
作者有話說:伊始篇·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