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神靈歿兮日初晗 神靈之歿,人之生息。
水月池空曠無垠, 望不到盡頭。
海天一線,日月同?天, 碧海之上,那渺小的人兒彷彿一片漂浮無定的扶桑葉在水中沉浮。
第一塊碎片幻境,是她重獲新生?,遇上七業與晏淮鶴的記憶。
第二塊碎片幻境,是幼年遭逢離亂,阿孃離開自己的那個冰冷雪夜。
第三塊碎片幻境,是孃親與楓睢的過往, 二人因她的誕生?而決裂,她也因此知曉了自己誕生?的緣由。
第四塊碎片——她看見?千年前, 初入塵世的奕璇, 也就是奕峰主誤入朝雨塵秘境,遇上一道神秘殘魂,經祂一番指點迷津後成功脫困,由此獲得了贈予自己的那塊神格碎片。
而在第五塊碎片中, 她親眼目睹千年前故曦城裂口第一次爆發?的場景, 意外路過的祁衿望在此戰中為佈下?陣法耗盡全部修為, 不幸身死。
祁桑的身體仍舊處於看不見?、摸不著的虛隱之態,眼看著裂口又要撐大, 破壞方才?結成的陣法一角, 剛想撲上去以靈力穩固,卻被這幻境無情地?甩了出來。
離開幻境,好不容易回神的她心底湧上一陣無力, 自暴自棄般往水面躺下?,張開雙臂,閉了閉眼, 一身的好脾氣都被耗盡,煩躁地?將追上來、正?欲喋喋不休的劍友揮開。
這幻境憑什?麼只給?她看,不讓她插手?!
劍飄在半空,不明所以,出聲好奇問?:“為何停下??”
祁桑沒立刻回話,氛圍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後,她終於睜開眼,微微仰起頭,反問?它:“等我把這十二塊碎片幻境都經歷一遍,就能出去了?”
“我亦不知。”會說話的長劍故作深沉地?搖了搖頭。
祁桑深吸一口氣,更覺無力,又問?:“那你可知外界過去多少日子了?”
“不多不少,十年。”劍篤定地?回。
“十年?!”祁桑冷靜不能,猛地?坐直身來,腦海閃過太多人的樣子,“不成,我失蹤這麼久,什?麼訊息都沒傳回山,豈不是讓他們白白擔心!也不知雲異那件事到底怎麼樣了……對了,劍小友,你可有什?麼法子離開?”
劍頓了頓,斬釘截鐵答:“有。”
“真的?怎麼不早說。”祁桑緩了口氣,剛要歡喜地?笑起來,便聽到劍慢吞吞補了一句話。
劍說:“鏡花水月秘境將開,十二鏡華陣相大部分的力量都要被抽調過去。剩下?的力量只能困住乘易境巔峰之下?修為者,你修成神闕,便可離開。但有記憶可看,為何不繼續看呢?說不定能從中尋到出路,還是莫要走這捷徑,於修為無益。”
在劍友口中,短時間內修出神闕竟是一條捷徑?
祁桑一聽,乾笑兩聲,立馬抖擻精神,撥開第六塊碎片,在進?入幻境之前,也衝劍留下?一句無奈的話:“劍小友啊,你還是在此地?呆太久,傻了。無妨,萬事皆有其解法,我還是將這幻境全數過一遍吧。”
別說神闕識,乘易巔峰離她也是十萬八千里啊!逗她呢?有人見?過二百歲出頭的乘易巔峰嗎?
她努努力,在這水月池幻境中修到乘易境一階,還算有點可能。至於別的,簡直白日做夢!
接下?來的幾塊碎片幻境,祁桑都如同?過路人般,權當見?證,倒沒浪費多少時間。
其六,魔神舒黎接到一片花瓣為信,擇日便出了魔界來到墜月谷,取出封印在此的望月神劍,留下?一道虛影作為陣眼。而一千多年後,七業會陰差陽錯來到此地?,成為鎮守封印的陣眼。
其七,神獸入兇,魘氣沖天,生?靈塗炭之際,由羅浮道尊一人一槍鎮壓,過程並無傷亡,只是兇獸重傷不治,魂飛魄散了。
其八,五千年前,歲氏一脈的家?主歲弗憂受螢水星燈影響,沾染煞氣,一剎墮魔,被魘相奪去身體的控制權。當時,整個千秋城的修者都差點成了神器的養分,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千秋城內卻忽地?飄起滿天大雪,風雪鎖住了螢水星燈的神力,所幸最後未出什?麼大問?題。
眾人歡呼雀躍,高喊天神顯靈,神明佑塵。
祁桑作為旁觀者,自然看出來這風雪絕非天道顯靈,她循著靈力波動,尋到了喚來大雪的人——或者說,神靈的殘影。
殘影藏在濃霧之下?,祁桑看不清祂的樣貌與身形,卻能在那一刻篤定,這便是奕峰主口中說的那位,她體內殘缺神格的主人。
離開幻境,祁桑並未將自己心底的猜想說與劍友聽,這把劍出現的時機也十分可疑。
她不動聲色,步入第九塊碎片幻境。
可她睜眼的一瞬,便整個人僵在原地。
命無咎?!
淵罅伏莽一地?。
身披冰霜之人佇立在雪地之上,在祂身旁是一尾奄奄一息的銀龍,龍血遍地?,沾血的鱗片落進雪地裡,如同?揉碎的梅花花瓣,觸目驚??x?心。
祂將行離屍身封入冰晶中,隨後抬頭看向祁桑,緩緩開口:“天地?生?而不養,惡者猖獗,善者淪亡。然,情至深處,死生?難斷,卻得罪愆加身,永世放逐,大道可存呼?”
“任由此道愚弄塵世,神靈悲矣。可見?吾等當除惡世,重建天地?。”
“君當明吾志,協力而行。”
怎麼可能?祂看得見?自己?
對上那如有實質的視線,祁桑渾身僵硬,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她緩慢地?抬起腳,往右側邁出一步,側過身子。
她看見?,在她身後站著位隱藏在淡淡柔光中的人影。
是那道神靈的殘影嗎?
命無咎竟與神相識?
風雪寂靜,未能聽見?回答。
祁桑明知自己這狀態不會被髮?現,卻還是不由自主輕緩了呼吸。
一陣微風,攜著神靈的話語,從天落筆,四周霎時浮現數不清的天道金文。
其上字元,怕是古老的天書文,祁桑看不懂,也聽不到神的聲音,只能從兩人對峙的氣氛中讀出,他們彼此之間似乎並無敵意。
“往日遺憾?”命無咎不知聽到什?麼,又或者是從那天道金文中讀懂什?麼,只是感慨地?撥出口氣。
“不——”
“神啊,你竟不能明白吾執著之物為何了麼?你忘記了,忘記了太多,可至少吾還記得。”
“神靈憐愛眾生?,身散天地?而不得;吾愛神靈,便該為其改天換地?,重塑法則。”
“吾並非來自神靈的遺恨——”
“而是來自祂們——以及你的遺憾——”
“神啊,你快要消散了。在玄水鑑中,吾望見?了你的過去,從最初之地?而來,那裡亦是你的終局。”
“神靈之歿,人之生?息。”
神不再回應。
命無咎忽地?轉開目光,視線驀然落到祁桑所站的角落。
籠罩在祂身上的風雪融化,從中露出一張令人極為熟悉的面孔。
那與天衍尊駕的容貌一般無二。
命無咎盯著她,輕聲嘆息,似眷戀似遺憾:“扶光,許久不見?。”
祁桑霍然抬眼,與那雙雪白純淨的眼眸對上。
而後那股肆虐一切的狂霸力量,向她席捲而來,力道之重好似要將幻境就此打?碎。
咔嚓——幻境應聲碎裂!
她在意識恍惚間,回到了水月池幻境。
祁桑目光往下?落,盯著袖口上沾溼的雪痕默然許久。
命無咎的力量已然可以影響到此處幻境,支配幻化出來的自己做出行動麼?
還是說,這並非幻境?
可若不是幻境,還能是什?麼?
祁桑抱著謹慎求證的心態,跨進?了下?一處幻境,然而,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
等她不死心想要研究出個所以然時,就被幻境無情地?踹了出來。
她一臉茫然,指著第十塊碎片:“劍小友,這碎片壞了嗎?”
“……”劍聞言,緩緩飄來,橫過劍身,敲了敲碎片,研究半晌才?開口,“你身上有幹靈玄火?”
祁桑不解:“幹靈玄火能對它造成什?麼影響?”
“它的主人不想你知道這塊碎片的記憶,所以自作主張將這碎片燒了一通,已然壞了。”
“……”
祁桑若有所思?,她瞧著有模有樣的劍友,忽地?伸出手?,趁劍未防備,將之一把拽下?。
她威脅道:“幹靈玄火能燒壞這碎片,也能傷到你吧?鏡華器靈,我勸你快快將我放出去,否則我——”
劍友瘋狂掙扎,祁桑又死死拽住。
一來一回拉扯下?,便見?劍友嘭地?變成了人形。
祁桑猝不及防,與對方齊齊摔向水面,跌作一團。
她看向未曾相識的人,蹙起眉頭:“閣下?是……”
摔得暈頭轉向的神秘女?子花了好大功夫才?接受自己身份暴露的事實,她輕咳一聲,動作利索爬起來。
而後,女?子朝祁桑伸手?,將她拉住,雋秀英挺的面容揚起一個笑:“雖說這應該算你見?我的第一面,但還是要說一句——久見?了,扶光,我名符濯星,你可以喚我濯星。”
符濯星?攬星閣第一任閣主,也就是仙盟第一位盟主符濯星?!
“總之,受人所託忠人之事,我劃出一道分身來此見?你,是為了故人之託。”符濯星接著解釋下?去,“當然,想要知曉所託為何物,還是需要你將這些?記憶一一看過。”
她看向徹底壞掉的第十塊碎片:“哦對了,這第十塊碎片所示之景,乃是晏府遭逢滅門之禍的真相。他既不願你知曉,那我也不便說。”
祁桑問?:“所以,這記憶到底是誰的?”
“這是神靈的記憶。”符濯星道,“神明降生?,便存在於古往今來的每一刻每一處。神的存在形式與地?上的人不同?,祂們可能死在過去,卻在未來的某一日誕生?。當然,若天書上宣判著神已身殞,那神便會被剝奪一切,自此不再被人所見?,形如魂歸天地?,成為這塵世的一粒沙。就像此刻能與你相見?的我,也不過是萬年前由我劃出來的一道意識分身罷了。”
她頓了頓,斟酌字句:“扶光,你身上正?蘊養著未成形的神格,以及神器‘千秋歲引’。”
未成形的神格?指的是那道殘缺的神格吧。
也就是說,她剛才?所經歷的幻境記憶都來自於這道神格。